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烟火清凉》雾君三岁半

3、月下的琴

　　Part 3【月下的琴】

　　我有一架琴，我唤它作“月下，因为它是一个叫花前的老师送的。

　　也许它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但它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

　　把往事尘封在钢琴的乐章中，自然是放下他最好的办法。

　　心安。

　　一

　　对童年一切一切的记忆，只有白色。
　　白色的床，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连周围人穿的衣服都是白色的。周围一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以至于我现在都闻不出那种刺鼻的味道了。白色的针管与白色的吊瓶，悄无声息地宣告着我的生命随时有可能终结。
　　偶尔被接回家一次，也是种享受，因为那里有个老是穿其他颜色衣服的大哥哥。
　　有一次我问他他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他讶异地告诉我是粉色，后来他才知道我认为所有衣服都是白色的这一事实。那天晚上我就问妈妈为什么那个大哥哥要穿粉色的衣服，妈妈先是愣了愣，然后微笑地回答说是因为他的激素分泌不均匀，雌性激素过多造成的。我似懂非懂，只忙着点头。然后冲下楼去把妈妈的话跟那大哥哥照搬了一遍，好不得瑟。然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安慰自己似的小声嘟哝：“小孩子不懂事，心安，心安。”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心安”这个词，被他弄得是云里雾里的。
　　记忆被那场病弄得一团糟，可就只有那个喜欢穿粉色衣服的人一直徘徊在我的脑海中，在那里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二

　　他搬家之后，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但七年之后，我们却又以另一种身份相见。
　　他是我的音乐老师，我到现在才知道，他叫花前，花前月下的花，花前月下的前，真是个浪漫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他的名字和阳光的长相，他在女生中很受欢迎。
　　他到现在还都穿着淡粉色的衬衫，但比以前成熟了许多。
　　我不知道他现在还认不认得我，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一眼认出他。
　　因为他是我记忆中唯一的颜色。

　　三

　　“咚咚”我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轻轻地敲了敲音乐教师的门，额角渗出一滴汗。
　　他会为我开门吗？或是因为他忘了我，便坐视不理？
　　“请进”，我透过门上细长的玻璃看到他伏在钢琴旁的桌子上，似在写着些什么。
　　“进来呀，小豆丁，我知道是你。”他突然回头，笑着向我挥挥手。
　　“花……花老师好。”我一愣，一推门，谁料失去了重心，就这么跌了进去。
　　“唉，真是的，还以为长大了呢。”他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扶我。
　　“啊…那个…”他的手触及到我肩上的那一瞬间，我条件反射般地一抖，继而是两颊的微烫，“老师，我自己起来就好了。”
　　我从地板上爬起来，体温极速上升。
　　他却慢慢地走过来，将我的衣角轻轻理好，“自己要学着照顾自己啊。”
　　“还有，我叫花前，不是那个‘花钱’啊，左一个‘花老师’，又一个‘花老师’的，听着都别扭。”他接着整理我的领口，感觉脖子痒痒的，却很暖和。
　　“可是花老师……”
　　他捏捏我的脸，咧嘴一笑：“直接叫我雌性激素分泌过多的大哥哥吧。”
　　他居然还记得！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四

　　“小豆丁，我们在一起好吗？”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心一跳，漏了半拍。
　　“默认？”他试探。
　　我呆呆地点点头，继而是三秒的沉默。
　　他忽的抱起了我，傻笑着在整个校园狂奔，我能体会到那些女生嫉恨而不甘的眼神，但我应该做的，只有配合他环住他的脖子咯咯的笑。
　　他是花老师，我是学生，我们之间相差七岁，但无怨无悔。

　　五

　　感谢上天，让我在他最美的年华里记住了阿前；也让我们在我最美的年华中再次相遇、相知、相爱、相伴。

　　六

　　好景不长，危险已悄悄逼近。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阿前帮我背着包，天很热，他说他去帮我买根冰棍，叫我在原地等着。
　　下午的阳光丝毫不比正午的阳光逊色，火辣辣的，但在此刻的我心中，确实那样的温和、甜蜜，我站在那里傻傻的笑。
　　身后好像有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七

　　醒来，在学校的仓库里，这里一般是学生的禁区。
　　手脚被扣在铐子里，不能动，嘴也被贴住了，只能发出“嗯”的声音。
　　无意间听到一群女生的嬉笑，恶毒的话语三句不离我。
　　我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是我的错，我不该记得他的。
　　他一定会找过来的。
　　不行，我不能让他冒险，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其实挺好的。
　　“小豆丁！小豆丁！”外面传来了阿前的声音，还有喘气声。
　　他一定找我找得很急了，但我不能出声，不然那群女生会为难他的。
　　正这么想着，外面的喊声不见了。
　　继而是汽车的刹车声和水溅到地上的声音。
　　阿前他不能有事！
　　我闷叫着，想挣脱这该死的手铐，居然抖抖就下来了！我以同样的方式挣脱了脚铐的束缚，往有光的地方冲去。
　　血，一地的血。
　　一辆车，和倒在血泊中的阿前，仿佛一朵妖异的曼莎珠华。
　　我恨自己的无能，如果早一点，早一点挣脱那该死的铐子……
　　我冲向浑身是血的阿前，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原来他留给我的，不是浪漫的粉，而是死亡的红。
　　“小……豆丁……”他的嘴吃力地一张一合，我连忙把耳朵贴到他干涸的唇上，感受最后的余温。
　　“音乐教室…里…的那…架钢琴…送…送你了。”他的眼睛湿了，我的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记得我”，他在我耳垂上印下一吻。
　　“心安。”

　　八

　　我爱上了一个人，所以我爱上了钢琴。
　　指间触及那架钢琴，便像触及了他的手般温暖。
　　毕业后，我回到学校接替他的岗位，守在他日夜不离的音乐教室中，在一呼一吸之间寻找他的味道。淡淡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他给不了我花前月下，但能给我一世心安。

　　—【月下的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