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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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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都叫做安德烈的绅士的第一次独立对话颇有纪念意义。虽然那只是漫长暑假里看似普通的晴朗的一天。我完成了为他们互相介绍的工作后就功成身退,拎着手袋表示我将去往一条街外的商场购物,就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
——这是当然不可能的。
玻璃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我直走,左拐,又左拐,这条街中段有一家位置刚刚好的咖啡馆。恰当之处在于,这家店面积不小,前后打通,店子深处挨着橱窗的卡座刚好处在我才离开的地方的斜对面,卡座边还立着一棵足以用作遮掩的绿植盆栽。
坐在绿植阴影里的我,刚好可以看见安迪小小的侧影。
——我的孩子。他多可爱。
他们的谈论似乎还挺愉快的样子。虽然我坐在这里并不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安迪并不是能好好掩饰情绪的大人,他的笑容中,属于礼貌的成分正在减少,那种真实的快乐渐渐点亮了他璀璨的黑眼睛。
说来奇怪。当我对安德烈的求婚感到意动的时候,我真心地担忧过如果安迪不开心会怎么办。可当我看见有另一个人轻而易举地能得到他的喜爱,我又忍不住有些妒忌了。
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下一期《VOGUE》有我们的封面,也许我需要在近几天找个机会和主编约个晚餐;运输途中因为雨水和保管不善造成的某批布料意外毁损,一边要追责,一边要和保险公司谈,还要催工厂尽快把下一批发过来……我间或抬起头遥遥看一眼那边,还要抓紧发号施令。明年年初Crystal.G要在米兰和伦敦各开一家旗舰店,Crystal.G下面的副牌Ruby也会同时进驻各商场。
我的第四个助理还在电话里向我滔滔不绝地汇报日程,我则在心里默默计算:下星期一送安迪去夏令营,顺便可以给Leung太太放个假;米兰和伦敦那边我总是要亲自去看一看的。如果运营良好的话,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大概就可以考虑向美国继续扩张了。
Tout est parfait.一切进行得都那么顺利。安迪结束夏令营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安排。安迪从夏令营回来的那个晚上,我们两个在家里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直奔戴高乐机场,飞去罗马,度过暑假最后的二十天。
同行的只有我们母子两个加一位保镖。按惯例我们每年度假都会邀请Leung太太和我们一起,这些年过去她和我们的家人也差不多了,但是今年她请了假,据说是她姐姐的女儿即将结婚,于是她决定回菲律宾看看,我给她买了往返机票和一些礼物,祝愿她旅途顺利。度假的事我倒是也和博尔内先生提过一嘴,不那么正式地邀请过,不过我提得有点晚,他很遗憾地表示他已经有安排了,不过不排除提前完成手头的事情的情况,那他说不定可以跑过来和我度过剩余的假期。
安德烈来不了,我并不失望,不过难免有点遗憾。年长者告诉我们,一次长途旅行能够告诉我们两个人的相处是否合适。我和安德烈一同出去过,不过基本都是短途的,全程不超过三天的那种。考虑到我们之间进展飞速,已经到了考虑订婚的那一步,一次长途旅行对于我和他或者安迪和他都是非常必要的。
我和安迪在罗马玩了三天。因为都不是第一次来罗马了,我们并没有去那些人满为患的名胜古迹。安迪抱着一本剪报册子,上面拼贴的都是我们两个在杂志上陆续收集剪贴的一些特色小店的评测。说起来小孩子学语言就是快,这才几天啊,他的意大利语就带了口音了,还和旅馆旁边冰淇淋车的小贩学会了几句地道的俚语!
毕竟是度假,我也并不打算管,只要他不要乱跑,离开了我和保镖的视线就好。至于口音上的小事,还是交给他的语言教师去操心吧。
三天后我们坐船去了撒丁岛。
撒丁岛的人真是不少。我们一行三个住在预先订下的一座单层小别墅里,打扫和买菜都可以托付给每天来打扫的工人,只需要支付一笔相应的小费就好。
我并没有过分地思念安德烈·博尔内,但我无比地思念Leung太太!上一次来撒丁岛的时候,我们可以一大早去买回来最新鲜的牡蛎和龙虾,自己回来烹饪。我们当然也可以在外面吃,但Leung太太的手艺相当出色,而且她烹饪海鲜时颇具来自东南亚的异域风情。我自己则是自家事自家知,这么多年过来,只有读书和刚刚工作那两年自己动过手,手艺一直以来全无寸进也完全不奇怪。
结果倒是我们的保镖先生露了一手。他拿匕首撬开牡蛎壳,往上面挤了一点青柠檬的汁水,洒了一点盐,非常简单,口味却充满惊喜,十分清新鲜嫩。不过我没敢让安迪吃太多——怕他会肚子痛。
8月底我们转道去了米兰。博尔内先生确切告知他彻底没办法加入我们的旅行了——他的一位关系亲密的堂兄在热尔省出了车祸,当场身亡。葬礼是会让亲人既悲伤又疲惫的事情,我安慰了他几句,劝他找个地方稍微休息一下——视频里他血丝浓重的眼睛看起来好像三天没合过眼。
也仅仅只是一次度假而已。我们以后还可以有很多次这样的机会。
那时的我,是这样想的。
8月29日,我和安迪来到了圣西罗球场。这是10—11赛季的第一场比赛, AC米兰VS莱切 ,AC米兰主场。
虽然这些年来我并不常来现场看球,但是我确确实实地一直在买AC米兰的季票,每一年。
选择这样做,我的心态里未尝没有没有一种推卸责任的狡猾在,我希望有朝一日安迪长大到我认为足够告诉他一切的时候,这些有形的票据的存在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抵销我向他掩盖的部分,告诉他我并没有刻意隔离着什么。
现在还不行。我看着坐在我身边的漂亮孩子,化了的冰淇淋滴到了新买的小号红黑球衣上,我掏出湿巾,爱怜地替他擦干净。他还太小,还是个孩子呢。我想。
我们围观了一场大胜。
第16分钟,安布罗西尼禁区弧顶分球,帕托右侧插上后打远角破门。
第23分钟,蒂亚戈-席尔瓦在一片混乱的禁区中,于门前1米处抢先出脚将皮球送进罗萨蒂把守的大门。
第28分钟,小罗送出一记直塞,帕托再进一球。
第90分钟时,加图索策动进攻,凯文-博阿滕的传球被西尼挡了一下,因扎吉第一时间转身大力抽射,进球成功。
4:0!
红黑看台到处都是欢呼。安迪兴奋地跳起来尖叫,打落了我松松地架在脸上的墨镜。我只来得及在那可怜的墨镜变成我儿子脚下的一堆碎片之前投过去匆匆的一眼,事实证明Gucci两千欧的墨镜并不比二十欧的更加寿命长久,它们同样承受不住一个九岁男孩兴奋中全力踩踏的分量。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他只是很高兴而已。
我亲了亲他咸津津的脸颊,阻止了他的道歉。
我们在米兰比计划多留了一天。原本我只是打算给自己挑一副新的太阳镜,但随之而来的购物欲一发不可收拾,结果我不得不又多买了两个新的箱子,用来把多出的行李妥善托运回巴黎。
截止到我们9月1日上飞机的时候,这一段旅程都没有发生任何意料外的,事故。
然而当我在巴黎下飞机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来自我多年雇佣的律师,两个来自我多年的朋友伊莎贝尔。
正在我准备回拨的时候,我接通了第四个。
这一个又是伊莎贝尔的。
她语气急促,不敢置信:“安德烈的生父是菲利普·因扎吉?那个踢球的?”
机场仍然嘈杂。
可我确信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失率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