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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孟秋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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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去学校没几天,阿妈身体就开始慢慢好转,已经有精神能下床走动了,下了一个多星期的雨也总算停了。
清晨一抹和煦的初阳穿过厚实的云层折射在大地上,大河里水势退去,河两岸留下两道长长的泥土痕迹,树枝散落在河边,等天晴时村民们就会把这捡来当柴火,空气里泥土的气息很浓重,一出门鼻息里满是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冬天很冷,可是看到了升起的太阳便自然而然的觉得暖意袭上身来。
一大早唐小隶攥着一抓糖就屁颠屁颠的来找乐安,路上跑的太快,好几次险些滑倒,踉踉跄跄的摇摆着小身子越过水洼地,乐安,乐安!他兴冲冲的跑进她家大喊,树上稍稍停歇的鸟儿被他大嗓门惊得扑哧扑哧惊慌的扇动翅膀,发出几声谩骂的叫声,恨不得把早晨的排泄物拉到他头上。
乐安听到声音刷着牙一口泡沫的出来,含糊不清,唔唔,尼左傻?
我,那个给你送糖来着。唐小隶揣摩清她的话,扬着手上的糖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起糖丫会坏掉。乐安眯着眼睛矫情了一下。
吃糖牙会坏掉?谁说这话唐小隶都能接受,就是好吃鬼乐安不行,信她说的话天上飞着的鸟儿都会掉下来。
唐小隶没好气的啐了一声,咱不装了成吗?
乐安咧嘴嘿嘿笑着,撑起棉袄的大兜,示意他放进来,然后哼着不成调的歌儿进了厨房。
前几天涨大水把河里的田螺都冲上来了,我阿爸让我去捡回来吃,你去吗?唐小隶尾随她走进厨房。大河里冬天也有不少田螺,可是水太冷,村里人极少会下河去捡,这不,大水把田螺冲上岸,倒是方便了他们,冬天的田螺肉比夏天的肉质鲜美多了,洗干净倒进锅里和油一起炒,加上剁辣椒、蒜末、蒜叶、姜丝和一些调料,嘴把汁跟肉往外一吸,别提多香多有味了。
乐安快速吐了几口水,洗完脸,去,我当然去,不过川河也要一起。
唐小隶明媚的笑脸瞬间垮了,皱着眉头老大不爽,为什么又把他带上!
田螺又不是你家的,大家都捡才公平啊。乐安接过阿奶端过来的蛋羹,拿着调羹坐在饭桌前大口大口吃起来。
阿奶拿了几块炸鱼给唐小隶当零嘴,唐小隶嗒啦着脸用力的嚼着,坐在乐安旁边怨气冲天。
你那两跟屁虫呢?乐安左顾右看,他们今儿怎么不在?
在河边等着。说好听是等着,其实就是阻止其他人靠近河边,不可以让他们把田螺捡了。
乐安也没想到这方面去,快速吃完蛋羹,找了个塑料袋,告诉阿妈和阿奶她去河边捡田螺,阿妈叮嘱她要小心,不要靠近河边不要滑倒什么的,乐安挥了挥手就出门去找川河了。
时间过得飞快,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上了对联,门神,放眼望去,村子里喜庆非常,准备年货,年夜饭。过年前大伯一家回来了,往常都是在乡里过年,今年却回来了,还给两姐妹买了新衣服。
除夕那天,阿妈让大伯一家都过来一起过年,大家热闹热闹,大伯过来给乐安家贴上了对联、门神,屋里屋外喜气洋洋的,大伯母和女儿帮着阿妈和阿奶准备年夜饭,几个娃娃在院子里嘻闹,平常清冷的院子也不由得热闹了起来。
按照惯例,饭桌上给阿爸留了个位置,空荡荡的,年迈的阿奶看着不禁哭了起来,白发人送黑发人。
春节一过,不久又要开始播种插秧了,上半年忙忙碌碌的过去了。
乐静过完年13岁,她是8岁入学,暑假过完,就要上六年级了,乐安7岁,也要入学了。去年的她一听到要上学的事会开心的蹦起来,今年,在入学前一天,却是自己躲了起来。
乐安从早上出去就没有回来过。川河正吃着饭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惊,傍晚,张普凤急匆匆的来到李兰家找川河,问他今天有没有看见乐安。
川河说没有,今天乐安没有来找他玩。
张普凤听言着急的哭了起来,她说不管乐安再怎么贪玩每到五点多她一定会回家,现在已经六点半了她还没有回来,她经常去的地方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问谁都说没有看见她。
李兰安慰她别太着急,可能乐安碰上好玩的了没注意时间。
张普凤摇头说不可能,自从他爸走后乐安乖了很多,去哪里玩都会告诉她,今天她却一声不吭的出去了。
当满头大汗又心急如焚的川河找了十几个地方才找到乐安时,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并没有放下,紫藤花下,乐安抱着膝盖呆呆的坐在那,天已经微黑,周围只剩下一点儿光亮,偶尔田里传来几声孤寂的蛙鸣声,手电筒的光照在她小小的身上,川河感觉到了哀伤,那是前所未有的哀伤,一点儿也不属于她的哀伤。
川河放轻步子慢慢的走过去,轻声叫了她。
乐安没有应,下巴搭在膝盖上不言语,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了?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你阿妈阿奶到处在找你。川河蹲在她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手,一片凉意。你在这多久了?饿了吗?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这是川河第二次看到乐安这副模样,悲伤的样子压在他心上比云还沉甸,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乐安该有的表情,这不属于乐安。
他拉过她的手轻轻搓了搓,又哈了几口气,想通过暖意赶走她悲伤的情绪。
川河,我听见他们说,我要有新阿爸了,他们不要我阿爸了。乐安一出声就带上了哭腔,一天没说话的嗓子有些哑。
川河一愣,惊讶的抬起头,你听谁说的?
大伯,昨晚上我躲在院子里听见大伯说要给我找一个新阿爸,阿奶也同意了,他们不要我阿爸了,我不要新阿爸!脸埋在膝盖上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乐安泣不成声。
怎么会?你阿妈也说了吗?
我,不,不知道。乐安的小脸上哭花了。
你因为他们要给你找新阿爸就跑出来了?川河笨拙的给她擦眼泪时不忘询问原因。
乐安抽泣着点头,两个眼睛通红通红。
你一天都没吃饭吗?看到她点头,川河的脸瞬间变得阴沉,颇有几分山雨欲来的前奏,揪着她的耳朵大吼,笨乐安!你不知道饿死是大吗!你下次跑出来记得要带上脑子!把你两兜吃的装满再跑出来!
眼眶里湿漉漉的,她吸着鼻子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他,他竟然骂她!哭声更加惨烈了。
川河本是好意,想让她学聪明,结果好像有点儿适得其反了,慌忙的给她擦着金豆子,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完,想起兜里还有陈叔给的一块巧克力,急忙拿出来撕开包装扳开塞进她嘴里。
张开的嘴里被塞了东西,乐安哭声一止,愣愣的咬了几下,甜甜的,香香的,从来没吃过的东西。
不哭了吧?看见她这一反应川河挺满意的,擦去她眼睛里饱含的泪水,唇角微弯。
月光如水,他眉目如画。晚风掠过他额前的黑发,微挑的眼角下一双眼睛灿若凉石,一丝一缕,一层又一层,凉意渗进心里,久圈不漾。
嘴里的糖好甜,比之前吃过的任何糖果都甜腻,甜的乐安心里都酥了,手电筒灯光很亮,她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孩,风吹着紫藤花花瓣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调皮的落在他眉稍上,他轻轻皱眉拿下花瓣捻在手里,指尖白皙修长,指甲圆润干净,乐安突然有一种冲动的想法,要是,要是她是那片花瓣该有多好……
川河牵着乐安回了她家,张普凤听到川河说乐安跑出去的原因,愧疚又心疼的抱着她痛哭不已。
小安,你下次别再吓阿妈了,阿妈答应你,不会有新阿爸的,不会有的。张普凤急于要给她承诺,她真的不敢想象要是乐安再跑出去一次她该会怎样崩溃,她就只有这两个女儿了。
真的吗?乐安两手揪着衣服,委屈的掉着眼泪。
真的!张普凤重重点头,伸手擦着她的眼泪。
乐静眼眶通红的走过来轻轻抱着阿妹,摸了摸她的脸,阿妈说不会就不会,乐安不哭了。
阿奶坐在一旁抹着眼泪,是她家欠了普凤啊,天高临终前就说等他走后让普凤再找一个人照顾她们,招赘进来,不要嫁出去,她带着两个女儿他怕她们会受委屈,他把全部东西都留给了她,可是两个女儿还小,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能力能撑起这个家?她昨天跟天勤商量着过了今年就让普凤招一个,让他去留意有没有适合的人,刚跟普凤开口她就拒绝了,她说她还想再守天高几年,唉,罢了罢了,随她吧。
*
九月一到,村里的大部分七八岁娃娃都去入学了,一号一大早乐安就起来了,换上新衣裳,兜上零嘴,家里远的学生都是住校,那会的生活用品都要自己在家带去,一床被子、一个桶、一个脸盆,还有牙刷毛巾洗衣粉之类的阿妈准备给她在乡里买。
高昔离乡里远,走路要走四多个小时的山路,乐静和陈青她们都是两个星期结伴回家一次。阿妈给乐安和乐静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炒了一些干菜(豆角干、青菜干之类的,在锅里炒得特别干,就放点油和盐,装在罐子里能放的比较久)。
吃过早饭,和阿奶告别后,乐安背着阿妈做的小花书包开开心心的去了学校,路上不免会遇到村子里送娃娃上学的人,她拉着阿姐兴奋的跟他们打招呼。
走了三个多小时,乐安就累的走不动了,满头大汗的鬓发黏在额头上,阿妈说要背她她不要,看着前面的川河步伐还是那么稳健从容,她十分可怜的叫了他,川河回头看着她,脸上除了有些红外看不出来有任何疲累,走不动了?
乐安嘟着嘴点点头,以前她跟着阿爸也去过乡里几次,怎么都没有这么累过?现在她真的好佩服阿姐她们要走那么久回家。
川河走回来拉起她的手,别停,停了更累,慢慢走。两人湿热的手心里都是汗,川河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再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又是一个小时,总算到了乡里,张普凤把五十块钱给了乐静,以往都是她自己去报名的这次也不例外,高年级的学生除了个别转学过来的,都是固定了那些人的,只要去新教室报个名交上学费和暑假作业就行了,张普凤让她报完名就下来找她们。
小学和中学的校园是一起的,食堂跟澡房也是两个学校共用的,只有教学楼和寝室分开了,历史很悠久,教学设施也有些年头了,小学教学楼只有两层,一楼四个年级,二楼两个年级,每个年级都只有一个班级,也就六十多个学生的样子。
乐安还不来不及喘口气就被阿妈拉着去报名,一年级是一楼左边第一个,门口聚集着很多很多的家长,闹哄哄的,他们都怕娃娃晚了报名会不好,争先恐后的堵在教室门口,一年级的班主任董老师和语文老师手忙脚乱在报名表上填上学生的个人信息和收报名费。
报名需要户口本,开学前两个月陈老三专门回了躺家和李兰商量着收养川河,有了户口本川河才能上学,李兰想着也是,这么大一娃娃总不能天天让他呆在家,本来就是入学的年龄了,让他上学比干啥都好,至于户口本,以后他父母找到了可以在销。
阿妈和婶也挤在那一堆里,乐安跟着川河坐在操场的大树下守着行李,川河看到一楼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供大家倒水喝的大水壶,在书包里拿出杯子过去给乐安倒了杯水喝,水应该是早上烧的,现在已经凉了,乐安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大口把水递给川河,眼珠子新奇的四处转悠,看到过路的人都看着他们,她挠着脸有些疑惑,可看到川河疑惑又自动的解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牵着娃娃和另一个人说,这是谁家的娃娃啊?我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娃娃!不少人还纷纷应和说长得太好看了。
乐安听着有些得意,川河当然很好看。
川河把剩下的水喝了,怕待会水没了又去倒了一杯准备给李姨和张姨喝。
挤了大半个小时,总算给两娃娃报到名了,张普凤和李兰出来时已经热的不像话衣服都半湿了,川河及时的把水递给她们,李兰欣慰的摸了摸他的头,张普凤直夸川河懂事。
等到了报好名的乐静,几人向着董老师说的寝室走去。
寝室楼就一栋,很旧很旧,外面看上去灰不溜秋的,三层,一楼六个寝室是男生,二楼的是女生,三楼的几间则是存放图书的地方。
李兰带着川河去了一楼101,一年级的男孩都住在这里,空间不大,加上中间还放了桶挂了毛巾看起来更小了,床是木板的大通铺,李兰有些担心川河能不能适应,可看着他好像没什么反应,也就不在多想,给他找了一个较好的床位,靠门,上铺第一个,有窗户,后面还是树林。
川河好像特别满意,自发的爬上床自己动手铺床,力所能及的事他都是自己做,李兰把生活用品从包里拿出来,给他放好桶,挂好毛巾。
寝室里时不时的响起其他人的说话声,家长叮嘱娃娃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不要掉下来之类的。
川河,待会我们买完东西后,你想去吃什么?带你去吃饺子好不?李兰问这话时川河已经套好了被子正叠着。
他摇摇头,把被子平整的叠好,我想吃馒头。
馒头?李兰惊讶,看着川河一脸认真心里突然有些复杂,她知道这孩子是不想她再花钱,懂事得让她觉得心疼,馒头可以以后再吃,李姨中午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一楼有条有理的整理着,二楼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乐静在自己寝室快速整理完后过来帮阿妹整理,阿妈在上铺一边套着被子一边和旁边的妇人说话,乐安在背包里拿出东西摆在相应的位置,看到阿姐来了立马把包塞给她。
乐静无奈的笑了笑,阿妹这懒鬼,心领神会的从包里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拿出来。
因为还没正式上课,男孩子可以上二楼来,李兰牵着川河进来时,他看到乐安的床位突然笑了,竟然是跟他一样的位置。
川河。乐安坐在下铺的空木板床上看到川河眼睛一亮,站起来朝他挥挥手,结果砰的一声,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疼的她泪花闪烁,抱着头可怜兮兮。
张普凤听到声音急忙探下头问她有没有撞疼。
乐静揉了揉阿妹撞疼的地方,吹了几口气,不疼不疼喔。
川河无奈的看着她,怎么老是这么莽莽撞撞,叹了口气走过去,别人都是越长越懂事,越安分,怎么她,越长越回去?还是忍不住问,撞得很疼吗?
乐安咧嘴笑了笑,憨憨的露出两颗大虎牙,被阿姐一吹没那么疼了。说着看到对面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看着她,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轻轻一笑,乐安眉眼弯弯的回了她一个明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