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快乐》伶小仃

3、新的环境 新的环境，

　　到了2011年11月，大学生活算是适应了下来，对整座城市多少也熟悉了一些，至少走出去不会再迷路。高中生活是紧张而有秩序的，一下子坠入大学生活，倒真的让我无所适从起来。好像人生第一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由自己掌控，心中拧紧了十多年的发条忽然间就松开。这让我感到难受，完全没有那种获得“自由”的感觉。于是，我用整个11月踏遍了学校所有角落，和7逛完了城市里大部分酒吧，以此来打发闲散的时间。
　　我不得不说一下我所在的这座城市，它叫做“兰城”，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卡萨布兰卡”。虽然不是海港城，但处于绝对的交通要塞上。拥有和卡萨布兰卡一样多的白房子和一样悠久的历史，数不清的清真寺会让人们误以为这是一座宗教城市。老人们也许还记得，在40年代被占领以前，这里是多么的繁华和美好。然而就像一个人没有钱又没有文化会走向堕落一样，经历了黑色的那几年，经济和文明的崩坏让兰城变得一蹶不振。
　　现在看来，在哥特式风格建筑掩盖下的兰城，是一条条肮脏的街道，街道上处处是混乱的酒吧和麻将馆。如果白天一切罪恶还在熟睡的话，晚上的兰城会让你大吃一惊。基本每个街角和路灯口都占满了妓女，每天晚上都有打架斗殴的事件发生，任何一家商店门口都可能有一个等待已久的窃贼……
　　卡萨布兰卡的白是淡雅，兰城的白是苍白。
　　我所在的学校位于兰城西南角的一座半山腰上，与兰城大部分的建筑不同，学校所有的墙壁都被粉刷成橘红色。它就像是一朵盛开在白色沙漠上的一朵玫瑰，骄傲又刺眼。这所学校的存在，仿佛是对这座城市的堕落做着无声的训斥。学校的创办者仿佛也希望学子们学会何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因为学校大正门的两块大石头上就用行书刻着这两句诗。可惜没几个人看懂，我也是后来经过各种办法才知道原来那两行行书刻的是这些内容。
　　与学校表面表现出来的反抗精神比起来，它的内部构建则显得比较平庸，除了从学校中间穿过的那条小河。在我看来，水可以洗净一切东西，包括萌生在人脑海里的肮脏的思想。有水的地方往往不会太糟。我报读这所学校，也全出于这条小河的缘故。
　　但比起学校外面，学校里的风景是出奇的好，这一点是完全不用那些形而上的东西来印证的。有一条小河已经足够让我安心，更何况河的两边整齐地种了两排樱花。每当樱花盛开，我便心情愉悦起来。绿化也是出奇的好，成片成片的绿草地，各种珍贵或造型古怪的树木，加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各种颜色的花，另外翠绿的雪杉遍布了每个角落。所以，学校里除了建筑的红色和各种花的颜色就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沁人心脾的绿色。当然，灰白的水泥路面是无可避免。我曾不止一次觉得——这里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比起外面的世界。

　　你听说过回族人有酒吧？不值得惊奇，在这座城市信仰已经崩塌。兰城有两座比其它大得多的清真寺，分立南北两边，在南边那座清真寺旁边，有一条回族人的街，街上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酒馆。名字都很简单直白，“回族酒吧”、“回回酒馆”、“回族人自己的酒吧”之类。
　　“好做生意不是，我们又不是□□。”一个酒吧老板这样跟我和7说，“为生活所迫，我们不得不想一些花招，用那种最不可能却存在的东西去吸引人。其实顾客并非是回族人，当然在这个年代回族人喝酒抽烟之类似乎又重新被允许了。你们可以听听，那边的清真寺还有没有祷告的声音。”老伴用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座巨大的白色的圆形建筑。
　　“你们都是从哪来的？”我问。
　　“任何地方都有。”老板放下了擦拭杯子的毛巾，“南北两座清真寺是顺治帝时期建的，之后就有许许多多的回族人投奔这座城市而来，并且安了家。信仰有一种天然的凝聚力。对了，那时这里不叫‘兰城’而叫‘永昌’。”
　　“后来呢？”7问。
　　“后来被占领，接着就是无穷尽的屠杀和破坏。没有人再祷告了，也没有人再关乎禁忌，两座清真寺成了被占领者的囚笼。再后来就是改革开放，虽然已经和平，但上一代留下的阴影继续影响着这一代，甚至更甚。依然没有人祷告，没有人关乎禁忌，人们只关心自己的生活。大多数人走了，回族人只剩下这一条街街。这或许是一种暗示，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老板眼神里掠过一丝暗影，似乎是一种罪恶感的外泄。
　　“喝酒？”过了一会他问道。
　　“不喝，只是来看看。”我说。
　　“学生？”
　　“嗯，刚入学不久。”
　　“学生不喝酒为好。”他笑了起来，流露出中年男子那种特有的和蔼。
　　我扯了扯7的衣角，示意他走出去，然后跟老板道了别。
　　“在里边你能喝得自然？”我问7。
　　“不能够。”7想了想回答我。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扬长而去。

　　那天傍晚，我独自一人爬上了学校最高一座楼的顶层，我扶着安全栏遥看前面的城市。一阵冷风吹过，我忽然觉得一种无法明状的哀伤袭来。夕阳渐渐落下，霞光照耀着南北两座高耸的清真寺。那白的颜色，那矗立的身姿。一时间竟使我觉得，那是两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圣女，被人绑在这座城市南北两端的至高点上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罪恶发生，却又无能为力。
　　我一直觉得，信仰是很神圣的事情。但即便是信仰，在绝对的黑暗中也不可能发出光芒。我不得不再去看一遍摩根弗里曼的《7宗罪》了，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路途漫长而艰苦，一出地狱即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