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出云剑》沧形

4、江依然

　　终于，阵图一层一层由外之内散发出逼人的强光，正中央一道耀眼光柱呈冲霄之势腾空而起，百里瓌沅终于松了一口气，支撑不住、苍白着一张小脸跪坐在地，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细汗庆幸的嘀咕着：“啊……不知道会召出来个什么鬼……”
　　可事实不如人意这是必须的。
　　在光柱上升到百里瓌沅头顶上方、险些就要冲破房屋射入高空，其光华耀眼不能直视，就连百里瓌沅都暗自窃喜这次可能会召出个大家伙的那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光柱在这一秒内连闪三下，接着便十分突兀并且干脆的消散在了半空中，连一点星光残渣都不剩下。
　　百里瓌沅本是十分期待的紧盯着头顶看，并且已经在心里开始勾勒出一幅美好的蓝图。回想着第一次见面成功树立威严的一百种方式……然后就眼睁睁的看着最后关头，阵图忽然消失。
　　于是她在呆滞了不少于一分钟后，磨着一嘴的小牙，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于是起身朝天竖起了自己的中指。
　　愤然拉开门，心想出去看看这附近到底有什么幺蛾子原因让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竟然还失败了，迎面差点撞上门口一只萝莉，百里瓌沅在心里喊糟，满腔的愤怒瞬间转为忧心，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
　　不等她开始试探，对方惊讶的神色忽然变得黑沉，小小的脸上满是戾气，眸子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姐姐你受伤了！”
　　想了想，百里瓌沅咧咧嘴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恩，刚才，不小心打碎了茶壶……”
　　只见对方眼眶开始泛红，将外衫卷起，用柔软的中衣开始为百里瓌沅擦拭手臂，语气里的害怕，让百里瓌沅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碧桃呢？！姐姐若想喝水何须自己动手，况且姐姐尚且年幼，碧桃理应寸步不离照看姐姐”
　　百里瓌沅沉浸在面前这只五岁左右地萝莉散发出的混乱气息中，仔细打量着她，发丝凌乱，衣衫单薄，面色暗黄，像是从贫民窟中捞出来的一样。
　　露出来的手臂纤细得只剩下骨头，上面布满了新的旧的青青紫紫的淤痕。百里瓌沅情不自禁的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见那小丫头低垂着眼眸细细为百里瓌沅擦拭着手臂，那消瘦得几乎是皮包骨头的巴掌脸上，长长地睫毛微微颤抖着，画出两道上挑的弧线。等她抬起头，紧张的盯着她时、百里瓌沅只觉得那一双打开的狭长凤眸里充斥着诡谲惑人气息，瞧得久了，便会不自觉沉浸在那双妖异的眸子里。
　　百里瓌沅忍不住闪了闪神，眼神有些躲闪，却偶然发现她右眼角上方的一道恐怖的伤痕。伤痕斜斜的直没入发根，伤口已经开始结疤，远远看去像是额头上趴了一条恶心的蜈蚣，从那狰狞的疤痕便可知晓，受伤之际并未受到多好的处理，以后这道丑陋的疤痕怕是要跟随她一生了。
　　只是这疤痕本应是最惹人注目的，可刚才百里瓌沅竟然没有注意到。
　　想着出神，百里瓌沅一时间也忘了方才阵图失效的事，眼里露出几丝疑惑。
　　也许是天意，这一番话恰好传入了转角处正往厢房走来的碧桃耳中。
　　碧桃本是想仗着夫人的喜爱，去夫人处求她说说情将她从这莫名其妙带回来的小姐身边调走，却没成想挨了一顿教训，心中窝火之极。
　　当即一甩袖、瞪着眼睛，抻着食指戳着那丫头的额头上的伤疤：“你个小贱蹄子，谁准许你来前院的，你还当真以为自己是府中的三小姐了？算你命大，前几天掉进池子里都没淹死你，如今这幅模样，还敢出来见人，就不怕将人吓死！”
　　小丫头下唇被咬得泛白，一双眼蓄满了泪水，却倔强的不让它落下来，瞳孔边上都仿佛泛着一圈红。
　　察觉到百里瓌沅打量的视线，江依然猛然偏过头去，手急急地捂住额头，微微颤抖着也不说话。
　　百里瓌沅觉得尴尬、伸手摸摸鼻子，然后又觉得这动作实在挺幼稚的，小脸顿时垮成了一个囧字，这身体的习惯性动作一时半会估计也纠正不过来了。
　　眼角偷偷的撇了撇江依然。看她这幅模样平时肯定也没少受欺负，身上的伤怎么来的也不用想了……于是在心里暗自叹息一声，把心头的疑窦统统抛开，清了清嗓子：“还是先去请大夫吧！你既已经被指为我的随身丫鬟，我受了伤，要是让他知道了，说不定会被骂的！”
　　碧桃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想起方才夫人的话，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转身离去之际狠狠推搡了小丫头一把：“反了你了，莫要以为在这府里你可以翻天了，这府里能做主的女主子可只有夫人一个。江依然，你不过就是一个下人生的野种罢了，你真当自己是江府小姐么？”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可在场除了她自己以外也不知有谁听进去了。
　　百里瓌沅正囧囧有神的不断用目光偷偷打量着江依然额头的伤疤，想着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可以去掉，毕竟不管时代怎么变化，“看脸”始终是社会生存第一守则。
　　碧桃说完，大约觉得自己非常有智慧。心里想着这新来的小姐日后必定会认清自己的身份，然后就会屈服在她这个夫人身边的红人的淫威之下，便心情大好地对着百里瓌沅一甩帕子算是行了礼，语气也实在算不上尊敬：“大小姐且等着罢，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百里瓌沅对古代礼仪这些没研究所以不知道碧桃这礼行得不对。不过、估计她就算是知道这礼数不周到想必也不会在意。
　　只是见江依然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赶紧上前拉了一把。
　　江依然一惊，像以前无数次一样，闭着眼等待着摔倒后的疼痛，这会儿被百里瓌沅拉了回来反而有些出神。揪着百里瓌沅的衣角，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百里瓌沅，一双凤眼里有委屈有高兴还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弄得百里瓌沅再次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尴尬，这孩子一脸的孺慕之情是闹哪样？
　　可她刚一抬手，却见江依然眼神一滞，温情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眼里蕴藏着令人心惊的风暴，责怪的瞪着百里瓌沅：“姐姐做什么要拉我！”
　　“哈？”百里瓌眼接不上她的丝路，有些奇怪这孩子哪根筋又搭错了？
　　江依然强硬的将百里瓌沅摸着鼻尖的手拉了下来，咬着下唇，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血迹。
　　百里瓌沅这才发现自己一拉江依然，手臂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碧桃走了，此时此刻诡异的气氛，使二人都保持着难得的沉默。
　　百里瓌沅想说不用再擦了，伤口边每一根汗毛都已经被你仔细温柔地捋了一遍了。
　　没等她开口，江依然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极快地抬头看了百里瓌沅一眼又低头，轻声说道：“我不是野种……我是爹爹亲生的……”
　　百里瓌沅本以为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这才一直保持沉默想做一个合格的听众，于是认真等了一会，没想到这丫头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
　　江依然顿了顿，发现百里瓌沅没反应，于是抬起头有些急切的看着她：“你、你信我……我真的……” 那双妖异的凤眸忽然变得水漉漉的，眼中的焦急与难过满的仿佛要溢出来：“我、我真的是、是爹爹的女儿……”
　　后面几个字轻的微不可闻。
　　看她一脸急得要哭的样子，百里瓌沅心里觉得痒痒的，有些心疼又有些想笑，下意识的抬手摸摸鼻子却发现被抓在对方手里，于是只好点了点头：“哦”
　　应该说些安慰的话，然而百里瓌沅并没有哄小孩的经验，憋了半天只好再次点了点头：“我信”
　　然而她这一脸纠结的样子，落在江依然眼里却变了意思，她不自觉松开了百里瓌沅的手，低下了头。
　　泪水顺着江依然消瘦的脸颊悄然滑落，语气飘忽、声音轻的风一吹就要散：“我没骗你”
　　“唉”百里瓌沅心里一酸，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江依然的发顶，感受着手底柔软如绸缎般的触感于是又用力揉了揉：“想那么多做什么，你不是叫我姐姐么？你叫我姐姐，那你自然就是我妹妹。就算他不认你这个女儿、就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还是我妹妹，只要你还叫我姐姐，这一点就不会变。放心，以后姐姐罩着你！”
　　江依然那一脸遏制不住的惊喜与患得患失统统被百里瓌沅收入眼底，索性搂过江依然的肩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同时在心底默默地感慨着：缺爱又没安全感的孩子啊……
　　感受着怀里的颤动以及脸颊毛茸茸的触感，百里瓌沅粲然一笑，笑得眼角弯弯，煞是可爱：“果然是你”
　　江依然颤抖的身体一僵，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在百里瓌沅看不到的地方，江依然的一双瞳孔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惊惧，仿佛百里瓌沅说了一句多么恐怖的事情。
　　百里瓌沅安抚着江依然僵硬的身体，带着笑意接着道：“我刚醒来就发现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搂着我脖子哭哭啼啼，差点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哈哈、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这样啊……江依然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说不明心里是失落还是庆幸，一颗脑袋在百里瓌沅怀里拱了拱，双手环过百里瓌沅柔软的小腰，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姐姐，我来保护你。”
　　百里瓌沅失笑，这小丫头……
　　江依然环住百里瓌沅的手臂逐渐收紧，小手在她身后攒握成拳，脸上露出一抹坚定地神色，姐姐，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