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亚」回闪》简狂

2、 Part.Ⅶ 蔷薇十字.Rose Cross （续

　　从两世纪前的第一位变种公开现世起，人类和变种的对抗便从未停息。这场绵延数百年的“圣战”既光风霁月地被冠以解放与平等，又被痛斥为野蛮和肮脏，其间亦存有识之士寻求和平解决之道，然而最终，迫使双方各退一步的，是战争带来的巨大伤亡以及无可挽回的损失。
　　「造物神」，库洛斯·玛利安，几乎就是这时候横空出世的。
　　库洛斯在基因研究领域独有一套理论，一身浪荡气，人品实在算不上好，毁誉参半。他成名时恰逢战争白热化的后期，甫应征入伍，便破例组建了蔷薇十字研究所第二实验室，半只手插进举步维艰的「人类基因改造计划」，顶住压力，开始全面临床实验阶段。
　　半年后，一号实验体奇迹般地完成了全部的基因重建，只活了不到一周。玛利安上校很快也以精神衰弱为由申请休假，退出了主要研究工作，第二实验室遂交由亚洲支部管理。此后几年，该计划在如何确保已改造实验体存活的道路上依旧坚壁高耸。
　　就在声称无限期休假的五年后，库洛斯·玛利安突然携作品参加科技博览会，进而再度声名大噪。
　　他那件得意洋洋的人造变种作品有个专属自己的名字——「Allen Walker」。

　　十几年前和师父一同在印度失踪之后，这一次的现身，是亚连、是它，和世界正式的久别重逢。
　　此时此刻他的身份不再是库洛斯·玛利安最知名的作品，而是「造物神」唯一的弟子。对于大多数致力于此的科研人员来说，如何让这只白鹅诞下金蛋，远比把它送回实验台更加令人兴奋。当今变种和人类关系在蹒跚中缓步趋暖，亚连心怀忧诫，比谁都明白，再次入世代表了什么。
　　他只是没办法见死不救。

　　亚连放下手提箱，在二室一厅的套房里逛了逛，十分满意独立的衣帽间和带烤箱的小厨房。后进门的神田优随手关上门，提起挡路的箱子搁进卧室，试了试那张他没见过的超大床。他环顾这间不算宽敞的卧室，开始怀念家里敞亮的和室与富有韵致的庭院，那难得的桃源乡。
　　天性保守的神田优安土重迁，起初并不乐意来——死生有命；他了解自己。

　　（然而拿沃克的话说，“你完全不够了解自己！闭嘴去收拾衣服！！”）

　　他们从乡下老家出发，仅在亚洲支部停留了几个月。一路上找人，走走停停，零零碎碎，毫无头绪。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拿着库洛斯十几年留下的介绍信，到研究所本部碰碰运气——哪怕是找到师父本人呢？
　　就算这地方没人想回来。
　　蔷薇十字研究所早期脱胎教会，组建于战争初期。直言不讳，它在历史上确有恶名。早在十年前，这个海岛还曾遭受过变种人激进组织的攻击。现在的工作人员几乎全部是在那场伤亡惨重的袭击过后，在数年中陆陆续续，被招募进入研究所的。蔷薇十字现在的室长，科姆依·李，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中立和平分子，可以说，他甚至是倾向于保护而非迫害，对名义上的上峰——教团上层——长年累月的阳奉阴违。
　　亚连认识过利娜丽，便对室长先生的态度并不奇怪。
　　人当然可以有所相信，而今却早已不是宗教的时代。
　　令迷信引领科学从本质上而言就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如今，蔷薇十字研究所几乎只是一个名气较大的研究机构，它有着更加朴实的名声，是许许多多工作的集合，乃无数科学家孜孜以求的事业，又或者一个可循环的基因工程学乐园。

　　神田想，同居人既然选了这里，也许山人自有妙计？
　　当然完全不排除纯粹是因为迷路一路迷过来的。

　　迫不及待已经把冰箱翻个底朝天的亚连，从厨房出来时，嘴尚一动一动的。他靠在门口，看着自家头领大马金刀地倚在床边，翩翩袅袅的风吹开浅色纱帘，又拂过少年人俊美的侧颊，竟然显得格外缱绻。两人独处时，神田总呈现出另一种更加放松的状态，这让他极为神骏的面庞更添几缕快意和闲适，所以哪怕是过了十年，沃克先生仍会像头一次见到这位东方人一般不由自主地呆上那么一小会儿——拿保守的英国佬的说辞来讲，这不过是他对过往青春的些微难以克制、难以抗拒的缅怀。
　　于是神田冲他招招手，后者亦从善如流，以一种相当亲密的姿态靠在他身前，手按在神田胸口，绿色的光粒子施洗赐福般从他指尖冒出来，笼罩了东方人。待光晕平息，神田优便如同被施过魔咒，将自己原本成年的姿态从瘦小的皮骨中解放开来。
　　他表面看上去同亚连年纪相当，也或许老上那么几岁，而方才松松垮垮的罩衣绷得紧紧的，显出他青年人流畅的肌肉线条。与此对应，亚连很快蔫了下来，像是突然生了场重感冒发起高热。神田摘掉他的单片眼镜，非常娴熟地给他盖上被子，转身去准备冰袋。

　　这就是库洛斯·玛利安所谓的「屏障」。
　　它在十几年前救过这位神田家孤子的命，也是他能幸存至今的原因。这东西通过玛利安烙在神田胸口的梵文记号发生作用，链条的另一头连着精神域岌岌可危的亚连·沃克——他们俩能活多久一直取决于天平另一端那个手握命线的半身，一个缝补□□，一个完整灵魂。
　　亚连称不上对库洛斯一知半解，但仅限于泡妞赌博嗜酒那部分，心情好的话勉强会算上本性中的微米温柔怜惜之情。这个该死的师父只简单粗暴地教会了亚连如何控制异能，好让这个「屏障」顺利运转，不至于害死他们两个人。
　　可怜的沃克会开不会修，这才满世界寻摸人能懂这部“伟大的机器”，或者能找到原本的天才技师给更新设置。

　　他们的检查很快被安排在了第二天的上午。
　　这天早上，亚连神色怏怏地在床上来回蹭了得有十来分钟，才认命地从被窝里挪出来。他的发热并没有持续很久，多则一晚少则两三小时，起床时已经没什么大碍。他的睡衣是宽衬衫，有些旧，前两年发育停止时还安安全全盖过膝盖，这两年长了个儿着实有点短，十足的男友衬衫。
　　神田也没催他，而是用只限于生病时温柔态度贴了贴沃克凉凉的额头，问他要不要把食物拿回房间吃。
　　屋里很暖，神田上身也只有一件修身的衬衣，袖子挽着，露出的一截白白的小臂。亚连迷迷糊糊的，也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伸手去够厚披肩。他身上颇有些说不出的伤痕，这些疤有些是他历练时受的伤，更多是在他记事以前就已经有了的。床头柜上摆着几个扁平的长盒子。
　　“是他们送来的制服。”神田在后头烦躁的说。
　　“我有给你申请简装喔。”亚连打开盒子看了看，样子是他习惯穿的西装，相比自己有零有整的三件套，神田盒子明显东西更少，除了制式的一套礼服，常服按照平常他习惯的款式是便于活动又拉风的长风衣。
　　“你看吧。”亚连回头辩解。
　　神田顺手把泡好的茶递过去，亚连喏喏道了谢，接过来暖手用——他向来只喝咖啡，而神田只泡茶。头一天下午还有内勤的人过来交接，分给他俩的是一个有套间的大屋，神田优关好卧室门，简要处理了相关诸事。这会儿，神田家主把封好的档案袋上交，拉着他坐下来一个个学下午工作人员教给他的说辞。
　　神田本家人口凋零，一个奶奶在他们出来前几年也已经仙辞。家主神田优以武斗家自居，专心潜修并不理俗务，还特地开了个道场出任塾头，人虽然长得嫩，但架不住能打，稍稍能在诡计上克制他的也只有被敬称为“丸子师娘”的亚连·沃克。神田家在当地是有名的土地资本家，一家几代人靠吃地租为生，后来扩展经营点心屋、旅店，乃至工厂，但他家颇有几分大地主固步自封的习气，认为那些不过是（来钱的）副业——于是，亚连当着管家做着帐房，还得充任夫子给道场的孩子们讲兵者诡道，生生把未来时间线过成了中世纪的田园牧歌。
　　不过这种生活莫名的不会使他厌倦。

　　持家有方的当家主母凭空抓出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呆着听神田絮絮叨叨。他现在脑子不太清楚，等安安分分吃过早饭，摄取一些糖分，就会好的多。神田优低低绑过头发，目光在亚连脖子大腿隐隐约约的红印上溜达了一圈，理直气壮地熟门熟路去解亚连衬衣的扣子。

　　“唔……”
　　大概是神田的手比较凉，亚连不耐地动了动。
　　“……腿打开。”神田飘着视线搓了搓手，不耐烦地斥道，看也不看把衣服往身上一套，摸着往上乱系；勉强系完，仇人似的与豆芽菜前一天备好的深蓝色缎带对视几秒，装作没看到一般随手塞进了床缝儿。
　　向来不太擅长穿洋装的神田优应付应付就拉着乖宝宝去了食堂。

　　负责检查的主管班长利巴去的很早，比较诧异的是科姆依室长居然也在。高大男人喝了口咖啡，推了推唯一能代表他精明强干的眼镜，强硬的挤进两个人中间有一搭没一搭讲着冷笑话。从食堂出来，这两个人随即被分去了不同的方向。
　　亚连的检查非常简单，几乎是按照档案中的体检报告每项都从新检查。科姆依站在单面玻璃背后细细观察着沃克，他对纯白的试验场所明显并不耐受，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却依旧平心静气的配合测试。Hevlaska飞快的吞吐着数据，亚连的数据略有浮动，总体上极其稳定，只在变异程度和精神域系数上接近阈值。
　　然而这两项在库洛斯早年留下的报告中早有言明——
　　「变异程度83%」
　　「季节性偶发基因」
　　——听上去蛮像某种花粉过敏症或者动物发情期一样。

　　即便听科穆伊室长说起，亚连也不太在意，说白了就是没什么感受，他这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拿师父的话来形容，造物主在利用他的躯壳自动搜索匹配，用以寻找最优编码。临近阈值对他而言或许是件好事，至少他能在峰值做短暂停留。
　　他随意翻了翻薄薄的检查书，心知更详尽的检查内容不会提供，悄悄看了看一本正经的室长，识趣的低眉敛目，将注意力全放回在了玻璃水罩内的神田优身上。那人黑色的长发随着代谢的水流轻柔飘荡，全身放松，眼睛闭着，陷入了浅眠状态。
　　亚连脑中划过强烈的既视感，他忍不住想了想，觉得大概在亚洲支部检查时恍惚见过这样的“神田罐头”。他困惑地眨了眨眼，专注的凝视起玻璃罩内侧的人。那人似有感觉，不自在地瘪了瘪嘴。白发青年反射般笑着摇摇头，他头发还滴着水，水滴痒痒的顺颊线流了下来。
　　温厚的女性声线即时报告神田的身体数据，可靠而令人信服。据科姆伊先生炫耀，这位为研究所效力多年的Hevlaska小姐是世界上最靠谱的人工智能之一，报告误差值无限接近于零；她还是最快的信息处理器，不仅极大地减轻了所有人的工作负担，而且为研究所提供了最舒适的生存环境；而在科姆伊看来，她堪称（利娜丽）最靠谱最优秀的经纪人，安排行程推辞应酬拍照摄影盖楼掐架，无所不能；毫不客气的讲，倘若Hevlaska能实体化走出研究所，那也就没研究所好闺蜜什么事了。
　　亚连不由想到屡次三番骚扰格外惹神田上火的Apocrifos。

　　之所以神田跟它不对付大概源于它努力游说并决意将他们打造成「变种人领袖和第一夫人」。亚连不像库洛斯，本人并不入军籍，却拿着部队津贴和研究所（周边）分红，有正经家室要供养，更何况摊上的是个极其没有理财观念的败家老、统领大人——因此义正言辞地多方面拒绝了教廷宣传部的招徕，他实在对当神棍没什么兴趣。
　　现在的人工智能是当经纪人有瘾？纷纷下海做兼职真的不要紧吗？
　　虽然很烧钱，但研究所真穷到了这份儿上？联盟拨款呢？捐助呢？再不济，教廷和军团的出资呢？
　　唯一算得上正常的就只有亚洲支部的Fu了，比起经费，她显然更关心拳王问鼎终极一战。

　　“不需要这么担心，他的数据比你正常得多。倒是你，你的基因在半年内改变了超过50%，不打算聊聊吗，亚连君？”
　　亚连诧异地看向室长，绅士地拒绝了。
　　男人丝毫不妥协，暴起紧抓住他的手，眼光发亮地问道，“报告书我都看了！季节性偶发基因！你的属性半自发半后天，是怎么回事的，为什么会有发情期！繁殖呢，有性繁殖还是无性繁殖？你们一族按什么性状分生长期？能不能再多抽一管血或者其他……”
　　头顶的灯猛地闪了两下，警报夸张地嚎起来，科姆伊推车宝贝兮兮的兔子马克杯嘭的倒了，颇奇异地在推车上滚了两圈，藏在咖啡头下整个布丁黏黏糊糊颤颤悠悠往外挤，场面要多惨烈有多惨烈——原来杯中咖啡只薄薄一层，只够藏好布丁嫩黄的颜色。
　　“哥哥医生说让你控制甜食，从哪儿来的谁给你的布丁？”
　　“利娜丽……哥哥我……嘤——”

　　亚连趁机松了口气，蹬蹬退几步，小心敛好磁场，将想要亲近的电缆哄回去，只嘱咐小家伙们好好工作不然没零嘴吃。这些灵活的小东西个个其心昭昭，认真负责报告神田的状况，补充着人工智能认为并不重要的信息。亚连自认头脑不甚灵光，但有博闻强识的智囊朋友在，便总无一遗漏地搜集这些信息拿给他去分析，虽然那朋友是念历史的，但聊胜于无。

　　玻璃那侧的神田忽然挣开眼，亚连冲他龇牙，手却去拿搁在一边的白袍早早地等在了实验室门口。
　　半小时后，罩内的液体排尽，固定装置轻柔松开，神田优抹着脸上的水转身去问豆芽菜的检查结果：豆芽菜很老实，一五一十都说了。亚连还是亚连，他还是他，还是普通人，尽管细胞活性较常人更高，身体素质也近乎人体的最高值，但不折不扣只是人类。亚连抬手把袍子给他裹上，并不仰头看着黑发青年。他手指灵活，给浴袍带子打了个略松的结，习惯性抻了抻打褶儿的领子。
　　沃克脸上摆着笑容，盖不住眼中沉痛的担忧。神田盯着他的笑容看了一阵，平拽着亚连脸颊，将那个笑容从他面上扯了下去。
　　“干嘛！”
　　“豆芽菜。”
　　“我有名字！”
　　“一会儿我想吃炸虾。”
　　亚连笑眯眯地瞪他，摔上柜门回头推人。神田脸上有种长开了英气逼人的妍丽，无辜地望着他，俨然十分渴望监护人同意游乐园计划的小娃娃，一再重复，“我想吃炸虾，亚连酱。”
　　亚连看着他的脸愣了几秒，温和的笑了。

　　——简直就是冤家。

　　“不准。”
　　“亚……”
　　“不准就是不准，吃什么炸虾！”

　　——既然当冤家总得有当冤家的样子。

　　他们非常快速地抬了两句杠，神田就被亚连推进了浴室。沃克瞅着他成年人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受惊般跑去给他拿衣裳。然而他的手颤抖着，拉了两次门没拽开——他额头抵住冰凉的铁门，克制着硬扯出一个笑容。

　　他第一次遇见神田优时对方身罹重病，如今，他近乎恶毒的希望神田只是旧疾复发，希望这次也能够有惊无险。
　　可亚连·沃克除了赌运，气运一途上实在不济。

　　“玛利安屏障已失效。”
　　Hevlaska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冷酷响起。

作者有话说

　　——人工智能们用了英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