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那些喜欢,都是过去(3) ...
-
第二天,郑宛绷紧了精神,早早地就把工作上的事情给弄完了,也不自己找事情加班做了,一下班,她就打车去了郑西的学校。郑西乖乖地站在校门口等着她,看到郑宛出现,兴奋地挥了挥手。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郑宛一边问她,一边朝着她的宿舍走去。
“恩,我都收拾好了。”她的东西并不多,打包起来也才装了两个行李箱而已。
两个人一人提了一个箱子,打车回到了郑宛的公寓。
一进门,郑宛就忙着给郑西收拾东西,物品一件一件地摆放,有条不乱,郑西站在旁边,根本就插不上手。不一会儿就收拾完了,郑西主动提出要去做饭,却被郑宛给推到了一边休息,理由是她刚刚工作,都忙了一天了。
郑西看着郑宛匆匆碌碌的背影,有点心酸,忙了一天的是她才对吧。她有些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跟姐姐说她想自己一个人住呢?
晚上洗漱完,郑西赖在郑宛的房间里,跟她说悄悄话。姐妹俩不经常见面,突然住在一起,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姐姐说。两个人天南地北地扯着,郑宛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打断了滔滔不绝的郑西。
“我这个周末,要回家看看妈妈,你回去吗?”
郑西惊讶地要跳起来了,“回家?!真的吗?”别怪她大惊小怪不稳重,这事实在是太……太阳从西边出来才可能发生!自从三年前向南意外去世后,郑宛就对他们的家乡避如蛇蝎,连带着妈妈都不经常看了。她上次回家还是因为过年才回去的吧?这都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不管妈妈和郑西怎么明示暗示让她回去,郑宛都四两拨千斤,推脱掉了。就算回去,也只在家里窝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像是自己主动要回去的情况,史无前例。
她这是想开了吧?郑西想。
郑宛把自己困在向南死去的牢笼里,已经整整三年了。这三年里,她剪断了与家里人以外的一切人的联系,冷漠、孤独地自己生活,不问世事,不管他人。她像一只受了伤的蚕一般,一层一层的,把自己包裹在茧里。郑西常常会害怕地想,她会不会有一天窒息死掉。
郑宛当然知道郑西在想什么,她清楚,自己并没有想开,没有从那牢笼的枷锁里挣脱,可她并不打算解释,就让她这么以为着吧。她已经自私了三年,逃避了三年,以后的日子,不应该让妈妈和郑西再为她担心了。那些痛苦,自己在心里承受着就可以了。就这么想着,她竟也沉沉地睡过去了。
早上起来,郑宛就开始准备俩人的早餐了,这个公寓,现在才透露出一点家的气息。郑西匆匆忙忙洗漱的背影,给了她无限的勇气,让她上班的时候,在徐头儿铁青色面孔的压迫下,还能从容不迫地把请假条递上去。
徐头儿虽然脸色不佳,可也没有说她什么,很爽快地把请假条给批了。郑宛在自己的手下一直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工作,平时还经常主动要求加班。她干得多,却不像别的小姑娘那样,没事就在别人背后八卦乱扯。这样的孩子,是他想要往上提拔的苗子。虽然在公司危急的时候请假让他有点不高兴,却也不是没办法理解。
郑宛是一个人上火车的,郑西并没有跟来。她说她每个月都要跑回去两次,妈妈早就烦她了,这一次她就不去凑热闹了。郑宛知道,郑西是不想回去争一份宠,她想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自己和妈妈,让她们好好地相处,当下,有几分感动萦绕心间。
坐在车上,郑宛的心慢慢的有点慌乱了,之前积攒的那些勇气都灰飞烟灭了。其实她完全可以打着工作忙的借口继续逃避的,而且这次是真的忙,可是,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如果中间因为别的原因给耽搁了,那么他就再也攒不齐足够的动力继续做这件事了。郑宛非常了解自己,她是个被家里人宠坏的小孩,,从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遇到事情只会胆小如鼠地一眛退缩,所以向南的意外会让她躲了三年都不敢去面对那些该面对的人。可是这次,她不能再逃避了,这样她太自私了,所以,她采用破釜沉舟的方法把自己逼到了火车上,让自己再也没办法找借口。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对的,看她现在心慌意乱的熊样儿就知道了,要是错过了这次,下一次勇敢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路程并不远,才两个小时,就到站了。郑宛提着两个袋子,里面有她给妈妈买的东西。她站在路的尽头,向里面望去,久违的熟悉感包裹着她的每一根神经。抬脚朝里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昔日的欢声笑语上;每一脚,都踏在曾经的点点滴滴里。家乡总是有这样一种本领,哪怕再多的原因把你往外推,让你不愿靠近,可只要你靠近了,那源于地心深处撼动灵魂的亲切感也会让你舍不得离开,舍不得不去再靠近。
走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郑宛心中百转千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每一个镜头,在她脑海里闪过的速度太过惊人,连她自己都捕捉不到。她的脚步时快时慢,她想好好地看一看家乡,可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却催着她快点走,再快一点。这种矛盾的想法冲击着她,让她抑郁而不得发。拐过一个拐角,一个佝偻的身影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终于想到自己在害怕什么了!
迎面而来的,是向南的妈妈——李岚。
李岚很明显也看到郑宛了,可她只微微顿了一下,就继续向前走。郑宛看着那矮小的妇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眸中水波流转,她比之前苍老了很多,才刚刚五十岁的人,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一道一道,都是儿子的离开带来的伤。她后背弓着,仿佛背了一座山一般,让人看着就觉得沉重不堪。
在李岚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郑宛轻轻开口:“李阿姨,”她顿了顿,掩去声音里那微不可查的颤抖,“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李岚停住脚步,过了半响,才生硬地回道:“你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吧,是来看你妈妈的吗?”郑宛轻轻“嗯”了声,李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郑宛转身看着李岚离去的背影,眼角那点点湿迹在风中被吹干了。她记得以前经常到向南的家里玩,时不时就蹭人家的饭,李岚总是先给她夹菜,再给向南夹。晚上回去的晚了,也都是李岚送她回家的。那时候,她不叫她“李阿姨”,而是亲切地叫着她“向妈妈”。她还经常跟别人炫耀,她有两个妈妈。
可是向南的死,把一切都变了。郑宛永远忘不了,李岚在向南的棺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她也永远忘不了,李岚扑到她的跟前,哭喊着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我的儿子死了,你却还活着!”她更是忘不了,那时她怯懦地叫她,李岚却疯了一般地推她走,对她说:“呸!你这个不要脸的,你害死了我的儿子,还口口声声叫着我向妈妈!滚!滚!”所有的所有,都扎根在她的心底深处,连想装作忘记了,都做不到。
郑宛闭了闭眼睛,她不怨李岚,她是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即使再伤心再难过,也没有去怨恨别人的资格。如果她是李岚,当时和她同归于尽也不是没可能的。
装作不在意,装作不自责就好了……她拼了命地给自己催眠。她是回来看望妈妈的,她还没有看妈妈呢,那些往事,随风去就好了……可是,眼泪为什么就止不住呢?为什么过了三年,她还是那么的爱哭,那么的不争气?为什么那该死的过去,她怎么努力都走不出来!
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郑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至少,待会儿别让妈妈看出异样来。
小屋里,郑妈妈正在专心地绣着十字绣。这几年,两个女儿相继地都出去了,她在家里百无聊赖,就绣着这个东西打发时间。正绣着,就听见破旧的老木门“吱呀”被推开的声音。她疑惑,有谁来了?下床出去查看,见到的却是将近半年没有见面的大女儿。郑妈妈想,她年纪没大到老眼昏花出现幻觉的地步吧?
“宛宛,是你回来了吗?”郑妈妈不确定地问。
“妈妈,是我,我回来看你了。”郑宛哽咽着回答,刚刚止住的泪意在自己最亲的妈妈面前,几乎都要收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吗?快点进来。”说着,就过去拉她的手。郑妈妈粗糙带茧的手掌摩擦的她的手,郑宛觉得一阵温暖和心安,她咧着嘴笑了笑,说道:“没人欺负我,我是想妈妈了。”
“想我就经常回来看看,我一直都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郑妈妈把她手里的东西放好,催着她去房间里休息,然后开开心心地去给她做午饭。家里的冰箱放着好多好吃的,只是郑妈妈平时并不怎么吃,她总想着,要时时刻刻准备着好东西,万一哪天女儿就跑回来了呢。今天,这些东西,总算是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