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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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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才开始,繁重的课业数不清的模拟试卷,大大小小的不分时段的摸底考试,像是背负了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个正直年华怀揣梦想向往着自由的少年、姑娘如同行尸走肉般煎熬在铺天盖地的测试和作业中,偶尔离开教室缓口气也像濒临死亡的小鱼在快要干涸的泥浆里迎接死亡一般大口大口喘粗气。沉重而又压抑。
傅志远就是这些苦大仇深的考生中的一个,然而他要承受的远远不止这些。在年前的最后一次摸底考后,傅志远接到医院的电话,让他赶紧去医院。匆匆交了卷出来遇到上个月班上新来的实习老师给他打招呼,他连头也没来得及抬就冲出了校门。
躺在医院里的那个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如果慢一步,他想或许就再也拥抱不上了。
一路上尽量让自己冷静,不会有什么事的,奶奶身体不一直都很硬朗么,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奶奶还在往他背包里偷偷塞煮鸡蛋呢?怎么才半天就住进了医院里了呢!可越是让自己冷静,傅志远就越心慌,手脚冰冷,鼻尖上沁满了汗珠。
终于在痛苦的煎熬中车开到了医院,傅志远手忙脚乱给钱下车,匆匆跑进门时被台阶绊了一个踉跄,还好后面伸出一只手托住了他,傅志远连忙回头说谢谢。一抬头便撞进实习老师隐含担心的眼眸中!
“苏老师?”傅志远心中一跳,惊讶的叫出声。
苏晨微微一笑,本来想安慰性拍拍傅志远的头,突然发现这少年看似单薄,但身高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只好改为拍了拍他的肩,拽着傅志远一边往电梯走一边说“刚看见你闷头跑出去,跟李老打电话,李老说你试卷都没做完,所以跟来看看。” 李老是傅志远的班主任,今天他负责监考。
苏晨好听的声音像一片羽毛在傅志远心尖划过,傅志远眼圈瞬间红了,跟在苏晨身后没吭声。
“几楼?”进了电梯,苏晨轻声问。
“十一楼! ”傅志远的回答带着鼻音,听得不是很清楚,苏晨瞥了一眼旁边楼层指南,看到“心血管科”顿时明白了,傅志远家里的事苏晨大概知道一些,看见傅志远低着头,心里莫名的有些难受。
“别急,可能不是什么大事!”
安慰人也是个技术活,苏晨明显是个生手,别扭了半天才想到这一句,好不容易说出来,傅志远还没有什么反应,一时又有些泄气。
电梯门一开傅志远就大步冲了出去,苏晨只得跟着往外走。
“奶奶?”到了病房门口正好遇到出来的医生,傅志远连忙问。 “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
“你是病人张淑芬的家属?”医生问了一句,翻开病历夹。
傅志远点点头,“病人高血压、冠心病引发的突发性心脏功能衰竭,由于病人年龄过大身体机能偏弱,不适于动手术,建议病人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话音一落,傅志远脑海里便炸开了,随后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苏晨就站在傅志远身后,见情况不对连忙扶着人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搂着他的腰让人靠在自己的肩上,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才发现傅志远的手冰得吓人。如果刚刚还能凭借不知道情况安慰一下傅志远,现在苏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过了好久,苏晨才感觉手心里的手一点一点回暖,怀里的人动了动,缓缓离开苏晨的怀抱,坐直身体低着头幽幽的说了一句,“苏老师,你回去吧!我进去看看我奶奶!”
苏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恩”了一声!
看苏晨一步步走远了,傅志远才慢慢站起身推开门走进病房,平时连两丈高的试卷都压不倒的少年此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抬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走到病床边,病床上的人浑身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带着氧气罩睡得很沉,似乎不知道她最疼爱的孙子来看她了!
傅志远没有哭,他不是不想哭只是哭不出来,早在几年前父母的葬礼上,那丁点泪水就哭完了,现在他的眼睛里干涸得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半个小时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傅志远魂魄归位般猛地回头,又看见苏晨那双似乎永远都带着笑的眉眼。
苏晨走进来看了看还在昏睡中的老人,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傅志远,“我看你没吃饭,所以下去买了点粥上来。”
傅志远不知作何反应,大概不太明白这个该走了的实习老师怎么又回来了,愣愣的接过苏晨手里的塑料袋,应他要求坐在一边吃了起来。
吃饭的同时苏晨轻声说“我已经帮你跟李老请过假了,下学期开校前再酌情况看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至于学校的课业安排我跟李老商量了一下,其他同学学习时间紧压力也大,其他老师的守在学校里,也不太有大量时间过来,你要是愿意,补习就暂时由我来,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每天下午我给你送过来。你好好照顾你奶奶,压力不要太大!”
傅志远点点头,食不知味的喝了两口粥就吃不下了!
那天之后,苏晨真的每天都送试卷和资料过来,偶尔还有他亲自从其他学生那里摘抄的重要笔记,有时候还会在病房里待上一会儿陪他说说话,再检查傅志远的学习进展。
傅志远的奶奶每天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也不会醒,就算醒来时间也不会太长,醒的时候只是迷迷糊糊抓着傅志远不放手,傅志远就在旁边坐着,偶尔说起小时候的事会发出闷笑声。
有一天下午苏晨没有课来得早了一些,手里提着一盅特意煮好带过来的鸡汤。外面天暗沉沉的似乎要下雪了,一出门能冻得人一哆嗦,苏晨取下手套打开病房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嘶哑低迷的歌声。
那是一首童谣,苏晨一表姐家有个刚上幼稚园的女儿有一段时间总唱这,听得苏晨耳朵都快起老茧了。不过傅志远的声线跟侄女稚嫩的声线不同,低低的带着颤音,听着让人觉得压抑,胸口像被软绵绵的东西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傅志远一首几句词的歌接连唱了几遍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苏晨在外越听越不得劲儿,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忍受不了心口逐渐蔓延开的难受滋味。
他缓缓推开门,看见消瘦的身影以一种悠闲地姿态靠坐在窗台前的椅子上,修长笔直的腿架在窗沿上,他仰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声接一声如同梦语一样的调子从他嘴里哼唱出来。
那一刻苏晨莫名的感觉心里一抽,鼻头发酸,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从心口蔓延出来。少年身上浓郁的悲伤似乎感染了他,他皱了皱眉,侧耳倾听病房里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他还在想会不会打扰到那个老人。
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似乎只剩下傅志远与他彼此的心跳声!
氧气罩里厚重的呼吸声,仪器不曾间断的滴滴声,这一刻通通都消失了。
苏晨心里一颤,急步走了进去,大概是太过慌乱,脚下的步子也乱了套,脚下一个踉跄,下意识为了保护那盅得来不易的鸡汤,怀里的资料、手套便撒了出去。
在那一瞬间,时间都仿佛停驻下来,在漫天飞舞的纸张中,那个俊逸非凡的青年微微回头,对他一展笑颜,唇角勾起一个蛊惑的弧度。
苏晨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绚丽夺目的笑容,他甚至有一个感觉,这样的笑容他可能再也不会在这个少年的脸上看见了。
病房在一天的时间里已经恢复成了满眼的惨白,床上的人已经被送走了,杂乱的仪器也被搬走了,被褥床单都换上了新的。只有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少年还呆在这里,一遍一遍的哼着早已不知年代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