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Part.Ⅵ 时间路人.Ages Passerby ...
-
Part.Ⅵ时间路人.Ages Passerby
神亚两口子的第一次外勤在入所的第二周。
他们接近午夜出发,赶早上的火车借道前往德国。同行者还有一名外勤部的人类探索员,说是叫厄尔夫。上了火车后,神田将不重的行李接过来放到头顶的储物架上固定好;亚连提到半空的手摸摸鼻尖,神情惺惺。他在靠走廊一侧的座位坐定,心里盘算着把家里的壁橱书架全都换成再矮一号的新款,省着这人一天到晚显摆来显摆去的。
男人的座位靠窗,从亚连边上过,关掉了他的任务界面。
“你看再多遍也长不出花。”
“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再说我这是任务书吗,明明是旅游攻略,你看这儿有当地特产……”
“……扯那么多没用的干嘛你不困了。你边上亮着我还睡不睡?”
神田抱臂冷冷扫了一眼亚连,掠过他安放两人外套的大腿,见他嘟囔着“鬼才管你”,不甘不愿地收起终端,才向后靠向椅背合上了双眼。
厄尔夫隔一个过道,眼巴巴瞅着这俩人唇枪舌战地和平共处,不知不觉被秀了一脸血,目瞪口呆大半天才把这画面吞了下去,借口要去抽烟上外头猫着去了。神田闻言探究地睇了他一眼,默许,浑然当他不在,闭目养神去了。
男人撇撇嘴,脸上一股浓浓被虐单身狗的怨气。对单身派对开不停的研究所来说,这道夫妇景观的确让人颇感不适;关键是你还不能说,因为不管用,除了让自己更糟心以外。
厄尔夫临上车前明明跟沃克少年相谈甚欢,小家伙比想象中更健谈亲和,只是碍于他背后男人严防死守的眼神实在令人难耐——他们甚至约定好了有时间一起打牌。
这个男人站在吸烟区眼神无光地冲着被夜晚涂得浓黑的窗口发呆,烟卷叼在嘴里袅袅升着白烟,不知在想些什么。厄尔夫看样子像是个过分深沉的男人,脸上带一副有些傻的圆框眼镜,遮掉大半张脸,站姿慵懒却挺拔。车内外的冷热温差让窗子罩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凝结成的水滴滑过他的倒影,顺面颊流了下来。
火车在莽莽的夜色里疾驰。
他们的终点是被称为「逆转之城」的德国小镇,这小地方在几十年前还是非常有名的安全岛、中立者据点、收容所——管它叫什么都好——就像如今的「CIRCUS」,一样大,一样出名,在战火纷飞的当年是少有的足以庇护难民的桃源乡。
当地的领主去世后,这地方便渐渐没落了。
亚连他们找这地方,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逆转之城当年的名声,即「足以逆转时空」,它能在险峻的战况中庇护难民亦由此而来:这小镇就像是广袤海中时空停滞的孤屿。
至于另外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亚连手里仅存的那本库洛斯手札,它的首页记载了三十年前某一天的,地点则位于逆转之城城墙外的郊区。
这个小镇废弃至少有二十年,随着近年来战争态势的趋缓渐渐变作一座鬼城。
三人终点的车站自然没有通车,那地方早就没人再去,不少当地人听都没听过,更不会有向导或者便车可搭。一行人没一个会开车,商量了一通,接连否认了亚连的“我可以用磁悬浮把这铁盒(汽车)运过去,快得很”和神田“走路也是一种修行”的提议。无奈之下,厄尔夫只好自掏腰包买了一辆看上去结实耐磨的越野,打给Boss求助,听着不靠谱的播音腔指导,磨磨蹭蹭大半天才把车飘飘悠悠的开出去。坐在副驾驶的亚连心惊肉跳地看男人毫不在意的点烟,油嘴滑舌地自嘲,脚下没个轻重,姿态倒像足有几十年驾龄的老司机。
平原路少,进入丛林后路况变差,加上路痴副驾驶瞎指挥,最后只能飞高些,巴望能找对地方。然而逆转之城并不难找,它掩映在一大片丛林当中,如同一座废弃的堡垒。只是颇为奇怪,标志聚居地的炊烟袅袅娜娜,这天风不大,因而烟升得很高,像足了标志敌情的烽火。外城还有许多使用中的简易房屋和流动帐篷,再远一点是开垦得七零八落的田地,完全不像公式书或者十几公里外谣传的一般净是无人荒野,反而有些田园生活特有的忙碌;居民穿行其间,衣着也异常朴素:整个城镇色调灰蒙蒙的。
他们观望了一阵,保险起见五公里开外就悄悄降落,轻装简行,拿掉了身上研究所的徽章,装作迷路的自驾游旅客。曾炫耀有开山经验的厄尔夫一马当先,亚连说不过他俩走了中间,神田负责押后。
他们到时正午刚过,跋涉了半个上午的一行人形容狼狈,非常符合纯白的沃克青年的说辞。淳朴的小镇居民久不见远客,相当热情,连镇长专用的小型别墅也让出给他们住。只来历一致口供,言先祖避祸至此,交待族人守土勿出,转眼百年有余,俱不知世事如何。
他们的发音听上去甚至有些晦涩,厄尔夫私下同两人讲,小镇居民的措辞还有上世纪的惯用词汇,显然不是临时抱佛脚的效果。而三人之后不经意提起「逆转之城」只换来了茫然的表情或听故事的好奇心。
这一夜,他们照惯例集合分享信息,探索员先生提出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沃克的亚能力不也是心灵感应吗?不能拿来找人?”
这能力不是不能用来找人,因为变种人和人类的脑电波不同,拉比就常用团里的主脑Circus来定位那些发出求救信号的同伴——「马戏团」这个团名也是以主脑来命名的,当然,后来团里迫于生计组织大家去各地演出,摇身一变艺术工作者都是后话——但这并不意味亚连也可以这么做。
他办不到是一方面,就是办得到他也不能做:玛利安屏障已经不再有约束力了。
见他沉默,神田圆道:“不需要如此。说不准这城里也有异能者,咱们已经贸然闯了进来,若再有异动,必然打草惊蛇。”
厄尔夫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悻然起身告辞。
“您请留下来,这是协议的一部分,”亚连语调平静的挽留他;研究所答应为两人提供庇护,这是庇护协议的一部分。他起初曾想过去找红发友人,但收容所需要维持中立守序的立场,不太适合两人逗留,况且他需要通过研究所来找那个失踪到天涯海角的师父,“我只能尽力一试。第二能力发展得不太稳定,大半,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事实上,自他有了「亚连」的意识,便刻意忽视培养第二能力,库洛斯警告他,一旦他把「那家伙」放出来所有人都会的遭殃,他自己当然也感觉得到。
——心灵感应,是那个家伙的拿手绝活。
亚连长舒口气,放松精神,主动握上了神田的手,对方的掌心粗糙剑茧横生,硌得人有些痒:拉比教过,作为新手的亚连一旦进入神游状态就需要找个固定的锚点,飞得出去,这风筝也总能收得回来。
精神图景上的光点很快依次亮起,是他们宅子里的女仆小姐,光不强,对应等级只有初始变异;马上,光斑就像夏夜里惊起从草丛里钻出来的萤火虫,铺天盖地的乱飞:镇上居民竟然半数以上都是变种人,一级的平民居多,二级变种则担负着小镇的主要警戒工作,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极为嘈杂——亚连一行三人才不是这几十年来唯一误入歧途的“游客”——“洛特太太说了要见他们”“但是最近听说不太平别又是探子吧”: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着。
亚连不由心头一紧,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宜在此地多做逗留。
他在小镇里游荡了一圈,精神力摸到了笼罩在小镇上方的透明波罩,渗不进去也探不出去,便渐渐往回走。
明月渐生,粼光万里,暗色的薄云层叠铺开,略做遮挡。午夜时分,回闪的时光自镇上的钟楼延展笼罩,向内收缩——于是,时钟回转,小镇抖落一身灰扑扑的尘土,逐渐展露本来面貌。不远处传来午夜的鸣钟,悠长又彷徨。亚连就是这时听见了镇子居民口中的洛特太太祈祷的声音:她的光亮比其他人都更要夺目,声音却更加沧桑而嘶哑。
那是个一身黑裙的女人,头发一丝不苟梳着,面色阴郁暗沉,也许由于长年失眠而黑眼圈浓重,气色不佳。她身上并没有时光过多雕琢的痕迹,但肤色惨白而苍老,身体单薄,伴随异能的发动不住颤抖。
她嘴上念的是“愿您的恩旨在地上如行在天上”,心里却默默唱着如同古战歌或寂寥或激昂的长诗,轻轻拨弄手边平放的断了弦的诗琴。时间一点一滴地在她指尖汇拢,仿佛命运女神正在纺织丝线。
“抓——到你咯~~”
声音猛地插入,那音色听上去像个小姑娘,甜美美又柔软软的小女孩。
亚连在激痛中惊醒,强装镇定对神田优摇了摇头。强制撤回让他有些倦,额角抵在对方肩侧,微微偏头,便能看见神田精巧的下颌弧线。
他偶然扫过一同旁列的厄尔夫,探索员先生的脑电波在他的精神图景上只是隐隐约约可见的暗斑,亚连为了减轻负担在一开始神游时就做了筛选标记,普通人自然不会出现,可探索员的哑光斑点多少令他感到异样,如今事发突然,这感觉便有些微不足道了。
有更棘手的家伙上场了——
亚连神情紧绷,远远望了一眼火光四溅的城门,好像真的能透过那夺目的光墙看见罗德·嘉美洛特甜美又讽刺的笑容。
几乎是他们动身出发的同一刻,诺亚一族就鬣狗似的撵了上来,那位嘉美洛特小姐更是毅力惊人。亚连明白,「它」身上让人趋之若鹜的只有两样:沉睡中的「那家伙」和玛利安放在他身上的「基因序列」。
——他当然还记得罗德;
只是这两样他哪一样都不打算交给任何人。
“神田君,诺亚来了。”
“那个接吻狂?”
“嘛嘛,一个吻而已嘛,古板的老爷大人,”亚连直起身乜了他一眼,揶揄道。不过他话虽如此,却也颇不忍回顾平白被人吃了豆腐的那次事故。他转移话题地冲古板武士挤挤眼,推开了窗户,“咱们得抓紧,走捷径?”
神田不明意味地瞅了瞅拎起行李半只脚已经翻出窗外的亚连·沃克,“咱们住五楼。”
“五楼怎么了,我又不是不保护你,首领大……”
“抓紧!”
“啊啊啊——跳之前跟我讲啊啊啊啊——”
“再叫整个镇都叫你吵醒了。”
而他的叫声马上就淹没在了教堂急促的钟声里。伴随着火光四溅的城门敌袭,笼罩在小镇上方的透明罩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光,如同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将对方打头阵的小卒撞晕弹了回去。灯一盏盏点亮,逆转之城骤然苏醒,守城的先头部队与来敌短兵相接,城镇居民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有条不紊地自发组织起防御与避难。头顶的半球随着居民内撤的逐步完成而向钟楼缩小,金色光芒下无数的小型表盘飞速旋转。
神田阻止了想要上前帮忙的亚连。亚连看着脸色难看的青年,也许是干巴巴的安慰,又或许是无所裨益的许诺,然而最终他只抿紧嘴巴,直接抱了上去。被他搂住的身体一僵,等沃克松手时才后知后觉地回搂。
比起说出口的话,他们更青睐肢体交流。而一起过到如今的岁月,有些话自然也不必再说。
城门扬起巨大的爆炸声,亚连一拍神田的胳膊,叮嘱他去钟塔找修女米兰达,“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修女服。黑眼圈很重。有些神神叨叨的,还念诗。她操控城里的时间,你先去找她,前面的我来对付——请务必保护她的安全。”
沃克默默发动,异能的最大解放冲击着岌岌可危的屏障,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被一团绿光包围。他仔细凝视着神田,语调轻缓,“我去去就来”,便头也不回地猱狞远遁。城内无数的铁器随他的步伐自动糅合成长龙,咆哮加速,擦出簇亮的电光。
神田优周身还包裹着温和的磁力,悬浮在半空,他看豆芽菜三两下起落没了身影,如履平地一般发力,弹身而走。
亚连·沃克拧成的韧钢撞开双方的先头部队,亚连同等程度解放的亚能力附着于上,使得发狂的战士浑噩地镇定下来,继而被輮成的钢线做堆捆绑,不通过守军,径直拉进繁茂的森林当中。
守卫头领诧异而费解地瞟了一眼亚连,尽管不太理解他“中立”的态度,但不对敌人穷追猛打,没有管沃克毫无意义的“调停”,自顾自指挥自己人且战且退。
——而像这白发少年一样天真的人物,这些年他也见过许多。天真的人做着天真的梦,活得也不长久。
第一波攻击很快化解,它平铺直叙简单粗暴,简直像一场略有着力的佯攻。
亚连的战斗本能极快速地苏醒,伴随着剧烈的消耗让他有些吃重。而罗德的光点尚未在他的“雷达”中出现——诺亚一族虽然同属变异人,但在他模糊的映像投射上与普通人无异——亚连不敢收回精神图景,一再凝聚注意力铺得更远追得更深。
亚能力被磁力紧紧压制在临界点不敢造次,多少令他感觉到一阵心安。
夜重新安静下来,有些西风。亚连处在上风向,几乎闻不到任何硝烟的味道。风卷起他柔软的白色发梢,飘摇而向北。他的心神随风绕过城内,最后才探上了城中央的教堂。
他跟神田讲好了互不隐瞒。
那契约在他们相遇后第七个年头商定,像个婚约或盟誓那样郑重,他也保证不会擅自对他使用异能。生性善良的沃克少年不窥人隐私,却少不了拿磁力去戏弄这个伪严肃假正经的东方人;神田家主小小年纪,往日不苟言笑,却十分喜爱嘲弄亚连,跟他对着干:断断续续保持通信的书翁二代常调笑他俩一场长不大的恋爱永远谈不-腻。
亚连不曾如此认为,他从来不觉得和神田是恋人或情人的关系——这也许要仰赖库洛斯多年的行事——这种关系脆弱并易于破碎:他们说起来更像青梅竹马,或是家人。因而亚连会尊重别人隐私,不曾多露出半分的精神,但对于神田优,他才不会吝惜私心。
那丝精神力一直、一直黏在神田身上。尽管某种程度上这算得上是一种欺骗,但亚连自私地认为,总要实时监控着那家伙,千万别不小心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