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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事与愿违可奈何 第三章第二 ...

  •   第三章

      第二天徐唯就没有再见那位何先生,吃饭的时候看了父亲好几眼,还是忍住没问,许是父亲看出了他的疑问,就说,“那何先生还有要紧事,天亮便走了。”徐唯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父亲继续说,“昨日问你的话,你可有仔细思量?”徐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可能是何先生所说的留洋,他点点头,说,“是的父亲,我仔细想了,我想…”还未等他说完,父亲就打断了他:“为父许久以前就已想过此事,觉得还是不要去留洋为好。”徐唯错愕地放下碗,“为什么?”徐知贤沉默了一会儿,见徐唯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是愤怒,还带着一点点的难过,就轻咳一声,说,“我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几千年,那番邦外国都是蛮夷,近些年靠些奇技淫巧才有此声威,算不得什么大学问,不学也罢。至于那扶桑,略学了我华夏的皮毛而已,更是不值一提。”说罢,也不看徐唯,只是继续吃饭,徐唯看着父亲这样风轻云淡地又一次抹杀了自己的想法,强忍着鼻头的酸意,说,“父亲,西方并不全是仅靠奇技淫巧,三民主义就是借鉴那法国人的思想与美国人的实行而来的,这是十分先进且科学的思想,如何就不值一学呢?”徐知贤握着筷子的手轻轻地在颤动,可是他始终没有再开口。徐唯终于放下碗筷,轻轻说声“我吃饱了。”就转身出去。
      徐唯看着手中那本《文心雕龙》,他打开的那页正是夹了枇杷叶的地方,“志足文远,不其鲜欤”,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的学识,自幼时起,父亲便是自己立志要学习的楷模,正直、自律与严谨是自己眼中父亲一贯的形象,可是为什么最近却发现,自己的理想和父亲的认知与要求竟是南辕北辙,自己本想追随郑副官,可是却被父亲阻拦,那日看着那些来认领尸身的人失去了亲人之后生无可恋的伤痛,自己本以为能够理解父亲的苦心,如今自己想要留洋,这个想法才一出现就迅速生根并且猛烈成长,占据了他心里所有位置,可是,却依然被父亲拒绝。从记事起,自己就没有顶撞过父亲,可是既不能从戎,又不能留洋,徐唯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竟是这样无望,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戎装的青年人在战场上的英勇,看到了那些留洋归来的穿着西装的青年人在头头是道地讲述何为真正的民主和理想,可是自己,却只能困在这小小的书桌前,连反驳父亲的勇气都没有。
      徐知贤坐在书房里,窗外知了的叫声似乎并没有传进来,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几个字,笔力千钧,力透纸背,徐唯如果看到了这些字,他一定会很不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父亲为何要这样阻止自己?
      燕妫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拆了那间即将“垮了”的茅草屋,她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去盖一间新的,把青砖正堂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之后,她觉得还是重新盖一间茅草房比较好,可是就算是茅草房,自己也不会盖啊。这几天看着上君出出进进的样子,根本就连瞅都没瞅自己,虽然这样可是燕妫还是不会认为上君的那句“你且重新盖一间”是开玩笑,自己这几天连觉都不睡,就在研究到底该怎么盖房子,甚至连找凡人工匠都想过了,要不是那些工匠嫌自己没有钱可付,说不定这房子已经颇具雏形了呢,至于那最先冒出来的念头,那完全是自己想出来逗自己笑的吧,就自己那蹩脚的术法,变个棍子出来说不定都是弯的,变个房子给上君看,不如直接让上君把自己扔出去还来的快一些。不如,去卖艺好了,赚了钱请那些工匠来,嗯,这个主意太好了,燕妫觉得好开心,终于有办法了。
      城南的茶馆老板娘靠在门口用手帕扇着凉,看着外面那些稀稀拉拉地围着的人,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小姑娘,小姑娘自从半月前的傍晚匆匆跑来又跑走,这还是头一次出现呢,可是这又是怎么了?看着像跳舞又不像,像杂耍又不是,伸胳膊撂腿,要不是大白天,自己还真有点怀疑这小姑娘是不是中啥邪了,毕竟还小,又是姑娘家,前几天听说那些尸体拉回来的时候就在义庄停了好久,啧啧,不好说不好说,这番心思燕妫自然是没法了解的,她只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就这么几个人而且还没有人给钱呢,自己在族里的时候还是看过跳舞的,难道是自己学的不像?这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看了一会,觉得这小姑娘大概不是发羊角风,于是也都散了,燕妫折腾的筋疲力尽,也没有一个人向她抛来一枚银钱,她颇有些失神地在城里乱转,那些人们买了包子递出几枚银钱,割了一片肉递出几枚银钱,可是自己跳了一下午的舞,却没有人递来银钱,怎么办,没有银钱请不来工匠盖不了房子,怎么办,直到日头落下唯有西边的晚霞还灿烂的时候,燕妫才发现城门已关,自己居然还未出城!更让她心惊胆战的是,她在城西,已经隐隐看得到城隍庙里的香火所织就的那片光晕,她欲哭无泪地想,刚才觉得浑身都被压制,快要无法呼吸原来根本就不是自己心中焦急,根本就是自己自寻死路啊,她呆呆地站着,竭尽全力想要维持身形,这是城中,天还未黑,上君警告过,若是这样的境况中在凡人面前现了原形,那大约自己就要魂飞魄散了罢。燕妫看不到自己现在面如金纸,身抖如筛糠的样子,城西的学堂散了学,那些孩子们在恭敬地目送徐知贤出门后,就个个撒欢儿冲了出去,一个头顶还扎了冲天鬏的小个子男孩一下子就撞到站在学堂门口的燕妫身上,燕妫和小男孩一起摔倒,孩子们围了过来,看了看依旧面如金纸一言不发目光呆滞的燕妫,又看了看满脸是土的小男孩,就冲着还未走远的徐知贤嚷开了:“先生,先生,这个姐姐撞了南程。”徐知贤听得嚷声,以为又是孩子们打闹,便板起脸走了过来,看到坐在地上的燕妫和抹鼻子的南程,便伸手摸摸南程的头,“好了,莫要哭了,告诉先生,是你撞了这位姐姐还是姐姐撞了你?”南程抽抽搭搭,“我不晓得,我,我跑出来姐姐就站在这不动。”徐知贤观察着燕妫,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开口问燕妫,“你是哪家的姑娘,撞倒了小孩子,也不扶他一把么?怎么连道歉也无?”看到燕妫依然毫无反应,他正要以为燕妫是有些痴傻的时候,却发现燕妫攥得紧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他擦了南程脸上的土,安抚了他,便让孩子们都各自回家,并嘱咐他们要小心看路,看到孩子们跑远了,徐知贤这才又转头看依旧坐在地上的燕妫,燕妫此时觉得自己额上的触角已然快要压不住了,她甚至连开口都不敢,生怕动一下就再控制不了,徐知贤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燕妫,正要开口,却听见一声细若蚊蚋的声音,“义庄。”燕妫在拼尽全部修为抵挡那来自城隍庙的压制,最后一刻,她封印了自己,然后吐出这两个字之后,就没有了知觉,可是她在意识黑暗之前还在担心,自我封印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万一这个人类将自己送去见官或者找来大夫怎么办,那岂不是就要露馅了,只希望这个人类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将自己送回义庄。
      在听到那两个字之后就见这少女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倒下了,“亦庄?一撞?”徐知贤看着莫名其妙倒下的少女有点发蒙,他本想教育这姑娘几句,可是现在她却先倒下了,这,该送去医馆吗?可是自己是个男的,叫了几声这姑娘也毫无反应,自己该怎么送她去医馆?想了半天,决定回家喊夫人出来,再送这姑娘去医馆,打定主意,正要起身回家,却见夫人正好向自己走来,步履匆匆,他快步走上前去,按住夫人的手道“夫人你来得正好,这少女方才忽然昏厥…”没等他说完,徐唯母亲便打断他,“之谨不见了。”徐知贤原本要出口的指责噎了一下,“你说的这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徐唯母亲说,“原本我是要等你回家再说的,可是左等右等你都不见回来,我只得来学堂找你。之谨他大约是,大约是修书一封,然后便出走了。”徐知贤挑了挑眉毛,“大约?”徐唯母亲见他面色不善,便说,“的确是留书一封。”徐知贤额角的筋一跳一跳的,片刻,他沉声说道,“回家。”抬步要走,又想起还躺在地上的少女,便指了指燕妫,对夫人说到,“带上她。”也不管徐唯母亲的惊愕便自顾自迈开脚步回家了。
      徐知贤坐在堂屋,徐唯母亲费劲地将燕妫几乎是半拖着弄回来,不知道要怎么办,就将燕妫暂时拖到较近些的东厢房里,又将一片半旧的布铺在床上,这才将燕妫放在床上,然后就赶紧来到堂屋,将徐唯留在桌上的信给徐知贤,然后就坐在下首,绞着手帕,看着徐知贤。
      这封信其实很短,只写了寥寥数语:“儿之谨叩谢父母大恩,待实现理想,便会回转侍奉高堂。不肖子徐之谨顿首”,徐知贤将那张纸重重地拍在桌上,白瓷茶盏被袖口拂到地上,“哐当”一声便摔碎了,徐唯母亲语无伦次,“之谨午睡时还在的,我去送了一盏羹,只是到方才我去书房看他,他,我遍寻不着,在书房的桌上这封书压在羹盏下。”“那便是说,你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王罗卿!”徐唯母亲听到丈夫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时一怔,看来这是丈夫真的生气了,他从不这样叫自己的名字的,她强抑着要哭出来的冲动,说,“约莫中间有两个时辰,他大约就是那会走的。”可是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之谨他会去哪呢,他能去哪啊。”徐知贤看到夫人这样,要出口的话忍住了。王罗卿断断续续地说着,徐知贤只是看着地上碎掉的茶盏,一言不发,“之谨已经情绪低落了许久,又病了大半个月,他想去…,后来他大约又是被那位何先生刺激,产生了想要留洋的念头,可是,唉,之谨是心中不痛快才会这样的,他自幼就性格温顺,可是谁能想到这一次,他竟会如此决绝。之谨,也不知带了银钱没有。相公,我们得去找找他,万一他并未出城,兴许就躲在这城里。”许久,徐知贤都没有做声,她抬头看丈夫,轻轻喊了声,“相公?”徐知贤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拿起她的手帕轻轻地擦拭了她满脸的眼泪,“那你也就太轻看了你的儿子了。罢了,你这幅样子也是难得,去歇一歇吧,我去请个大夫,那个姑娘呢?”王罗卿有点呆呆地坐着仰头看着丈夫这样温和的面容,忽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直到他将手帕重新放回她手中,然后示意她地上还有碎白瓷盏需要清扫,继而转身出去,她这才赶紧胡乱地擦擦脸,收拾了地上的残骸,然后转身去了后院。
      徐知贤请回来的那位大夫仔细地看了燕妫很久,又是把脉,又是翻看眼皮,又是摸摸脖颈,折腾了好一会,摇摇头,对徐知贤说,“怪病,怪病啊。脉息全无,生机却不散,躯体依然温热却僵硬无比,嗯,恕在下无能。”徐唯母亲忙问了一句,“她可有性命之忧啊?”那大夫依旧摇摇头,道,“在下不知。”然后对徐知贤拱拱手,提起药箱便走了。徐唯母亲待那大夫出了门,这才仔细地打量了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燕妫,面色黯淡青白,长得倒是有些清秀模样,她踟蹰了一会,闷闷地开口问道,“这少女,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们要将她带回来?”徐知贤便将学堂门口的事说与她听,听完她也有点奇怪,这少女怎么就突然得了这怪病,徐知贤思虑了一会,开口说,“这姑娘在昏厥之前,我也有些不能肯定,到底是不是她说的,因为那声音不很清楚,如果是是她说的,那么又是什么意思,她昏厥之前所说,必是十分紧要的。亦庄?一撞?”这两个字难住了这两夫妻,两人默默无言了一会,徐唯母亲的心思便又回到了徐唯身上,她对徐知贤道,“这姑娘一时也无法,莫不如,你我且先去寻一寻之谨?”徐知贤不置可否,抬脚出了房间,徐唯母亲便也跟着退了出来,二人一前一后,“之谨,他走之前必是做了准备的。你也不必太担心,他大约已经出城了。”徐唯母亲听到丈夫这么说,眼泪一下子又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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