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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尾章 重聚是为了离别(下) ...

  •   大年初五,是一个好晴天。
      接新娘的吉时是在下午两点,但吴邪还是一大早就起来了。按照旧俗,今天去苏家村接新娘是走水路的,也就是坐船去。船是农村惯用的大机船,一船可以容纳五六十个人,一共十条船,首尾相连,十分的壮观。跟着新郎去的,只有一船人,都是一些年轻的男伴,小花是伴郎,黑眼镜和胖子自然也是跟去的。其他的九条船放的全是嫁妆,每一条船都安排了喜乐队。吹得越响越热闹越吉利。
      吴邪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正式西服,左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朵红花,手上也捧着一大束的玫瑰花。本来他应该是穿红色褂子的,但毕竟时代不同了,他也不乐意那么穿,所以还是照西式的来。他看上去精神并不是很好,但也不差。脸色仍然白白净净的,就是眼睑有点肿,笑容几乎看不到,只是偶然牵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了众人。
      大家都说新郎倌这几天大概是累着了,又有人大笑着说,新郎倌不要这么没精神啊,今天晚上洞房里还有重头戏呢!
      于是又是一阵阵暖味哄笑声,农村人粗犷,不讲究含蓄,有什么说什么,尤其是关于男欢女爱的,更是喜欢拿来当话题。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也不会引起不快,自然是最适宜讲荤段子场合。
      吴一穷夫妇穿着旧式的唐装,微笑地站在大门口看儿子在鞭炮声与喜乐声中出门,三叔公虽然不如从前,但也被打扮得像个老寿星一样,特意搬张太师椅让他坐在大门口太阳最暖和的地方。他看上去笑呵呵的,也挺配合,毕竟辈份最大,等一下新郎新娘还是要给他嗑头的。
      吴二白和吴三省没站在门边,他们都有各自生意上十分重要的客人要陪,吴二白看着侄子,不受注意地叹了口气。吴三省虽然神经粗条,但是也笑得很是勉强,潘子站在他旁边,也没跟着起哄。
      吴邪始终微低着头,就像没听到众人的声音,脚步非常的快,好像恨不得一下子从门口跑到船上去似的,差一点都要赶上前面领路的鼓乐队了,小花只好在他背后拉了一下,他才慢了下来,抬起头,视线扫了一圈客人,嘴角扬了扬,算是一个微笑。
      众人又笑了起来,说新郎倌真是帅呀,快点把新娘子接回来,给大伙儿倒酒,人人都封大红包!
      王盟的母亲因为不舒服住了院,所以只是送了礼来。黑眼镜和胖子走在一处,他是笑得最应景的一个,几乎有一半的年轻大姑娘的眼睛在他身上转悠,他也很配合,就像走红毯似的。倒是胖子显得无精打彩。他回头在胖子耳边问了一句什么,胖子没好气地瞪了瞪他,又摇了摇头。黑眼镜耸耸肩,也笑着不再问了。
      他们一行人就这么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俗得老掉牙的喜气洋洋的音乐声中,走向了东边绕村的大河。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看到,就在远处,大概四五桌远的距离,有一个长得十分普通的高个子中年人,也站在某一桌,默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中年人大概四五十岁,头发稀疏,又淡又粗的眉毛,鼻子很塌,一双眼睛像似没有神采似的。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实在是客人太多了,谁也不知道是女方的还是男方的,大家都乱哄哄的乱成一气,一桌子倒是有大半人都不认识的。
      这个中年人一大早就已经来了,默然地坐在最不起眼的一桌里,直到吴邪出来,他才站了起来,他个儿高,所以虽然站得远,看着也不费劲。吴邪脸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的神色很平静,就像一个完全没有关系的远客,在观赏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婚礼。
      终于,吴邪上了船,鞭炮声更是震天响,在十来响冲天炮声过后,船开了。船上的乐手卯足了劲一个曲子一曲子的吹,震耳欲聋。吴邪坐在船头,尽最离那些乐队远一点,他是被震得耳膜乱响,烦得要命,一上船就跑到船头上坐着了。现在还是冬天,船头的风可不是一般的大,他又只穿了一件西装,不一会儿就被吹得脸都冻麻了。身后有人拍拍他,小花拿了羽绒衣让他穿上,他摇摇头,小花硬是套到了他的肩膀上。
      小花也和他并肩坐了下来,一起看着机船船头突突的水花。吴邪问胖子呢,小花说和黑眼镜在瞎扯呢,吴邪看了一眼,却见胖子混在一群男宾中间,和黑眼镜两个人一起与众人侃大山讲黄段子,他好像又完全没什么了。以他的话说,谁知道明天的事,他娘的今天有酒就今天醉!
      小花听吴邪的声音哑得不可闻,虽然喝酒闹事是前天的事,但经过了一天休息,吴邪根本不见好。他低着头,冷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
      小花见他一直都不再说话,以为他在哭,仔细地把他按了起来,却见他眼睛里哪有半分的眼泪。
      终于船上岸到了女方村子,早有许多男人女人在码头接应。幸好码头离苏家挺近,所以吴邪也只走了几步,就到了一间旧宅里。大家推推搡搡地将新郎推进贴了红喜联的旧木门里,苏莹的后父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想是高兴得喝了点酒,脸孔红红的,坐在正堂里。苏莹的母亲坐在旁边,吴邪此时倒走得慢了,几乎是被小花推着进了屋子。
      然后吴邪就站在屋子中间,他也忘记要干什么,就这么愣愣地站着,小花急得又捅了他几下,他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小花带着笑咬牙切齿用嘴巴无声地道:“叫人啊!”
      吴邪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可是他还是愣站着,那两声“爸、妈”硬是喊不出来。
      气氛一时有点僵掉,突然听到胖子大笑起来,挤上来拍了拍吴邪的肩膀,说你他娘的怎么傻住了?是不是高兴坏了,你小心将来被媳妇跪搓衣板!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笑声,总算缓和了些,此时黑眼镜也走上来,来到吴邪另一边,搂着他的肩对村民们说他这位兄弟,就是脸皮薄,在家里不知道练过多少次,叫得多顺溜呢!只是这几天累着了,嗓子都哑了,怕是喊不响,他难为情呢!
      大家又笑了起来,都说可别累着了,这新娘子要心疼了。吴邪终于也回过神来,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没有办法了,只好低头向前走了几步,朝着苏莹父躹了个躬,嘴巴碰了碰,又朝苏莹母亲也弯下腰,双唇一碰,在哄笑声中,算是叫了两声。
      苏莹父母拿出两个薄薄的红包给了吴邪拿着,被小花和黑眼镜推着,走到了老式的楼上,来到苏莹的房间门口。那里面已经挤了一堆的女孩子,挡着门,非要新娘倌拿出红包来。幸好小花和黑眼镜替他几乎全挡了下来。
      终于房门还是开了,苏莹的房间很小,但明显是装扮过了,墙上贴了一些彩纸,五颜六色的汽球粘在屋顶上,做了一个心形。苏莹穿着白色的婚纱低头坐在铺了新被褥的床上,她的旁边坐了两个女孩子,一个劲地让吴邪回答刁难的问题。
      还是小花和黑眼镜,发挥魅力,三言两语就把这两个女孩子勾引走了,吴邪于是就将手里的花递了上去,众人都在起哄让他跪下说声“我爱你嫁给我吧”之类的话,幸好苏莹也不顾害羞,一把就从他手里拿走了花,嗔着让她们不要闹了。
      两人一起坐在了床沿上,一会儿有十几碗花生汤圆从楼下送上来。两碗给新郎新娘,其他都给众人吃了。吴邪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甜得他满嘴苦味。
      之后又是一些长辈走来叮嘱,无不是对吴邪说的,不过是些让他好好待苏莹之类的,吴邪只是点头恩恩地应,之后苏莹母亲也抹着泪上来,让女儿女婿好好过日子,苏莹的眼圈也红了,她的妆很淡,那脸色倒显得有些苍白,不知道是不是也累着了。大家见新郎新娘都一脸的疲态,也就没有再闹腾。因为天气太冷,小安没有被抱来抱去,也不宜坐船吹风,一大早就坐在轿车里送到吴家去了。
      接下去吴邪也不太记得了,两人一起出来,给苏莹父母嗑了头,然后外面就铺了许多的麻袋,要新娘子一个个踏过去,取的是“传宗接代”的意思,不过反正这个任务是完成了,所以很快就走完了。
      到了码头边,船上的嫁妆早就放好了满满的,光闪亮亮的嫁妆,村民们挤了一码头,都笑着说着,上了船,新娘子就被众人围着坐在船舱里,吴邪现在是不能坐在船头了,只好也进去陪着。幸好浙江农村风俗,在路上新人是绝不能说话的,倒是省了吴邪许多事。
      到吴家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虽然天早就黑了,但吴家村仍然是亮如白昼般。大红的地毯早就一路铺到了码头上,客人们比早上多了许多,都争先恐后地来看新娘子。吴邪拉着苏莹的手,上了岸,踏上红毯,苏莹觉得吴邪的手冷得像冰似的。
      此时,糖果、香烟,还有各色的彩纸、泡泡,许多东西都从天而降,就这么一路走过去,走了很久,才来到家门口,吴二白和吴三省站在门边,吴一穷夫妇和三叔公都不在,想是已经坐在里面了。客人们推推攘攘地挤着,场面别提多乱了,好几个喜娘在前面教着新郎新娘怎么走,怎么做,吴邪是根本听也听不清楚,像个木头人一样,由小花在背后指示着。
      好不容易进了内堂,给父母也嗑了头,此时小安也早就被抱来了,抱着站在旁边,两人跪下嗑头,苏莹喊爸妈的时候,吴夫人还是哭得稀里哗啦,停也停不住,看得吴邪心里也酸楚不已。
      夫妻对拜过后,就送进了新房。因为已是晚饭时间,所以换了衣服马上要出来敬酒。新房很小,也没什么遮避物,只有床账还挺厚,还有好几层,苏莹就上了床,放下所有账子,吴邪拿了要换的衣服,背对着床,迅速地换好了衣服。
      敬酒的衣服是中式的,吴邪是暗红色的褂子,苏莹则是大红色绣着金丝鸳鸯的旗袍,她向来都瘦,但因为刚产后,所以反而恰到好处,看上去也有一种美丽温柔之处。外面披了一件雪白的狐皮短袄,吴邪觉得这袄子白得不像话,心里觉得一定是假狐毛做的。
      他就这么神游太虚,混混沌沌的,被小花和黑眼镜护着,苏莹由伴娘和秀秀陪着,一起去各桌敬酒。因为桌数太多,所以只能挑重要的来。小花紧紧地盯着吴邪,一有酒就帮他挡,坚决不能让他沾上半滴。
      幸好这次吴邪没有叫什么同学,在座的都是农村人或是长辈,没有人戏弄他们。
      他们一路敬着,敬到后来,吴邪已经搞不清楚了,只看到所有人都长得一模一样,反正有人说恭喜他就说谢谢,黑瞎子把“酒”放到他手上,他就喝,喝下去也辨不出味道,然后又分烟又分糖,大家都说新郎乐傻了。
      不过吴邪还是有点点印象的,当他走到某一桌时,有一个很奇怪的人,一直都低着头,没有正视过他,那中年人长得很普通,他根本没有见过,可就是无端觉得很熟悉,想仔细瞧瞧,无奈头实在晕得厉害,可是他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把抓住那个人的手臂,迷迷糊糊地:“来,我跟你干一杯!”
      突然,身后被人一拉,原来是吴三省的一个伙计:“小三爷,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没想到你这小子,福气不小啊!今天非得干掉三大杯不可!”
      旁边也有人起哄,吴邪被这么一闹,也只好应付着,等他再想起来,已经是走了好几桌以外,他再回头,那桌上的中年人已经不见了。
      一直到闹洞房的人全部走散,几乎都是凌晨了。耳边总算清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吴邪用手扶着额,倚着床沿。苏莹也不顾新娘子的羞涩,忙从床上站起来看着他:“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没事。太晚了,你睡吧。”明天还有回门这一关呢,天哪,这怎么没完没了的!
      苏莹看着他几乎毫无血色的脸色,又看看床和四周,红着脸道:“要不然,挤一挤吧。总不能这么坐一晚上。”
      “没关系,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他站了起来。
      苏莹看了看窗外,只是说了一句:“你穿件衣服出去,太冷了。”
      “不用了。”吴邪轻轻打开房门,朝四周看看,确定没有人,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外面是冷到了极点,冷风一吹,吴邪倒是清醒了许多,不由精神振了振,他加快脚步,绕过屋子,来到了后门,那边是一大片田野,也没有像前面那么灯火通明。今天没月亮,一点浮云也没有,星星倒是在天空中密密麻麻,明天又是一个好晴天。
      吴邪就这么绕着田梗一个人走着,他没有喝一滴酒,虽然不太舒服,但走得还算稳。这田梗他小时去上学,每天必走两次,当时觉得好长好长,可现在,才走了几步,就到头了。
      于是他转了一个弯,又走另一个田梗,这离新房有点远了,回头望望,只剩下了一点灯光。
      按照习俗,新婚第一夜,是不能关灯的,要亮一晚上,所以不怕回不去。吴邪确定这灯光很远了,才停了下来,然后,整个人一软,便仰躺在了地上。
      他的背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地,一股极强的寒气,冲进了身体里。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索着,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来,展开来举在眼前,可是实在太暗了,他看不清上面的字。虽然那些字,他背也背得出来。
      他就这么看着,很仔细,就像看得很清楚似的,那一笔一画,刚劲有力的字体,他几乎完全可以模仿得出来。
      田野里奚奚索索的,不知道是风还是虫子,一滴夜露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脸颊边,停了停,又滚落了下来。
      他被冷得一冰,以为是泪,忙用手一抹,却只是夜露,他的眼睛,仍然又干又涩,完全挤不出眼泪来。
      此时此刻,吴邪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也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也是仰躺在杂草地上,他用手枕着头,他的眼睛,看着对面那几乎看不到的一点灯光。
      那是吴邪新房的灯光,他知道,今天一晚上,是不会灭的。
      他不知道此刻新郎新娘在做什么,他也不去想,就想这么躺一躺,看着满天的星光,偶然,看一眼对面那若隐若现的灯光,静静地想一想。
      他在想自己将来,该怎么走下去。
      吴邪也在想,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小心地放好,枕着头,看着星空。
      过了今天,还有明天,还有后天。他未来的路,还好长好长。终究是要走下去的。
      他不会再哭了,也不会再软弱得像个孩子,他现在是真正的上有老,下有小,生活的重担与责任,全部都已经压了下来。
      再也没有人护着他,没有人把他拉到身后,没有人对他说:“吴邪,有我!”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没有必要再去计较是错还是对,是悔还是恨。
      从此以后,闷油瓶,将你深埋心底。
      爱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一道流星在夜空中划过,山坡上的张起灵的眼眸晶亮,寒冷而清澈。
      再见了,吴邪。
      从此以后,爱你,与你无关!

      ————————————《清减》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尾章 重聚是为了离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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