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种小麦的熊

55、chapter 55

　　大雪覆盖了整座山。
　　山下村子里，低矮的居民房零散地分布。因大雪不停，居民都躲在屋里不肯出来。漫天遍野的白色里，唯有村子东边那棵枯树枝上，有一抹艳丽的红色。
　　近了看，才知道那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女人被绑在枯树枝上，双腿陷在雪地里。她身上的红色衣服已经被鞭子抽出很多道口子，隐约能看到深可见骨的伤口。
　　却没有血流出来。天太冷了，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已经被冻结在伤口上。
　　“让你倔！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留下这句话，男人粗鄙地朝女人吐了一口唾沫，收了鞭子回屋了。
　　而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地背影，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清明及冷静，半点没有男人想见的软弱。不过这倔强也未能持续多久，因为下一刻她就晕了过去。
　　“卡——”
　　这场戏是春红被卖到山里，因为抵死不从，被‘老公’第三次绑在院子里鞭打折磨。
　　导演声音落下，立即有工作人员冲上去将尹空放下来，替她披了大棉袄，又递给她一碗滚烫的姜汤。尹空双手早已冻得麻木，好半晌才能感受一点热度。她嘴唇冻得乌青，哆嗦着将姜汤喝了下去，清楚地感受到了五脏六腑渐渐苏醒。
　　她以为自己要被冻死了。
　　夏绘又递上一碗姜汤给她：“你还好吧？要不要休息？”
　　尹空摇头：“我再看看剧本。”
　　《春红》是女主戏，除尹空外，都是配角。但这些配角的演员都是导演精挑细选出的老戏骨，跟他们比起来，尹空连入门级别都达不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研究剧本，研究春红这个角色，从老演员那里汲取方法。
　　除了这个理由，尹空其实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霍景衡。
　　当初尹空选择接下这部戏，有一小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拍摄地。这里没有网络，上不了网，也没办法打电话。这正是尹空想要的，她想跟霍景衡分开一段时间，好好想想两人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

　　大约来到与世隔绝的地方，真的能让人静下心来。尹空之前已经拍过两部电影一部电视剧，但直到来了这个村子，才感觉到自己真的可以拍戏了。她翻看拍摄好的片段，已经无法从‘春红’身上看到半点尹空的影子了。
　　无论是打扮，气质或眼神，她也许还没能变成最完整的春红，但已经在无限接近这个人物了。这是在之前的拍摄过程里没能感受到的。
　　闲来无事，导演找尹空唠嗑：“小空，觉得怎么样？现在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选择你而不是莫汀了吗？”
　　尹空摇头。
　　“莫汀经验太丰富，演绎方法都能做成教科书了。”他说着，笑了一下 “你不一样。”
　　尹空那个觉得好笑：“有经验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太标准，没有惊喜感。如果怕出错，莫汀自然是最好的人选。而我不怕，自己亲手雕刻一块玉石，才能得到最大的成就感。”
　　“但愿我不至于让你输得太惨。”
　　导演摇头：“我已经赢了一半。”
　　尹空疑惑地看着他。
　　“你把属于尹空的心事再收敛得好一些，把春红的情绪再外放一些，我就真的赢了。”导演站起身，语重心长地，“人生啊，很长。”
　　是啊，人生很长，无论有什么样的计划，都不见得会一帆风顺地往下走。
　　也许会跟霍景衡一辈子走下去，也有可能转身后就再也不想见……但那些事情都还没发生，提前预想并没有任何益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过好当下呢？以后的事情，就在来日方长里自然发生就好了。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尹空更加心无旁骛地投入了工作。

　　山里大雪是日常，剧组的人已经适应了，摄影器材却没办法适应。到第三个月末时，摄影器材大多已经不能再用了。幸好这时剧组大部分人已经杀青了，只剩下尹空和和几个戏份稍微多点的人以及工作人员留下。
　　工作人员回去取设备，期间出了点意外，回来的时间延迟了一天，剧组众人得以休息。
　　说是休息，但大家一致同意在居民房里生了炉子打牌。毕竟这里离小镇一定距离，又是雪天，组里大部分是南方人，对雪地不熟悉，就算有好奇心想出去四处走走，也不好独自出去，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情，给剧组带来麻烦。
　　尹空不会打牌，也没兴趣学。相处时间长了，大家知道她喜欢独自一人，也没人起哄她。尹空便自己在外面雪地上堆雪人玩。
　　大概南方人对雪都是有向往的，尹空也不例外。她羡慕人家打雪仗，堆雪人，圣诞节的时候在雪地上踩出嚓嚓的声音。之前跟霍景衡去西部，虽然也有雪山，但跟这里不一样。何况那时候她被水土不服折磨得一点精神都没有，自然也没能好好地堆起一个雪人。
　　这个小村银装素裹，何时何地都能轻松堆起一个雪人。
　　唯一遗憾的是，那个想让她第一时间表达喜悦的对象却不在。

　　取摄影器材的工作人员如期归来，拍摄得以继续。
　　最后一场戏，是春红被拐卖到山村，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村子里唯一的老师的事情被媒体曝光，引来大批记者来采访。大家歌颂的是最美女教师，只有一个人问了她被拐卖过来的遭遇。
　　春红将自己的遭遇如实奉告，挨打，精神及□□的折磨，不甘愿生下的又爱又恨的孩子……二十年过去，如今她说起这些，面容平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么你还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春红一笑，唯有这时候，还能依稀看出她当年的模样，“我只能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那是为了我自己，而如果我选择留下，则是为了这些孩子。”
　　操场上，村子里仅有的几个孩子正好奇地盯着这边。
　　采访结束，春红被孩子们拥回教室，开始上课。
　　孩子们的读书声响起，犹如敲响春来的朗朗钟声。
　　漫长的冬季终要过去，而春红知道，她在这里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镜头拉远，拍摄结束。
　　随着一声‘卡’，现场众人如梦惊醒。意识到拍摄已经完全结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涌上一缕失落。戏中人的人生告一段落了，现实中的大家也即将要分道扬镳。与世隔绝地拍摄了三个月，工作人员都建立起了不错的交情，甚至这个剧组还成就了两对恋情。
　　“今天太晚了，去了镇上也没车回去，我准备了点吃的，接下来没工作安排的留下吃个饭，有工作的也可以，大家随意啊！”
　　“我留下！”
　　“我也留下，管他什么工作。人生在世，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那我也不管了，准备了什么吃的？几时开饭？”
　　……
　　大家熙熙攘攘地往居民房里走，尹空看着裹成粽子的众人，想起第一天来时一群人哭爹喊娘要回城里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也跟着走了进去。
　　进门就闻到羊肉特有的味道，但更多的是药材的香。空气中白烟袅袅，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谈笑。夏绘见她进来，赶紧递了一碗热汤给她。药材煮过的羊肉色泽光亮，闻起来没有一点膻味。她喝了一口，觉得暖气逐渐蔓延进身体。
　　这场简单的杀青宴非常和谐，尹空也忍不住喝了点酒，不多时就头晕脑涨地被夏绘送回了房间。她头重脚轻地躺在床上，一会儿想着又要回去继续高密度的工作了，一会儿又想着回去又要见到不知如何面对的霍景衡，期间还断断续续想起尹念，不知他最近好不好，病情有没有好转，如果自己不工作，手里的钱是不是能让尹念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她觉得脑子很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隐约觉得有人开门进来，她努力睁开眼睛，似乎看到霍景衡裹着一身风雪进来。看他在门口脱了大衣，又在炉火边烤了一阵，这才走到过来，靠着炕坐下。
　　是错觉？
　　尹空闭上眼，笑了一下。霍景衡怎么会来，他工作很忙，而且她这次的行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就算是秋拉，也只知道大概地址。
　　“小空。”
　　尹空费力地睁开眼，面前的影子果然模糊了。
　　“我表妹想要你的签名。”
　　果然是梦，霍景衡哪里有表妹？不过既然是梦，尹空也就好脾气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纸笔，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签过太多次，不用睁眼也知道签得很好。签完名字，霍景衡又拉过她的手，在上面盖了个手指印。
　　什么时候签名还要盖手印了？
　　尹空很想问，可是在梦里却没办法出声。她焦虑了一瞬间，下一刻酒意袭来，终于完全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