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博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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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桌前，座无虚席。
沈燕归走进房间，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压抑。尹程风一身黑色西服，端正地坐在主席座一侧。
没事，保持镇定，我可是滋魔集团的代理董事长兼执行总裁。沈燕归扬起下巴，厉声喝道，“什么味道？把烟熄掉！”
几位董事不情不愿地灭了烟头。很好，威信还在。
她在董事长位置上坐了下来，轻咳一声。“今天，大家坐在这里，应该知道滋魔到了紧急关头。我想请大家坐下来好好想一想，荐言献策，大家同舟共济，一起把这个危险渡过去。”
一个头发秃顶的瘦老头首先发难，“苏总，那八百万上哪里去了？解释不清楚这八百万，我们怎么跟银行交代？”
几个人点头附和。“是呀！”“是呀！这钱是苏总经手的，苏总你要解释清楚。”
果然会问这个。她深吸一口气，“八百万的事以后再说，我们先讨论怎么渡过难关。”
“如果这八百万都解释不清楚，上了银行的黑名单，资金链就断了！”
她狠狠地瞪了刁难她的秃头一眼。死老头，和尹程风串通好了逼我下台吧！“李律师！把整理好的账本拿来！”
李律师捧着一摞文件诚惶诚恐地走上前来。
“给他们解释，这里的每一笔钱，到哪里去了！”
李律师推推镜框，“是这样的。经过我们财务部的同事核算，宋建明在职期间，总共盗取诈骗公司财产，总计约八百万人民币。具体的账目都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八百万都是宋建明一个人干的好事，跟你苏苑没有关系！”
“事实证据都在这里，我苏苑也是受害者。”
秃顶老头阴笑一声，“好像宋建明是苏总你的得力干将吧，三年之内从一个小小的业务员摇身一变当上财务部总经理，也是你苏苑一手提拔起来的好员工！”
“这只能说明我遇人不淑，不代表我也是诈骗犯！好了，这个问题我们先讨论到这里，”她摆了摆手，“现在最紧急的问题，就是我们大家一起商量出一个办法来，解决滋魔目前的危机。”
尹程风的嘴角一直挂着有涵养的微笑，看着这个强词夺理的女人，这时才道，“苏总说得对，目前我们最大的危机，不是找出那八百万欠款。而是选出一个堪当大任的董事长，带领我们滋魔走出困境。苏总，你自己也说你遇人不淑，既然你经常遇人不淑，何不把这个位置让出来给知人善任的人才？既能得到退位让贤的好名声，又可以不必那么辛苦。”
秃顶老头道，“尹总说得有道理，我认为我们应该推选出一个新董事长。”
董事们有的微微点头，有的像石头一样默着脸。
沈燕归有些慌乱，“我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你不要煽动大家！”
尹程风一笑，“我说话不算，数据说话总算。”他将一摞材料丢在桌上，“苏总，这是市场部历年的资料。在你当选董事长兼执行总裁这五年里，公司的市场份额一共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四，你上台的第一年，公司业绩就缩水百分之十一。我们与恒天，曲乐优食品的竞争——均以惨败收场。荒谬的是，你竟然把公司多年来的疾诟推在宋建明一个人身上，丝毫不提你这些年的决策失误。”他环顾四周，“诸位，这些年来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不用我多说了，苏苑并不适合董事长这个位置。”
尹程风左边的男人道，“的确，到了这种危难关头，我认为我们的确应该重新选举出一个更有能力的带头人，力挽狂澜。”
“是啊。”“有道理。”“我同意，其实尹总就很合适。”其他人纷纷附和。
“大家等一等！”沈燕归双手一挥，“大家先听我说完。”她吞了一口空气，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我虚心接受大家的批评。如果大家非要让我现在辞职，如果我辞职了公司就会好起来，我立刻让贤！”她环视四周，“可是——大家认真想一想，是不是我们换一个人，公司的问题马上就能解决？是不是我们换一个人，这几千万的窟窿就自动消失？试问，我们滋魔现在有这样的人才吗！”
大家面面相觑。秃顶老头摊手指道，“我们尹总年轻有为，做事沉稳，在美国波士顿大学商科硕士毕业，成绩优异，又遗传了老尹总的商业才能，我看推选尹总最合适不过！”
尹程风的身体像石佛一样纹丝不动，“本人不才，不敢堪此大任。”
“哪里！”秃顶老头道，“尹总太谦虚了！大家可曾记得，当年老尹总振兴滋魔之时，也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轻轻就展现出卓越的商业才能。现在我们的尹总身上，也能看到老尹总当年的风采！”
会议室里骚动起来，有些人微微点头，有些人露出不服之色。
尹程风整整衣领，“滋味魔方是我祖母和母亲一生的心血，我绝不能看它倒下而坐视不理。若是让我当选，哪怕粉丝碎骨，倾家荡产，我也一定会让滋味魔方重现辉煌！”
沈燕归道，“口号谁都会喊。问题是你有钱吗？你就算倾家荡产，能拿出几千万吗？”
尹程风笑道，“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秃顶老头道，“听起来苏总这是话里有话啊，莫非你能拿出几千万？”
沈燕归一笑，“我虽然不能拿出几千万，但我至少能够保住在座各位的血汗钱，也能让滋魔得到休整的机会。”
“你的办法是？”
“我刚刚和晨光集团的黎董事长谈过。黎董事长对我们的困境表示同情，很愿意提供帮助。”
尹程风脸色一动。什么？这不可能！苏苑不是一直呆在办公室吗？他向角落的李天昊质询地望去，李天昊也慌得连连摇头。尹程风大声喝道，“我不同意！”
沈燕归淡淡一笑，“黎董事长向我表示，如果滋味魔方和晨光集团合作，首先他可以帮助我们偿还债务，给我们带来先进的管理经验和设备，其次，滋魔各位董事的利益，都会得到保障。黎董事长答应以百分之二十的溢价购买各位手中的股权。”
“你要卖掉滋魔！”尹程风鼻孔张大，脖子上青筋暴出，“各位叔叔，你们忍心把多年的心血卖给敌人吗？黎勇这是趁火打劫，我们不能上当！”
附和的人却并不多，相反，很多人对沈燕归的建议很有兴趣。这也正常，董事又不是姓尹，何苦为了尹家亏自己的钱？
沈燕归补道，“大家如果觉得可行，我们可以跟黎总进一步洽谈，具体的价钱是可以谈判的——”
“大家不要上当！卖掉滋魔是饮鸩止渴，对各位没有任何好处！”
“大家可以考虑我的建议，黎董事长非常体谅我们的难处，愿意帮我们联系银行——”
尹程风扑上来抓她的肩膀，杜丽丽忙上来阻拦，被他一把推开，投影布哗啦啦地响。几个董事奔上来解围。李天昊站在角落，冷汗直流。
“程风，有事坐下来说！”“有话好好说吧别激动啊！”
尹程风恶狠狠道，“我决不允许你贱卖滋魔！”
沈燕归赶紧走得远些，一面整理衣服。她有些害怕尹程风身上的杀气。“这不是贱卖，这是双赢！晨光利用滋魔的牌子打入市场，滋魔利用晨光的资金重振旗鼓。”
“晨光绝对不会真心帮助滋魔！他不要滋魔的牌子！他只是想打垮滋魔，占领滋魔的市场份额！”
沈燕归绕过桌子，“各位董事，请你们仔细考虑我的建议，这是拯救滋魔，拯救各位的最好办法！”
“你这贱人！”尹程风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眼色发红，抓起投影仪遥控器向她掷来。沈燕归头低头躲过。
会议室里一片混乱。
尹程风想不到自己竟然输给这个女人。真是狡猾，狐狸一样狡猾的女人！她竟然趁他不备，偷偷联系了黎勇！她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是医院失踪的那天？从黎勇那里回来怎么会满脸是血？不对，不对，她一直在办公室里，她没有联系方式——
他突然想到杜丽丽那张受到惊吓的尖脸，脑中警铃大作。是杜丽丽，一定是她！昨天晨光来人的时候，她就贼眉鼠眼的样子，是她告诉了苏苑！他咬紧牙齿，我竟然如此疏忽大意！低估了敌人的智商！尹程风悔不当初。
可是现在就算叫杜丽丽过来骂一顿也于事无补了。我必须另想办法。
我一定有办法，冷静，冷静，我是IQ140的脑力达人，我是天才商人尹静的儿子，我一定有办法，只要冷静下来——
他的眼睛如黑宝石一般闪闪发亮，大脑急速旋转。终于，他咽下口水，沉住呼吸，取出手机，“之栋，你有空吗？帮我个忙。”
沈燕归在休息室里补妆。虽然受了点惊吓，她还是很满意。尹程风真是疯了！想起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爬过一丝复仇的快感。看起来效果还不错，那几个老头子嘴上虽然没说，可是当她说出“溢价百分之二十购买股权”的消息时，那几张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接下来她只要挨个吹吹风，董事会就会倒向她这一边了！黎总真是老谋深算啊！这件事由黎总出面不合适，但是他已经答应为苏苑开一个秘密账户，作为活动经费。
尹程风，看你怎么跟我斗！
杜丽丽惴惴不安地出现在休息室门口，“苏总，警察局的韩警官找你，想请你协助调查。”
沈燕归心中一沉。一时得意忘形，竟然把这层给忘了！她还是戴罪之身呢！
风城经侦刑警韩斌在办公室门外等她。他是方脸，身材高瘦，一脸正气的中年男人。他彬彬有礼地走上前来，“苏苑董事长，经过我们的侦查，现在怀疑你与一起诈骗银行财产案有关，请你回警局协助调查。”
沈燕归脸色发白，勉强笑道，“韩警官你好，来——来我办公室详谈。丽丽，给韩警倒杯咖啡——”
“不用了，请你马上跟我们回警局，谢谢配合。”韩警取出腰间冰冷的手铐。
“别别！我跟你们去。”她只得讪笑，“别拷我了，这么多人的，影响不好！”
韩警微微一笑，“你也不用担心，现在只是怀疑，希望你能积极调查。请吧。”
脸色苍白的沈燕归和法律顾问李天昊来到了警局。沈燕归被请进审讯室，自然又是一番让她无法应对的盘问。
上一次在医院，还可以根据回忆编造几句。这一次，韩警官问的问题完全是公司经营方面的事务，她从来没有插过手，如何回答？
李天昊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电话，“尹总，我们在警察局。”
尹程风声音冷淡，“一定要把她留住。董事们改变主意以前，不能让她出来。”
“我明白了尹总。”李天昊挂了电话。这些年来跟着苏苑，他不可谓不尽心尽力，苏苑却一直视而不见，还常常对他的劝谏不耐烦。尹程风是尹总的儿子，年纪轻轻，却头脑清醒，是非分明，可堪大任。他心中的天平早已歪到他那边。李天昊叹了口气，回到审讯室。
风城市南的别墅区内，一栋花团锦簇的三层别墅院前，停着尹程风的法拉利轿车。
黎云裳从屋里匆匆奔出，一脸惊喜，“程风！你——你来找我？”
尹程风一身黑色西服，白衬衣，宝蓝色细格子领带，他的头发一丝不乱，耳旁的碎发用小卡子卡住，紧贴着头皮，显得他的头更小，身材更高挑，庄重肃穆。
他一手背在身后，客气地弯腰，“我来拜访令尊。”
“你——怎么了？”黎云裳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正经的样子。
“请问令尊在家吗？”
“我爸他——”她略有一丝犹豫，“你先进来，进来再说！”
门厅内走出一个体格微胖，花白短发的中年男人。他有一双深邃的圆眼睛，显得充满智慧。他身着白色球衣，拿着高尔夫球袋正往外走。“谁要找我？哦——程风啊，你终于舍得来看云裳了？年轻人要多多交流。你们玩吧，我有事出去。”
尹程风规矩地鞠躬道，“黎叔叔你好，我找您有事。”
黎勇一笑，垂手扶在球杆上，“你找我？什么事说吧。”
尹程风恭敬地笑道，“我想请您放弃收购滋味魔方的决定。”
黎勇哈哈大笑，“尹程风，你很有勇气。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你母亲当年的样子。不过可惜啊，这件事情上，你没什么决定权吧？你是滋魔的——挂名副总裁？”
尹程风不动声色，脸颊却有些抽动，“黎叔叔，收购滋味魔方对晨光并没有好处，它对您来说，会成为一笔负资产。”
“是吗？你有什么高论？我倒要听听看。”
“皇后蛋糕的秘方和滋魔的股份是分离的，您就算买到了滋魔，也拿不到秘方。没有皇后蛋糕，你手里的滋味魔方将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黎勇幽幽一笑，“我听说——秘方在苏总手里？”
尹程风笑得有些咬牙切齿，“只有尹家才有继承权，在谁手里又有什么关系？晨光不能冒这个风险吧？”
黎勇仰天大笑，“程风，你毕竟还年轻，你很天真，你是不懂，法律只存在于律师们的唇齿之间。”
尹程风暗暗咬紧牙齿，“苏苑她怕我父亲，她绝对不敢。”
黎勇站得很稳，仰首看这个比他高出很多的年轻人。他心里想，若尹程风不是那么荒唐，早些娶了自己的女儿。晨光和滋魔联手，恐怕早就成为业界超级巨无霸，在国际市场上也能占有一席之地。真是可惜啊——
他拍拍尹程风的手臂，“程风啊，你说得不错，没有秘方的滋味魔方就像没有灵魂的空壳。可是我现在想要的就是这个空壳。说简单一点，我们晨光要进军蛋糕市场，滋魔是最大的拦路者。你知道有一种叫做寄生蜂的蜜蜂吗？它把卵下在别的昆虫体内，靠吸收它的营养长大。等它积聚足够能量破茧而出的时候，那只昆虫就变成了一个空壳。我不知道这个故事会不会给你带来启发，我们晨光需要的并不是有灵魂的滋味魔方，而恰巧是一个空壳。”
他大笑两声，拾起球包走出草木葱茏的院子。
尹程风如一尊石像立在原地，他喉头滚动，牙床摩擦，下颚变成方形，拳头上的关节逐渐握紧。他在微微发抖——
黎云裳不忍地握住他的手，“程风，对不起——”
尹程风一脸厌恶地拂开她，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他轻轻喝道，“别碰我！”转身离开了黎家，背影坚毅决绝。
黎云裳痛苦地啜泣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博弈（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