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无常】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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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小白，先和风同吃同住那么久，又和阎萝待了两年，他们早看出阎萝和风一样，不是常人。
只是没想到这个“不是常人”，竟是如此“非常”。
阎萝收拾好情绪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她让小黑小白整理行装，自己只简单收拾了些零碎物件。
最后她锁上浮生的大门，领着他们两人，眼睛犹红肿得像兔子，却扬起一个释然的笑：“我们走吧。”
小黑一直记得这个笑和这个场景。他扭头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香铺，黑底金漆龙飞凤舞的“浮生”两个大字犹新，他们却要离开了。
这是继离开青城茶楼以后，他第二次离开一个久居的“家”。
说到底，家不过是个容身之所，并不会永存。他在心里自嘲地笑笑。
这世间唯一的永远，该是永远没有永远。
两年前离开得那么匆忙，他没能再看一眼茶楼。原来上一次回头看茶楼，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
却恍如隔世。
*
阎萝带着小黑小白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
和风带他们的时候不一样，那时他们是赏山玩水游戏人间，如今只是单纯地赶路。
阎萝以一种急切如赶着去投胎的行进速度，领着他们跋涉了半月有余，三人总算到了目的地。
荒林中，阎萝绕着几棵树敲了一圈，最后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轻叩三下。
林子里的雾气散开，一个阴森森的老宅，出现在他们面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宅子透鬼气，紧闭的大门背后不知藏着什么东西。而阎萝脸上淡定得很，她从头上抽下一支簪子，再一晃眼，簪子变成了一把钥匙。
小黑看着她手里动作，想起女娃娃也是这样突然变出了画笔，画下那个繁复的阵法……不，她是凭空变出来的。他捏紧了怀里的一锭银子，那是当年风凭空变给他的，风从来不会让他们兄妹花钱，想买什么都掏钱给买，当作零花钱的碎银更不曾断过，因此这锭银子他一直也没有机会花出去。
阎萝用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回身朝他们笑：“我最后问你们一次，可想好了。跟我走过这扇门，以后，就是和我们一样的……‘东西’了。”
没有生死，不入轮回，非人非鬼。然而心有善恶，神魔都称不上。
除了“东西”二字，阎萝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用来称呼他们这种人。
小黑小白只是对视一眼，握紧彼此的手，朝阎萝点点头。
阎萝收起了最后一个属于“阎萝”的笑，大门在她身后缓缓打开，她转身走进门里，从前温和的声音失去了温度：“跟紧点，别乱逛。这里可是阴间。”
小黑小白跟着走进宅子，发现一个绿袍男子正在旁边候着，男子见到阎萝，俯身行礼，声音低沉：“少主人，欢迎回来。”
阎萝略一点头，停下步子对他吩咐：“魏征，你负责教导这两个孩子规矩，崔钰先前跟我说你们手底下缺人，以后他们俩就是无常，给你们帮忙。”
“少主人，您要不要去……”
“不必。”阎萝打断他的话，转头问小黑小白，“原来都是直接叫你们小黑小白，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们俩本名是什么？”
小白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摇头，怯懦地开口：“没有。”
“嗯？”阎萝讶然地一挑眉。
“我们没有名字的。”小白解释，“我们在牙婆手里时，我是小七，他是小八，被卖到茶楼以后老掌柜没给名字，后来风哥哥带我们离开茶楼，见我们一个白衣一个黑衣，就随口念了小白小黑。”她怕生得紧，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又垂头站在小黑身后，不再言语。
小黑心大，从来也没在乎过名字的事情；小白心里却敏感，风和他们待了两年都不曾给他们起个名字，她早就担心风养他们只是图个有趣，不过没等他养腻他们兄妹，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天知道风被这小丫头扣了多大一顶黑锅。
阎萝听了这话便知小白心里是有怨的，然而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风的不告而别才可以让他们理解接受，只能干巴巴地说：“咳，风应该是想让你们自己给自己起名字。没有名字……不知你们的生身父母是否给你们起了名字，没有的话恐怕连生死簿上都没有你们。”她有些头疼地抚额，“我也不会给你们乱起名字的，在阴间，你们就叫无常，做你们的工作，日后由你们自己起名，不过名字不会入生死簿了。你们想知道的事情，我会告诉你们，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活得太短，风和小祖宗的事情等你们在阴间适应了再说吧。”
小黑小白都没有言语，魏征插话道：“少主人，他们住哪里？”
“我一个人住那阎王殿挺空的，收拾两个房间让他们住吧。走吧，我都好久没在阴间待过了。”阎萝背着她那个只有一些零碎的小包袱继续往前走，魏征应声跟上，小黑小白拉着手跟在最后。
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与门外所见不同，门里并没有宅子，左右也不是围墙。往前走了几步，小黑发现身边的景象已经变化，身后的大门围墙都已消失，他们正走在一条长街上！
街边的店铺都紧锁着门，这街上没有一点人气。
“彼岸街还是这么冷清啊。”阎萝说。
“小鬼们都入鬼门关帮忙了，殿里实在缺人。”魏征答。
“人死了，还不让他们休息。”阎萝似笑非笑地刺他一句，魏征没言语。
长街也不算太长，四人又都没有参观的意思，很快便走到长街尽头。一道石门立在这里，花纹雕刻甚是庄严肃穆，门上是古朴的三个篆体字，依稀能辨认出是“鬼门关”三字。
街这边只看到门内黑漆漆一片，不知道进去里面是什么光景。
阎萝瞥了一眼鬼门关两边的店铺，右边和凡间的浮生装潢一样，是她在阴间开的香铺，左边没有招牌，只是空楼。
在凡间的时候，城里的眠花楼正开在她香铺对门，那些个莺莺燕燕每天迎来送往，时而到她铺子里买些香料。想不到换在阴间，都没有鬼愿意当她对门。阎萝心里笑笑，抬脚继续走，身影消失在门里。
魏征拦住想要跟上去的小黑小白，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支笔尖上蘸着朱砂的毛笔，解释说：“你们还是凡体，不能直接入鬼门关的。”
……我们好像也不是很愿意进这个死人才去的地方。小黑心里腹诽。
小白却只是静静地仰头看着男子下一步要说什么，仿佛魏征现在说他们死了才能进鬼门关，她下一秒就能去一头撞死在鬼门关的一边。
小黑侧头看小白，我的妹妹怎么会这么刚烈……等等，我的妹妹为什么这么实心眼地要跟着阎萝？
魏征似乎看穿了小白的心思，默默心疼地瞅一眼可能会被溅血的石门，开口继续解释：“这次入门我需要给你们做点标记，等你们修炼过凡体，以后就不用这个了。”说着他抬腕提笔迅速在小白额间画了一个符印，扼制住这个女孩血溅鬼门关横死彼岸街的危险想法。
小黑乖乖凑上前，由着魏征也给他画符印，他眯眼看着魏征手中的笔：“你这支毛笔细看还挺精致的。”
魏征手里的毛笔乍一看似乎和凡间的毛笔没什么不同，需细看才瞧出些名堂：乌木紫毫，都是上等的原料，笔杆挺直笔锋尖锐，可见做工亦是上乘。
小黑自幼不曾有机会跟着先生去学习，然而也谈不上是个粗人。风养他们兄妹的三年里，没给他们正经讲过什么，但念书识字还是要教的，加上风讲究得很，每次要教他们点儿东西，都要为准备文房四宝折腾许久，笔墨纸砚哪样差了都不行，还要因时因景而异。而后来他们住在浮生，阎萝也是个矫情的主，一年不见得写多少字，但书案上摆的放的偶尔拿的用的都是精品，因此小黑的眼力还是很准的——魏征这支笔，看上去定不是凡物。
这件事就好像你吃多了猪肉，自然能想出猪长什么样，怎么跑的猪比较好吃。
魏征笑笑，画完符印便将笔收回袖中：“毕竟是常用的笔，还是精致些才拿的出手。”
……合着这毛笔也是个面子工程呗。
进了鬼门关便是冥府了，十殿阎罗的府邸如众星捧月，阎王殿在正中间，冷冷清清的。隔壁的阎罗府倒是热闹非凡，小鬼们进进出出，小黑远远看到，那宅门前写的是“鬼判殿”。
阎萝目不斜视，一路走进阎王殿，穿过主殿回了自己房间歇下。魏征指挥着一群小鬼到后院给小黑小白打扫房间，小黑开始想阎萝说过的话：阎王殿……他以前是觉得阎萝这名字听着和阎罗音似，谁知这人竟真是阎罗！
可是魏征喊她少主人，那她是阎王的女儿吗？他们明明是在阎王殿，为什么他们没有见到阎王呢？话又说回来，自己现在身处阴间，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小黑由着自己天马行空地乱想，没注意到一旁不吭声的小白。
小白在思量“名字不入生死簿”这件事。按照阎萝的说法，他们兄妹俩以后也不是凡人了，是和风，和女娃娃，和阎萝一样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若说是可以长生不老，为何阎萝说那句话时，眼里却满是绝望？
不过魏征没有给他们想太多的时间。
阎王殿主殿后的正房是阎萝的房间，小鬼们很快就在魏征的督促下拾掇出来相邻的两间厢房。
“两间厢房是连着的，方便你们兄妹来往。正房是少主人住的，对面的厢房是书房”魏征的重音在“兄妹”二字上停顿了一下，他一边说明，一边引他们进了房间，“明天开始我和崔珏会来轮流给你们授课，希望你们尽快适应这里。”
屋内的陈设算不上豪华，但该有的都有，摆件布局胜在精巧，设计者的用心可见一斑。
小黑小白在房间里安顿下来，魏征便告退了。
阴间亦有朝暮，没过多久一个小鬼来敲门，说是阎王叫他们来用晚饭。
小鬼的模样是个机灵的少年，传完话眨着好奇的大眼睛仔细打量了一遍两人，然后一溜烟跑走了。
小黑本以为是要看到阎萝的父亲了，然而餐桌面前的人是阎萝。她换下在凡间的衣裙，头发高高盘起，身穿黑衣黑袍，愈发衬得她面庞白皙。
装束一变，气质也跟着变了，阎萝此时看起来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好接近的姿态，看到小黑小白，她淡淡地问候：“住着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小鬼提，会有人给你们准备。记得明天魏征要过来教你们，别起得太晚。”见两人乖乖点头，她嘴角抬了抬，然而只是略微抬了一点，声音仍是没什么温度，“好了，吃饭吧。”
*
他们就这么在阴间生活下来。
后来日子久了，凡间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仿佛是前生之事。
少掌柜，风，小丫头，茶楼，浮生，那些人和事安静地尘封在他们的年少时光。
世事无常，浮生休矣。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无常】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