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有雨》与光同眠

5、第 5 章 嘭的一

　　嘭的一声从书房传来一声巨响，我唤来婢女同我一起去看看发生了何事。穿过一条长廊，我在门口站定，察觉门是虚掩着，有些不同寻常。

　　“大哥，你为何生气，难道弟弟说得不对吗？”这是辞寅的嗓音，冷冷清清带着点特别的腔调，实话说，我不是很喜欢这个调子，有些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感觉，听得尤其累人。我不禁想起了白居易的“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来了，我兀自暗嘲此刻自己居然还有卖弄文字的心思。

　　“此事本就与她无关，下次不要再提了。”他低低的嗓音就好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心间，我甚至能猜到他说话时的表情，咬着牙，手上的也暗暗使劲，倏地放开，发梢都绷住了似的。

　　我故意走得慢慢的，衣抉沙沙作响，辞寅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跟他说道，“既然夫人来了，弟弟就先告辞了。”说罢就带着闷咳声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出门去了。

　　我的背后能感觉到他如有似无的目光站在我的身上，不知为何总有些悚然的。书架上原先放着花瓶的地方空空的，我纳闷他这样一个克制的人也会将气撒到一件死物上，原本以为只有妇人孩童才会这么做，这样想着，却觉得他也有几分人气了。

　　“你笑什么？”

　　我脸上原来浮起了笑意么？

　　我尴尬地收回了笑意，我总不能告诉大/爷你我是在笑你吧！

　　“大/爷为何如此生气，是因为二爷吗？”

　　“无事，失手打翻而已。”

　　“前日姐姐同我说，她们学社要创办‘流云文学社’，爷应了吗？”

　　“你希望我应吗？”

　　他的眸子像是含了墨，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慌，我也只好笑着说：“我不过是个无知妇人，哪有什么希望不希望的。”

　　“这么说来，荣峥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着，也并不想要我的回答。

　　宣聿眏此人，我虽不是十分了解，但也了解了五六成。心像是不断不断地向下坠，我自持少年持重，却也仅仅只是个孩子而已，特别是面对这一只老狐狸时，我的智勇就好像是书房里的摆设一样，好看、无用。

　　但是我还有一件利器。“荣先生比起大/爷，确是沽名钓誉之辈了。喝了两年洋墨水，恐怕已经将四书五经抛在脑后了，也不会教我三从四德了。”

　　“哼”，他似乎有些孩子气般的冷哼，“你不必学会那些。”

　　我只好继续猜他的语义，不必学会那些新派思想还是不必学会四书五经、三从四德呢？一个人纠结毫无结果，我也不敢张口问清楚的。

　　“出去吧。”他拿起一份文书，暗示着他要办公了。

　　此时若错过讨好他的机会，我又要等半个月。“大/爷不妨先喝一碗汤，这个青鱼是从南边的大安湖里捞上来的，到厨房时还是活蹦乱跳的呢，听人们说，这个鱼汤特别补脑益气，还抗衰老。”

　　抗衰老，抗衰老，抗衰老，简直就好像一个大魔咒，宣聿眏听着，前一刻还是温情脉脉，转折却特别出人意料呢！直接把这笔账记在了荣峥的头上，谁叫他新派懂得多呢。料想徐辰恬说不出那么有水平的话的。

　　他拿起调羹喝了几口，脸上的表情岿然未变，我根本猜不出任何东西，真是个谜一样的男子呢~

　　等我再回到房间，我又在安安静静地思考着人生了。我回想起白天看到的宣聿眏的弟弟辞寅，与他对视的一眼，此刻回忆起来不禁让人觉得心慌，他虽病弱，却不是简单的人物，直觉告诉我少招惹他为妙。不过很多时候，麻烦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我常常在想，如果命运对于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肯定也是命运之主不受宠的孩子。否则我就会像婉云那样，快乐自由的活着了。

　　太年幼太狭隘也太愚蠢，我根本看不到未来的出路在何处，锦衣玉食安安分分地度过我的余生，恐怕死也不会让我安生，为今之计，只好拿着那图与荣先生做笔交易了。

　　我又打开柜子，展开了十禽图，除了十个种类不同的禽类，和程青先生一番画工和意境，我丝毫看不到其他了。然而也只能暂且将它当做我奔向自由的筹码，好好收拢来，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歇息了，很难睡着。

　　都说少年慕艾，难道女子能够逃掉几分？我是愿意为荣峥当一个朝秦暮楚之人的，但我也清楚，他的眼神毫无爱意，我期盼命运之神眷顾我，让我顺顺利利。

　　“荣先生”，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拿到这筹码太快太快了，他怀疑惊讶都是应该，然我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沉重的哀情来，有一部分为我，也为他来。

　　“夫人，初九晚寅时小东门。”

　　我看着他嘴角噙着淡淡地笑，到叫人又生出了几分恼怒来，我有些不高兴，也歇了听课的兴致：“荣先生不妨先回去吧，我有些累，今日不愿上课。”

　　他依旧是那副似是了然的微笑，微微侧身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宣聿眏日日忙得不见人，我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就当做最后在这个金笼子里肆意了，初九一日日的近了，我满怀着期待，将一切抛到脑后去。

　　将最后一遍金刚经抄完，我望着冬雪的背影轻叹口气，我做不到像圣人一样，我只能做到自救罢了。冬雪我带不走了，或许，她也不想走的，我知道这一切很大程度上是对我自己的良心安慰，如果她因为而受累，我想不出其他两全之法。

　　慢慢地踱步到院子里，眼前逐渐一片一片的雪花又飘落下来，先是很慢很慢地，飘啊飘啊，再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冲到地面上。我只好坐在廊子等雪，寒气渐渐袭来，我竟是有些享受这份孤苦的，生活总是有很多很多的意外的，绝处逢生，喜极而泣。一阵脚步声，一件大衣和他淡淡烟草味的温暖怀抱，雪花在我脸上融化成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