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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2)
忘川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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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凛凛,多霜雪,亦多阴魂。那些凡界人族的灵魂,流浪躞蹀,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阴炽盛之后流聚在此,仍然流连着不肯跳下离去。前尘往事是该有多么摄人心魄,明明忘却才是最好的解脱,却仍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不愿去到往生彼岸。
“四哥,为什么忘川上雾霭这样重?”
重重迷雾像是一个阵法,刹那间迷蒙了来人的眼。四殿下念诀勉强撑起一个结界,青色莹光显得几许暗淡,护着少女前行。
“据说是忘川底下沉睡着一个魔。”
少女似是来了兴致。“九嶷山边上还能有魔族出没吗?神君他们为什么不将他赶出去呢?”她微微挥舞着拳头,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不想再度挑起事端吧。”四殿下回答得含糊,雾阵弥散升腾,忘川水流激荡,只听得见水声,瞧不清山路蜿蜒,好一会儿才能摸出几里。
少女浅浅地应了声,“哦,神君真是大人有大量啊。”说着顺从地靠在身后人的怀里,唇边的笑意却带了一丝微讽。
当年那场大战中浴血厮杀九死一生的魔族大将,岂是尔等宵小能招惹的?
不想再度挑起事端?人家不主动找上门来就已经是神族万幸了。
路途行进得愈发艰难,不得已下,四殿下索性收了结界,凭着周围生长木叶花草的灵性引路前行。他本是修习的木系术法,这点功夫还是不在话下,只是这样一来少女灵力低微,所受冲击势必更大。
“小九你撑着些,吉时将近,按照礼制我与你都不可不到……”
四殿下垂头低声说,话音未落突然紧扣住少女的腰身身形一转,刹那间“刺啦”一声什么东西穿破他宽大的衣袖,当风而过。
“什么人!”
他低低怒喝道,右手上是一支生生折断的箭,箭身通体漆黑修长,尾上一点朱砂鲜艳诡谲。
回答他的却只有忘川水潺潺而下,和阴魂恶鬼们永无消止的哀嚎。
少女被他护得甚紧地一带,脱离危险,反而一愣,脸上神色莫名。
下一刻已经探入袖中的手转了个弯,似是六神无主地抓紧了他胸口的衣衫。再抬头时一张脸苍白如纸,秀眉紧拧,眼睫毛胡乱扑闪像是受了惊的小兽。
“四、四哥……”声音颤抖凄惶。
“小九别怕。”四殿下冷冷地将手上残箭捏碎成齑粉,江面上的风吹来,很快如尘埃消散殆尽。
他警戒地扫视四周,等了半晌仍没有任何反应。少女摇了摇他的手。“走了?”
“没有。”得到的是这样肯定的回答。
少女眼眶中似有晶莹闪动。“那我们怎么办呢,难道就要被困在这里?”她此般说来,整个人柔弱地依偎在青年身上,像是弱小无助的女萝。
“不,”四殿下翻手幻化出一柄长剑,“四哥带你出去。”
少女低头。
那把剑她识得。世人只知西王母避世不出,却鲜少有人晓得真正的西王母早已羽化仙逝,这把半韶剑,就是她羽化前最后血祭铸成的珍品。虽不比上古神器那般灵力浑厚广渊,却也并非凡品。神君当年册封诸位王子王孙时,统共也没有几个得了实质性的好处,不过是大公主得了祝融氏的权柄,四王子则得了这把半韶剑。
这剑对于他而言何其珍贵,她是晓得的。这种东西,常人是不会傻到拿来用的,大多是放在宫殿里头做个光鲜亮丽的陈列,或是什么大场合拿出来显摆显摆。
“嗯。”她点点头,似是毫无异样。一直按在腰腹间的左手,却终于松开了。
半韶剑剑光暴涨,借力御风,终于将二人送到忘川崖边。真正临到川边上,雾霭反而消散开去,少女垂头,可见涛涛水流自东向西,说浑浊也算不上浑浊,说清澈也绝对不算清澈。大概这就是人世吧,亦清亦浊,亦是亦非。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身后的剑气却陡然消退。
眼前再隔半步便会坠落深崖。
她全身一凛,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摸出腰间的匕首,脚下错开三分。这是她唯一学会的招式,还是在阁楼上研究同一篇古书研究了数十日的情况下。
然而几乎毫无灵力的她,又有什么速度快得过修行了上千年的神族。
兵刃穿骨入肉的声音像是千万匹布料的撕扯,古铜色的剑锋在她胸前闪烁淡淡光泽。血溅三尺,从她本就绛红的裙裾上慢慢流淌下来,像甜得腥腻的花汁。
疼痛像是钉子,迅速真实地贯穿她。
少女唇边扬起讥嘲的笑意,手中原本紧握的匕首落地,哐当一声,干脆至极。
“父君说这样你便会相信我,”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她身后缓缓响起,一如既往,温和良善。“果然没错。”
她疼得只能闷哼一声。
“你真的太聪明,”他毫不掩饰地赞许,“要让你默无声息悄然消失在这世间,真是个麻烦事。”
原来……是这样。
这一切,不过是精心安排好的一场戏……吗?
父君的漠不关心,蘼芜的刁难,三百年囚禁如猪狗的生活,四哥偶尔或真或假的关心,半韶剑,忘川,那支断箭……这场布景宏大的,戏啊。
不过只为了,不过只一开始,就要她消失吧。
所有的戏子里面,也只有她一人,是从头到尾用心用力,认真到祭献了她在这世间昏暗无光的三百多年吧。
“为什么……”她艰难开口,鲜血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刹那从唇角泻出。
四殿下干脆利落地收回长剑,“刺啦”一声再度破骨而出,她身子一摇终于跪坐在地。
“为什么?”他微微笑着说,“你生来便是神族的诅咒啊……你难道,真的不晓得么。”风挽起他的衣裳,翩翩佳公子,谦谦君子德。
她没有回答。
忘川淙淙,阴魂不散,人来人往恩怨若能缠绕成石,怕是早已填平整个忘川。千百万年往矣,它从未断流,亦从不为谁停驻哭泣。她不过沧海一粟,蜉蝣半生,亦不会有幸是什么例外。
血腥翻涌如海。
半韶剑致命一击,就算是有极上的阶品也撑不过多久,何况她此身如同废物。她闭上双眼。这一趟世间逛过,还未曾爱,还未层恨,还未曾流泪心碎彻夜难眠,还未柳暗花明尝试快感。
若此生有什么回忆,大概就是阴暗潮湿的楼阁,终年落锁,整座崖壁的藏书,和窗外开不败的凌霄花。若此生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生在九嶷山三百多年,还未曾见过金殿上琉璃瓦真正的颜色。
书上说,那是极通透极通透的,拂晓时分有浅蓝色的莹光。
是……真的吗?
她浅浅笑起来,一双酒窝甜美乖巧,不待身后那人有什么反应,已纵身从崖上跃下。
绛红色的身影轻如春燕,眨眼没入冰凉河水,连浪花都不曾多有一个。
人族若是落入忘川,便会毁去肉身失掉记忆,此后干干净净不染尘埃,下一世什么都崭新。不晓得如果是神族,会怎么样。神族的灵魂不入轮回,如果仙体化去,便是彻底泯灭于世间了。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