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弥》罗丹

1、为我而生的人 一个关于月

　　月弥

　　混浊之中，等待黎明的安宁。
　　“王上，准备好了。”
　　“那么，开始。”
　　我亲爱的人儿，为了我的完整来到我的身边吧。
　　我的国家，没有太阳。

　　第一章为我而生的人

　　1
　　这是个不适合睡觉的日子，我再清楚不过了。可是，做起来真的好难。眼皮重得和《钢炼》里艾尔的铠甲身体一样，眼前的试卷越来越模糊……拜托，这是期末考试啊……我也稍微争气一点好……不好……
　　“罗丹，交卷吧。”
　　迷迷糊糊地听见吴老师温和的声音，心在梦中跳得快了一点，我的脑子瞬间清醒——这次死定了。
　　可悲的是，我依然睁不开眼睛。
　　“交了卷子回家睡觉去吧，家里比较舒服，反正今天全是考试也没有课。”感觉自己被吴老师提溜了起来，桌子上空白的卷子咻地一声就飞到了讲台上。老师，真的很抱歉……我连睁开眼睛给你道个歉都做不到了。我实在是很没心没肺，因为确定自己即将睡在办公室柔软的沙发上，而幸福地牵动了嘴角。
　　我没有什么知觉地躺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过程中的艰难险阻我完全没有记忆了。一边睡我一边在想，有多少人能体会我这种奇怪的感觉呢？脑袋清醒可是眼睛却睁不开地大“睡”特“睡”，昨天的阿斯皮诺果然有效……可恶的秦诗月。
　　“在心里骂我？”
　　早就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翻个身我缩在沙发里。
　　感觉他的鼻息在我的耳垂那里挠痒痒，坏家伙，靠这么近做什么！
　　“小丹，在这里睡会着凉的。我送你回家吧。”
　　他的声音很特殊，这是我从小就有的认知，可是它居然还有催眠效用，这一点就出乎意料了。“别乱想。”他在我的后脑勺上弹指，发出清脆的响声。
　　“用不用这么狠啊！”我终于痛呼，可惜眼睛仍然睁不开。
　　“用。”他一丝不苟，“我除了可以探知你的内心之外没有什么奇怪的能力了。别把我想得像个妖怪。”
　　“这还不算妖怪么……”声音越来越小，我当然不敢大声控诉。从小被压迫出的习惯。
　　“我送你回家吧。女孩子着凉了不好。”他的手盖在了我的眼睛上，温暖像光束一样透进了眼里，淡淡地划开了困倦。“对不起，是我害你期末成绩又变成全零了。”
　　“不要用‘又’字，会让我没办法安慰自己的。”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抱怨了。自从上了学以来，我从来没有过期末成绩。
　　“真的很抱歉。”
　　我终于可以在他的手掌下睁眼，拉掉他的手，我看见的是溢满忧伤的淡蓝色眸子。“不用道歉啦，我习惯了。”
　　他欲言又止，直起身子望向窗子。学校的办公室有很大的落地窗，阳光铺天盖地的汹涌而来，我的眼睛因为一时无法适应光亮被灼痛了，抬起头也看不清站在阳光中的他。
　　“诗月，你怎么没有考试？”我的成绩是零已经是肯定的了，可是诗月是全优生，不能没有成绩。
　　他对着窗外的大太阳说：“今天是满月。”
　　我只能张大嘴巴包容他的无厘头。“为什么没有考试？”
　　“因为我已经考完了，”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丝状物质连接着天空，那是可以从落地窗里看得清清楚楚的晴朗天空，“满分，全部都是。”他笑得很好看，我有点想打他。
　　“走吧，回家。”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我跟在后面。“手给我。”我转过头来对我说。
　　“不要。”在学校里牵手是会被说闲话的。
　　“女孩子不可以在没有人牵的情况下上街。”他很认真地说着可笑的话。
　　“诗月，我总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也很认真地回应他。
　　他疑问地挑起眉毛。
　　“你的思想古老兼大男子主义得严重。”诗月总是觉得女孩子应该生活在家与学校这两个点上。不可以出风头，尽量少参加活动，学一些插花或者是家政，那才是乖巧的好女孩。
　　“这你就错了。”诗月不由分说地拉起了我的手，“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怎么可能忍受了你这么多年？”

　　到家的时候诗月看着我进了门才转身上楼去。他住在我家的楼上，十七年来的邻居。老爸老妈还没有下班，也好，要是他们看到我在本该考试的时间里坐在家看电视，一定会拿刀砍我，我特意进厨房溜了一圈，把刀啊什么的利器都从梳化上收进了柜子里。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我坐在地毯上蜷成一团，手对着电视一个一个频道地换。早知道诗月会来办公室，我之前就不用闭着眼睛跟老师央求要回家睡觉了。只有他拥有让我睁开眼睛的办法，不过，也只有他能把我弄得完全睁不开眼睛。

　　认识秦诗月，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其实从出生以前我们两家就是上下楼了，可是我从来没有和那个每天上学会一起走出楼的男孩子说话。小的时候我注意的只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对着阳光看的时候，是淡蓝色的，很漂亮。直到小学二年级的一天，我在放学回家的时候遇到了他，于是就两个人一起走，但是都沉默。直到走进了家属区，他忽然牵起我的手说，女孩子上街应该被牵着，我老是看不见牵你的人，你一点都不乖。那时候我忽然发现他有一张精致得一塌糊涂的脸。
　　我们后来算是莫名其妙地认识了，然后就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好朋友。是像白水一样的关系，离不开的好。我想我们会那么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们被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牵连住了。秦诗月对我来说是“奇怪”的代名词。因为他的“奇怪”，所以就有那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电视上正在演《火影》，我一直都很喜欢动漫，于是决定锁定这个台。转过身拿茶几上的杯子，摸到了一个小盒子。厌恶地缩了一下手。那盒子里装着的就是害我睁不开眼睛的凶手——阿斯皮诺。
　　我第一次见到阿斯皮诺是在认识秦诗月没多久的时候。那天我兴致勃勃地去秦诗月家找他，敲门敲了很久，可是没有人理，正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门根本就没关，我就大着胆子进去了。客厅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可是很大，我想那应该是打通了两户人家房子的结果。我正在随处“参观”，忽然听见了微弱的叫喊，鬼魅般的声音。我有点兴奋了，推开卧室的门，却看见躺在床上颤抖的秦诗月。他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双手抱着头，不时发出微弱的呻吟。我慌了，跑过去喊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他就断断续续地说药、药……
　　后来我知道了那时候拿给他的药叫做“阿斯皮诺”，是一颗颗的药丸，比一般的药丸小多了。这种“药”，全世界只有秦诗月有，因为那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他每个月会出现一次全身疼痛的情况，是从他懂事以后开始的。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在和小朋友们一起游泳，他因为突来的疼痛溺水了。我一直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不把这个奇怪症状告诉父母或者去看医生，而是自己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了些材料做出这个叫“阿斯皮诺”的东西。
　　我曾经无数次地要拖他去医院检查并且想将这件事告诉他的父母，可是他总会用坚持的眼神刺穿我，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让我自己来吧，不要告诉别人，求你……就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有点沮丧地把手从茶几上拿下来。摸了半天还是只摸到阿斯皮诺，又懒得转身去看，所以干脆不喝水了。
　　看着动画，我想至少我在认识他之后明白了一件事，秦诗月是个天才。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每个月疼痛的症状越来越严重，阿斯皮诺的等级也在增加。从最初只要制作一颗就可以熬一个月到每个月制作的药都需要有人试验，我有些不能沉溺于安心中了，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事，跟诗月有关的事。因为作了每个月阿斯皮诺的试验者，当然的就会有后遗症，每年的七月中旬我会极嗜睡，脑袋清醒眼睛却睁不开。这也就是我总是没有期末成绩的原因。可是即使埋怨，我想的也是“为什么要把期末考试的时间定在七月”而不是“要是没有认识秦诗月就好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有太深的羁绊，我和诗月已经分不开了。

　　电视台很好心地连续放了六集《火影》，我坐在茸茸的地毯上享受。当第六集结束的片尾曲响起的时候，我看见窗外天幕漆黑一片。
　　电话铃响，我去接，老妈在嘈杂的声音中大声嚷嚷着。
　　我说老妈你是不是又在吃酒席？就听见她大喊回来，我和你爸今晚要很晚才能回去，今天老朋友请客！然后她好像和旁边的人寒暄了一句，接着又喊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待着，有人敲门了要对着猫眼看看是谁……我说，妈，这么点儿常识我还是知道的。还有，我能特别清楚地听到你的声音，你不用喊那么大声。
　　缠了五分钟，她才挂电话。听筒刚放下铃声又响。我翻白眼，跟我玩午夜凶玲啊！
　　接起来是旭加，她说今天考完试和她男朋友大玩特玩了一通，轻松得不得了，还去了鬼屋什么的，吓得她趴在她男朋友身上不下来了。我特无奈地说，旭加，你不能体谅我一下么，我今年的期末又是零分啊……她就在那边傻笑。
　　我正要骂她不近人情，突然听见了凄厉的叫声，透过天花板凶猛地传下来。听筒哐啷一声就被我扔掉了。我连鞋子都没有穿就冲出了家，向楼上跑去。
　　这个月发病的时候间应该还没到，那么是怎么了……我听见诗月一声一声地喊，发出干燥的声音。我感觉心脏裂出了很大的一个口子，鲜血泊泊地往外涌，我特别特别受不了诗月痛苦，那会加倍地在我身上重现。
　　“诗月！”我直接撞门，居然撞了进去，就像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进他家时一样，门没有关。
　　客厅里黑漆漆的，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开灯。“诗月！”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的凄惨，我听得见心跳变得不规则。我跑到卧室门口，看见诗月在床上抽搐着，然后他转过汗湿的脸来，冲我僵硬地笑，我的眼泪刷地就涌出来了，“你怎么不吃药！”
　　“吃、吃……了，没用……”他大口大口喘气，间或会忍受不了地叫，嗓音低哑。
　　“吃得不够！”我抓起他床头的瓶子，把阿斯皮诺全部倒出来。他挣扎着来抓我的手，“……不要、浪费……”
　　“那怎么办！！”我特别想打他，把他打晕了给他吃药，或者把他打晕了让他不用再受苦。他无力地瘫下去，呻吟微弱。我的神经紧绷着。
　　突然他仰起头，放声喊出来，连续的让我痛彻心肺的声音。
　　他的手仍然握着我的，我感觉他的手逐渐冰凉起来。
　　“诗月——”
　　巨大的爆破声猛然炸开，伴着他的惨叫震耳欲聋。我无暇再去看诗月疼到苍白的脸，因为我们的周围冒出了刺眼的蓝色光芒，我遮住眼睛，仍然感觉得到蓝光渗透进视网的痛。眼泪疯涌。
　　眼前的景象轰然坍塌。表示一切都在消逝的破坏声，狰狞笑过之后柔软地淡退。黝黑的晕眩向我排山倒海。
　　诗月……不要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