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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糖炒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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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讲的,是一段发生在中山国与赵国最后一役时的故事。一切故事的开头,必是以前一段故事的结尾余音做和,牵牵扯扯总不得断,这就是招灵阁的前一段故事。
那时疏琉双十六芳龄,她和白起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后院,彼时是槐花灿白的仲夏。她趴在后院的池塘边,红色的软纱罗裙滑过她那夹板刚固好的白皙脚踝,飘飘悠悠又落在池塘里,幸有才冒尖的火莲替她顶着。池中的火莲仍在长眠,院中遍植高木,绿树成荫,自是一番水木清华。
水木清华的绿荫后藏着青年一个,贼眼一双,双臂合抱,静静望着池边人儿,贼唇扬起清浅笑意,自语道:“看来还好。”
她的面前铺着方一尺白绢,边角用四个栗子镇着,上书“墨哥哥”三字,证明写信人的确是要写信,而不是用它来包栗子壳。
她有些犹豫,朝口中塞了个糖炒栗子,还是下笔写了句:“大哥敬请教安。小双身体抱恙,但不用挂念,只是昨日偶遇马祸,惊险非常,现手脚已断,小双仍坚强不屈,病榻回书。”写的甚是合意,竟读将出来,忽然引起倚在后门梨花树下青年的大笑,笑声如撑开的华盖,十分耀眼。
不仅耀眼,且刺耳,被吓到的琉双忽地跳起,向发笑的方向射出一枚暗器,红衣起了又落,坠掉了头上的红花步摇。
花下的青年侧身,皱眉,几天没洗的头发都搭了一脸,指尖适才夹着身负暗器使命的糖栗子,内力震得梨花扑簌簌掉了一地。那时她跛着脚,抱着她那碗糖栗子站在池塘边,发髻都跳歪了,可想身姿并不美丽;那时他从洛阳一路奔波到丹丘,衣衫面容皆潦倒,也实在显不出英俊。
若是青梅竹马,好友故交,这场合定是要笑场的。奈何她和他素不相识,未曾谋面,气氛未免尴尬。好在琉双及时找准了定位,敛起眉毛严肃指出:“流民不能进城。”
那是她朝他说的第一句话。她觉得虽然她嘴里还有个栗子没嚼完,话语出口的声音略显混沌,但毫不损她不怒自威的形象,因为墨哥哥即便是吃着饭,喝着茶,只要一敛眉,骂起人来也能吓得人退避三舍。
果然,梨花树下的人手掌捂着脸,弓着身子老半天,再没笑了。青年抬起头,白着张脸,指着她怀里的那碗糖炒栗子,牵起嘴角努力表现出不那么不怀好意,虚弱道:“好姑娘,可否舍给在下几个栗子,在下。。。。”说着,咕噜噜的饥饿声隔着满园花香和糖炒栗子的香味,传入琉双的耳朵里,带动她的整个胃也似乎跟着绞起来。
阿爹经常告诫她,与人为善就是与己为善,况且她平生最见不得人饿着。当即她就转身,将碗搁在池塘石坛上,收拾起白绢笔砚,那四个栗子是用来压白绢的,得留着。收拾妥当后她板起脸来:“栗子就放在石坛边,你吃完就赶紧走吧,待会儿小厮会来巡查的。”说罢施施然大气飘走,留给那流民一个高大的背影。
她觉得,她此举行的甚是周全,一来她已给了他全部食物,不愧于心。二来在琉双的心里,深觉得男人都是要面子的,留在那儿盯着他狼吞虎咽势必会让他不好意思,觉得拂了他的面子,所以离开才算妥帖。这一点正是她的得意之处,所以走的甚是气派。
当天晚上她就颓了,她的红花步摇丢了。
这许就是上天给他们的缘分。再见白起是两天后的陶然客栈。
陶然客栈,一醉一陶然,郑将军当年于二楼壁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还残留几个字角,那苍劲有力入木三分的笔势,犹可见当年陶然客栈风光气派的样子。到疏老爹这一代它仍然是陶然客栈,可也就只是个打尖或者住店的客栈,再无将军奋笔书什么一醉一陶然。
然,这些年中山国的江山风雨飘摇,人心动荡,三月前赵军再犯,一路过关斩将,攻下不少西南城池,邻县华阳也没能保住。传言说华阳失守前县主呜呼哀哉了一夜,天没亮的时候终是悬了梁,自了缢,大批难民便慌不择路又十分默契地流向小小的丹丘邑。如今丹丘的有志男儿分成两路,一路去城关守城兼救助百姓,一路去酒楼义愤填膺兼煽动爱国热情。
总之各有各的忙碌,陶然客栈也就热闹了。
那日,琉双照常从后堂拐进客栈大堂,拐过两桌用筷子指点酒盅摆着的地形图,飞着唾沫星子的客人,打算偏安一隅,用一下午的时间来想念墨哥哥和她那柄红花步摇。
偏头一转,那日饿得七荤八素的青年便闯入她的视线,看他落了座,放下佩剑,抖掉头上几滴雨星;看他抬手示意身后两个侍从坐下,看他唤来店小二点了一盘酱牛肉,一盘清蒸鲤鱼,一盘糖藕,一盘荠菜炒蛋和酥饼,顿了一下,又点一份栗子糕;看他闲闲喝了几口茶,看窗外的小雨看了一刻钟,看他脸色由正常转为尴尬,看他僵硬地吃了几口菜又放下筷子,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红花步摇,搁在桌上,看他——
疏琉双嚯地站起来,抖掉身上的花生壳,走到青年的面前,两个侍从也嚯地站起来,两把钢刀闪闪发光,架在琉双的脖子上。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柄步摇,睁着与人无害的杏眼盯着青年,道:“那个步摇,我的。”声音虽轻,却也引来了几桌客人的目光,青年挥挥手,让那两人收刀入座,又拉开一张凳子,对着她温和一笑,两个跟班也对着她一笑,琉双很自然就坐下了。
青年将那盘栗子糕向她面前推了推,开口道:“在下白起,两日前承蒙姑娘相救,”又将步摇搁在她眼前,“这枚红花步摇的确是姑娘的。”
姑娘伸手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说:“好说好说······”
自古无独有偶,有一就有二,白起和她见面也就多了,原因大概是白起在陶然客栈落脚,而陶然客栈是疏老爹开的,而疏老爹是疏琉双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