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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母亲与弟弟 田妈劝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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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二太太程氏才从老太太处归来。
这是原主的母亲,怀珍站在那里,记忆在脑海里翻腾。
程氏上前拉过怀珍的手,女儿指尖冰凉,让程氏眉头皱得更深了。不过她是慢性子人,待到入屋坐好,方才向织衣问起:“姑娘今儿一切可好?”
“上午姜大夫把过一次脉,说姑娘已然无碍。”织衣提了茶壶上来,一头倒茶,一头说道。
程氏偏过头来,又将怀珍细细打量一遭,这才放下心来。
怀珍由于紧张,微微垂下眼皮。明亮的光线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映到她白净的脸上。她不知道,十二岁的她,容色之美已胜过许多女子。
女儿容貌出色,让程氏心里多少平静了些。她从辰时到申时前都在老太太房里。老太太不喜欢她,加上她又素性柔弱,连带着府里头下人都上赶着给她脸子看。
程氏怜爱地替怀珍理了下头发,又扭头问身后的丫鬟:“玧哥儿散学没?”
看来程氏没有知觉自已的异常,怀珍此时才搁下心事,溜了程氏的正房一眼。上首摆着八仙桌,两边搁着高背儿扶手椅,上方的墙面挂着一幅山水图,左边上首书着一行小字:富春居,右边下首盖着一方红印。下首的左右两边各排着四张同样的高背儿扶手椅,两把椅子间隔着高脚案,案上搁着一青花瓶。
还未看完,八岁的玧哥儿便被田妈妈领入房。
“阿姐。”玧哥儿唤了一声怀珍。
玧哥儿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怀珍循着记忆知晓这便是她的亲弟姚纪玧。她招手让玧哥儿坐到近前,又携手细看,越觉玧哥儿生得十分可爱。
先时原主性情木讷,即便欢喜也不会表露得这般直接。程氏见姐弟亲近,心中的郁结又散几许,慢慢展开眉头,笑道:“娘见到你们姐弟和睦,今儿便是有甚个事,也不是个事了。”
程氏一说,玧哥儿倒止了笑容,竟低下头来。老太太不喜二房,大房、三房冷言相向,姚府中下人捧高踩低,学里族兄弟间不甚友好,程氏之所受之种种,玧哥儿年纪虽小,却也感同深受。
怀珍心头跟压了块大石似的,随着屋里的人一道沉默下来。
“太太……”田妈想老生常谈地劝上两句,但想想太太的性子,倒压住了口舌。
少顷,数颗红妍妍的果子落到玧哥儿眼前。玧哥儿不理,怀珍又晃了晃连着果子的枝条。玧哥儿见果子委实可爱,伸手接过来:“姐,你摘了我们院子里头老樱桃树上的果子?”
“看着好,就让织衣她们摘了一盘。”怀珍一招手,织衣就将搁在香几上的一碟子樱桃送了过来。怀珍又拣了一个还带着枝叶的拿在手头,未吃先道:“就不知道,味儿如何了?”
“这老树上结的果子最甜了。”田妈巴不得有人打破沉寂,连忙凑趣地说了一句。说完话,她又忍不住瞥了怀珍一眼:三姑娘生了场病,瞧着倒比以往多了几分灵气了。
一时屋内吃过果子,玧哥儿想要再摘一些,明儿往学里,跟好友分吃,便拉了怀珍,要去摘果子。
程氏不允,却见田妈朝她使眼色,这多半又是想劝她一劝。她向来是懒惫听的,可从来都心头软,不好推却。
她点了头,吩咐怀珍将玧哥儿看住,便由着她俩个往院子后头去。
田妈妈到底没忍下来,待屋里头的丫鬟们也散了后,上前对程氏又说上老话:“太太为人处事温和,是与太太相处之人的福份,只是对于有些人或事,依老奴的想法,太太大可不必一视同仁。”
“这些话你也不知说了多少回,我也一直没将心里头的话说出来。”程氏叹了口气,朝田妈妈道:“今儿我也就实说了吧,我们这房终年于府里坐食,我实是没有心气与旁人论个长短。”
大太太常抱怨管家累,三太太常抱怨三老爷镇日辛苦,程氏好性儿听见了,也只是低眉顺眼地垂头不语。
“太太,话不能这般说。”田妈妈急了,上前一步:“府里各房的用度,花的都是祖上产业积下的银子,跟大房、三房有甚关系,即便大房和三房不管府里的事,老太太依然会一视同仁管他们开销。”
程氏又叹了口气,依旧道:“可是大房管了家,三房管了外头的买卖。”
田妈妈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分明有甚话不好说出来,只是忍不下那口气,须臾后又道:“大太太和三老爷管的这些事,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若是想分给我们二房管,只怕那俩个还不乐意。”
话里的意思,让程氏顿时语塞。
“一年二季的收租,我们老爷要往乡下庄子里各忙上一月,就凭这一点,我的太太啊,你就不能说二房一年到头都在坐食。”田妈说着、说着倒生起气来:“这等没油水的差事,怎不见那两房争了去。”
此时,程氏越发沉默不语。
“我说的话,太太想想就明白了。”田妈说着、说着倒叹气起来:“其实老奴并不想太太去多争些什么,只是想劝太太,不是自己的绝不伸手,若是自己那份的,凭他是谁,就不能由着他抢了去。”
程氏一直在低头思量,这会子皱起眉头:“家里头一团和气才是最要紧的,若是生起事非,我怕更惹了老太太的厌,那时候我们一房更没站的地了。”
已经没了站的地了!田妈张张嘴就要开口,却见程氏神色更是不好,只能默然地叹了口气。
程氏心思一转,倒说出另一番话来:“我们二房现在也过得去,老爷虽仕途之路不通,可房中并无别个来分掉老爷对我们母子三人的关爱,日子可算安稳,那两房虽风光,内里却有些事,却让人不好品道。”
程氏指着的大老爷纳的那些妾室和三老爷私下与丫鬟们勾勾搭搭之事,虽明知是太太搪塞,田妈妈也不得不闭嘴。
酉时三刻,丫鬟从厨房提了晚饭回来,摆在堂屋的红漆榆木圆桌上。
怀珍带着玧哥儿坐好后,拿眼睛朝下首站着的丫鬟们溜了一圈。
自己房里的三个都在,她微微侧头朝向身后的田妈妈道:“我房里的三个丫鬟尽够用了,那个织绸,一个月内倒有十多日于自已家中生病,不若田妈妈帮我回了管家,让她家去得了。”
织绸的干娘是大太太房里的陪嫁宋妈,原是准备分到大房里的,只是入府的时候不巧,就先塞到二房,是个过渡的意思,这些事织衣亲耳听织绸说起,对方张扬的眉眼,至今鲜明得犹在眼前。
她刚想提醒一句,那厢田妈妈已经答话:“老奴,今儿晚些就过去寻了刘管家。”非是田妈不晓得织绸是有来头的,只是二房里头若连减一个下人都不敢提的话,真是恁白地让人笑话了去。
一时饭毕,三人坐着吃过茶时,玧哥儿已与姐姐怀珍亲近了不少,喜得程氏携了姐弟二人的手说道:“以前珍姐儿是锯嘴的壶,玧哥儿是惜字如金的笔,现在可算是都改了那样的坏毛病。”
母子三人又说笑一阵,怀珍这才放下茶杯,轻搡一把玧哥儿:“阿弟,晚间还有功课要做,快些回屋。”
程氏一想,是这个理,便打发她们姐弟各自回屋。
一夜无话,直至翌日。
怀珍手握一方菱花儿铜镜,织衣将最后一绺头发替她挽好,捡了支钗儿待要固定。怀珍朝那黄花梨的首饰盒一努嘴:“拿那支银镀金玺花卉簪。”
簪儿上的花瓣用琉璃做就,通体圆润晶莹,淡淡的粉色最宜年少的女儿。织衣笑道:“姑娘病愈,戴这只再合适不过。”
簪儿插好后,织衣又自作主张替她在髻后戴两朵同色的绢纱花儿。
镜里的三姑娘,玉般肤色、眉目秀美,竟是十分颜色,一时连怀珍自己都看呆了。
此时的外面,春光正好,窗台下的泥地里一排月季深一丛来、浅一丛,姚黄姜红开得好不热闹。纺线在院子里扫地,扫着、扫着,就被那花吸住目光。
猛不丁地,一绯衣的丫鬟从院外进来,撞过她的肩膀,径直朝三姑娘房内冲。
撞人的是织绸,纺线瞄了一眼,便低头。
织绸一家是姚府的家奴,织绸打小就在家中娇养,她娘娇养着她,实为有朝一日她能够入府为妾。可惜大太太一见她的容色,便将她打发到二房。
二房三姑娘房里,虽然差轻、自在,可必竟没个前程,她娘又好不容易寻了织绸的干娘相帮,眼见就要调到三房当差,却没想着出了这样的事。
早间,织绸还在自家床上歪着,送信的就登门入室。她娘慌了神,织绸却一把从被窝里跳出来,她不信一向受丫鬟欺负的三姑娘敢撤了她的差事。
怀珍抬眼时,见到门首上的女子,桃红衣、葱绿裙,通身上下倒有几分妖娆。
这是织绸,怀珍还没说话,织绸就冲到怀珍面前,冷笑道:“姑娘要赶我出府,可也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
前世这种人遇得多了,怀珍倒也总结出几分经验,这个时候是再不能忍的。她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慢:“我这里三个丫鬟尽够用了,你要认为是赶你出府,那就这样认为好了。”
织衣将铜盆内的残水泼到院墙根,又辄转身来时,正好遇到这样情形。
怀珍的话,将织绸堵得怒气越加高炽,她指着织衣朝怀珍质问:“一样都是奴才,姑娘凭什么要两样对待!”
“想知道?”怀珍被她嚣张的态度气笑了,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冷:“先按规矩行过礼,我再来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样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