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荆棘》月无姬

20、负气

　　“火已经生起来了，回去吧。”他像拎兔子一样把他拎起来，其他人已经在地上铺好了厚厚的皮毛，他把朝风放在柔软的皮毛上，自己也跟着坐下来。
　　朝风和戾渊，加上七个天羽护卫，以及两个领路人，一共十一个人。按照主次尊卑分了三拨，朝风和戾渊及天羽护卫的领头人围着一个火堆，四个天羽护卫围着另一个，两个宁城的领路人坐在更远处。
　　天羽护卫中的首领赤心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灵力远在其他几个天羽护卫之上，就连戾渊也看不透她的实力，恐怕连自己也不是她的对手。
　　另外两个天羽护卫青缎和紫寻在不远处放哨，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平常赤心和他们走得最近，饮食起居也是她亲自动手，虽然被一个女人照顾着让戾渊心里有些不舒坦，但一个朝风就够他忙得团团转了。
　　“渊，帮我脱。”朝风把靴子脱下来，却把脚伸过去让戾渊帮他脱袜子。
　　自从入了南方密林以来，前几天朝风还是靠两条腿走路，脚上打的全是水泡，水泡破了和袜子黏在一起，扯都扯不掉。后来就由几个天羽护卫轮流背着他，可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几个人都是一个比一个累。这几天差不多都是走一会儿，又在戾渊的背上趴一会儿。一天下来走得路也不少，还没好利索的脚又被水泡给占据，破了皮流出的都是血。朝风苦不堪言，倒也没再要命地吆喝，就算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除了赖着戾渊，倒也没去麻烦其他人。
　　原本一双洁白的袜子现在是血迹斑斑，粘了雪水有点湿润，和脚上的破皮紧紧地黏着。戾渊用两只手指夹住袜子往下扯，那奇怪又复杂的味道差点没把他熏背过气。他堂堂太子殿下沦落到给别人脱袜子，一想心里就不平衡，一不平衡手上的动作就粗鲁起来。
　　朝风疼得哇哇大叫，吸着鼻子把脚缩回来：“疼死我了，我不要渊给我脱！”
　　“你给我适可而止，这点痛怕什么？”他心有怒气，倒是吼了出来。
　　朝风没想到戾渊这么凶，怔了一下才鼻子一酸，心中委屈得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泪来。他忍住泪水，转过了头，不再看戾渊那不耐烦的脸。
　　坐在对面的赤心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个人，不由得笑出声来，一张柔美的脸是这荒山野岭中难得的靓丽。她穿着一身赤色的劲衣，身材玲珑有致，长发干净利落地挽起来，露出雪一样晶莹的脖颈。明明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而比起极昼城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又是截然不同的。很难相信她这样的妙龄女子会是一个杀人集团的首领，细长的丹凤眼中即使在笑着也化不开凌厉的杀气。
　　“殿下做不来这些伺候人的粗活，公子还是让属下来照料吧。”她笑道，声音婉转。
　　“那……那怎么好意思？赤心姐姐。”朝风这下倒羞涩起来，红着脸避开赤心的目光。
　　“没有关系，这本来就是属下应尽的职责。”她在朝风面前单膝跪下来，一双柔荑般的手动作轻柔地替朝风脱下袜子，露出惨兮兮的一双脚。
　　这下戾渊更加不高兴了，他不喜欢其他人碰朝风，就算赤心的手多么白皙，动作多么轻柔，说到底也染满血腥的一双手。而朝风是清晨的露水，还未沾染过浮世的尘埃，鲜血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玷污。不过现在他也不好意思再拉下脸来去和朝风说话，还得帮他洗脚。
　　“公子的这一双脚，怕是明天都无法走路了。”赤心用指尖碰了碰他肿起来的脚后跟，被他吸着气躲开了。
　　戾渊又忍不住转过头来去看他的脚，差不多整双脚都蜕了一层皮，露出艳红色的血肉，微微地肿着，显得有些狰狞。他又有点后悔刚才力气用得太大弄疼了他。
　　这个时候正好烧好了水，天羽护卫玄婴把盛着热水铜盆端过来，让上司先洗漱。赤心拿出手帕润湿，给朝风擦了脸颊，又询问了戾渊的意见，他只是哼了一声。玄婴又端了洗脚的盆来，赤心试了水温，把治外伤的药融进水里，才托起朝风的脚在温热的水里泡着。
　　费了半天时间所有人都洗漱好，朝风的脚上了药，换了干净的袜子在皮毛上高高兴兴地盘腿坐着，赤心和他说着话，笑起来整张脸都是暖洋洋的。
　　晚饭吃的是烤野鸡的肉，和着香喷喷的小米粥，就算简陋，远不如在极昼城时精致的珍馐美味。但在这寒风凛冽的夜晚，一群人围着火堆一边聊天一边吃饭，也别有一番滋味。
　　自从踏上离开极昼的旅途，朝风就彻底改掉了挑食的坏毛病，现在没有什么点心让他来填饱肚子，饿的时候硬邦邦的馒头都能吃下好几个。
　　酒囊里的酒剩得不多，干脆一股脑儿地喝完，玉酿坊的名酒，香醇中又不失辛辣，一口下去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大家喝得兴起就开始唱起歌来，歌声惊飞周围栖息在枝头的鸟，震得雪纷纷落下。看大家喝得津津有味，朝风也想尝试一下，赤心笑着要把酒囊递给他，结果被戾渊冷冷一瞪他又缩回了手。他染了风寒还没好，喝酒对身体不好，再说他本来就不是喝酒的料。记得两年前在自家哥哥的宴会上喝多了，发酒疯胡言乱语，高朋满座间让北末翎下不来台。事后朝风被禁足了一个月，一个月都没到东宫来闹事，让戾渊清净了许久。
　　喝了酒的赤心绯红的脸颊艳丽如盛开的芍药，她兴致来了吹笛一曲，悠扬的笛声在夜空中盘旋，宛如山间的泉鸣。
　　一曲吹罢，众人都拍起手来，高叫着再来一曲，赤心却收了短笛。
　　火堆燃烧得正旺，玄婴和橙尹接了青缎和紫寻的班，两个冻得手冷脚冷的人不住地在火焰旁呵气取暖，空气中还残留着浓烈的酒香。
　　累了一天的人也经不起再折腾，留下白笙一个人照看着火堆，其他人都和衣睡了，鼾声和风声融在一起。
　　戾渊放下封冰，也累得厉害，躺下来的时候看到朝风蜷缩着身躯背对着他。要是以前早就拼了命往他怀里钻，冷冰冰的手脚哪里温暖就往哪里放，而此刻明显是在为刚才的事在和他赌气。他也不理他，闭上眼睛拉过被子就睡了。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在荒野过夜的经历，而现在即便是有了不少的经历还是觉得依旧很奇妙，闭上眼睛并不能很快就能睡着，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声音，五大三粗的男人此起彼伏的鼾声，稀稀疏疏的虫鸣，远处野兽隐约的嚎叫，以及风把火焰吹得左右摇曳的声音。戾渊想着接下来的事，南晴烟将军说不定还要几天才能与他们汇合，而不知道狐妖的深浅，是等南将军到了再一齐出手还是先试探一番也还没有决定。
　　虽然他们是秘密出发，却又不能说完全没有走漏风声。那个曾经帮助过狐妖的人还隐藏在暗中，先他们一步将消息传达给狐妖也不是不可能，说不定它早已准备好就等他们自投罗网了。而最棘手的是这里是它的老巢，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妖族同伙。总而言之他们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除了朝风谁都没有感到到轻松，那种刀横在脖子前的感觉，生死瞬息而定。
　　一想到带着朝风这个拖油瓶他就后悔得不得了，要是他不在身边，自己也就不必分这么多心来担忧他的安危。想着想着又有个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微弱的哽咽声，听得出极度忍耐着，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却无比清晰。
　　他睁开眼睛正好看见高远的夜空，层叠的树影将漆黑的苍穹切割成碎片，淡淡的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眼睛深处。他一转头看见裹住朝风的被子都在轻轻地抖着，是冷吗？还强忍着不来寻求怀抱，少年有时候也逞强得厉害。
　　听着那些细碎的哭音像是猫在心上抓出血来，他忍不住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放柔了声音问道：“冷吗？冷就睡过来些。”
　　“不冷。”明明吸着鼻涕，声音也带着哭腔，却还是扭了扭肩膀躲开他的手。
　　“都这个时候还任性！”戾渊加重力气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
　　少年像鸵鸟似的将头埋在胸前，就是不看他。
　　戾渊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只触到了满脸冰冷的泪水。他的心痛了一下，只得先败下阵来，无奈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那么凶。”
　　朝风这才畏畏缩缩地把脸抬起来，睁着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地闪着动人的光，像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他撅起嘴，眼泪又啪啪地往下掉，委屈道：“渊一点都不关心我，我的脚明明都疼得要掉了。”
　　“我知道。”他把指尖按在他的眼角，泪水便沿着指缝打湿了掌心，有些心疼道：“现在还疼吗？”
　　“擦了药不疼了。”他推开他的手，揉了揉有点痒的眼角：“不过我明天不要走路，你答应要一整天都背我。”
　　“好。”反正他也没打算再让他受这些罪：“我都答应你了，别哭了，你也不是个小孩子了，总是哭哭啼啼地让别人笑话。”
　　“让他们笑话，我才不管。”
　　“随便你，只要你高兴。”戾渊退一万步。
　　“我们什么时候才回去？我好想哥哥，我要把着这路上吃的所有的苦都告诉他，然后听他的话再也不到处乱跑了。”
　　“你早些知道就好了。”他有些想发笑。“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去了，等回到极昼城后，我陪你到到枫州真正地游玩一番，那里有十里桃花，百里荷塘，珍馐美食最是繁多，让你好好地玩个够吃个够。”
　　“你说好的可不准反悔。”他脸上还残留着泪，又眉眼都笑开了。
　　“说好的不反悔。睡吧。”
　　“嗯，不过我好冷。”他像只猫一样往他怀里钻，摸索着把冻僵的手伸到他的衣服里，摸到温热的皮肤，笑嘻嘻道：“渊，你的肚子好暖和。”
　　“……”戾渊一个激灵，没好气道：“你摸你自己的，也暖和。”
　　“不要，一摸就冷了。”他嘿嘿地笑出声，又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我们大老远地跑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事到如今居然连他们此行的目的都不知道，朝风也真是糊涂得可以，不过他一开始就把这次出行当做游玩了吧。而那些流血的事，还是不让他知道得好。“……到时候你自会知道，现在闭上眼睛睡觉。”
　　朝风还想说什么，而戾渊已经不再开口了。他把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有喜欢的角色吗？
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