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有雨》与光同眠

3、第 3 章 “夏安

　　“夏安不知谁与荣，群山不知何以峥。”我默默念了一遍这句，只觉得心脏快要蹦出我的胸膛了。我在想，这个世界上竟有这样的人存在，他跟我六哥不同，六哥是疏远防备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他却好像是一轮弯月，不圆满又好像装着满满的清润光华；他跟宣聿眏也不同，宣聿眏像一把利剑，一靠近就好像会被他的剑气所伤，他却好像一泓泉水，一笑之间都是如玉风华。

　　我拿着笔，不知道在纸上写些什么，等回过神来，发现我已经想了这位荣先生一个上午了。他每三天上府授课，每次一个时辰。第一次上课，他同我聊了聊吕氏春秋，言辞之间颇有赞意，临走了，他教我一个词equal，他读这个词时有种雅致的感觉，我知道了这个词是“平等”。

　　我不禁想着，什么是平等呢？我生来就是不受宠的格格，冬雪生在贫民之家才被送进宫里成为了我的侍女，宣聿眏生来就是军阀之子，这一切是否平等呢？我想了许久依旧没有结果。

　　“在想什么？”

　　我又回过神来，发现是宣聿眏，心里很纳闷，我搬来的一个月中，他从未踏进这个院子半步，今天却过来了，他是有什么事情。脑中飞过许多想法，我脱口而出的“在想你”连我自己都拦不住。

　　他轻笑了下，状似无意的坐在我旁边。他看到纸上的equal，说：“荣峥教了你这个？”

　　我一转头就好像会碰到他的耳朵，有生之年第一次跟一个男子靠的那么近，我一下就可以看到他发红的耳朵，也几乎可以听见他均匀的呼吸。我有些羞惕，低声回答着：“是。”

　　“平等，就是要让中国人能站着跟洋人讲话，有尊严的好好的活着。”

　　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如果让我猜，那必然是他的政治抱负了。此刻，我不知为何好像看到这个肃冷的男人的眼神蕴藏着一点点怜悯和温柔。心里轻轻的被刺了一下，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你怎么了？”我不着痕迹地撇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我没事，快中午了，我们去用饭吧，我有点饿了。”

　　我的心情依旧没有从之前他的目光中平复下来，我无从得知他对我的喜爱来得这样莫名其妙，我也根本不相信他喜欢我是因为我的容颜，毕竟这世上并不缺美人，更何况他身居高位，莺肥燕瘦简直就是任他采拮。这是一个谜，我隐隐约约觉得我不该去探险，但无可否认，不管我多么怯弱都是一个冒险家，尤其是，让我被众星拱月一般生活了一阵子后，我无可避免地染上了骄傲自矜、目中无人的恶习，尽管我一点儿也没有表露出来。但是我想，宣聿眏对我此刻的爱，正是我冲出迷雾的刀。是的，我确信。

　　我的位子被安排在他的左侧，我本想回到原先离他一丈远之处落座，可惜我根本不敢。宣聿眏不但是这个家中的权力象征，他也是这个国家的。他如此危险，可是离开他却更加危险。爆裂的革命一向伴随流血牺牲，无法心无旁骛的从事伟业，势必会被世界之潮淹没了。

　　“宣叔叔，我……”

　　“叫我聿眏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粉蒸肉放到我的碗里，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轻轻挣扎了一下，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我却生生忍住了把手抽~出来的冲动。他的眼里透着愉悦，他大概是觉得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我竟然觉得有一点兴奋，我想，现在我可以把他当成我的刀了，在他对我的爱消失之前，在我的容颜凋谢之前。我勉强笑了笑，“聿眏。”

　　阖府上下好像是经过了聿眏的授意，纷纷改口叫我“夫人”，我有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几乎让我上瘾了。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乐不思蜀了，在宣府，我手握大权，受尊敬，受讨好，上府拜访的客人也对我万般客气，我可能是故意忽略了他并没有替我准备婚礼，也没有任何仪式，他不过是这样授意的而言，可能他在南方有一位原配妻子也说不定。忽略也许只是我不愿意去想，也许是我并不在意，名分地位，我只想要权力。

　　三天过去，我又见到了荣峥。他还是风华霁月般的美好，他问我：“夫人，你觉得什么是平等呢？”

　　我思索了很久，道：“我与你？”

　　“不尽然，我是师你是学生，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并不平等。”

　　“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现在不是说人人平等吗？”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夫人认为人人平等是何意呢？”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对，就是这样！”我觉得我说到重点上了。

　　“然也不然，每个人出生不同，思想文化不同，连最表层的皮相也不尽相同。然而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的愿望，却是我们正不懈追求的。”

　　我突然觉得这位荣先生也不总是文质彬彬谦和有礼，偶尔他好像会迸发出同宣聿眏一样的气质，但是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察觉。

　　然后他介绍我去读一些史书，我对荣峥有着一种渴望而不可即的感情，他永远也看不穿我的眼眸下深埋的苦痛与炽~热，此刻，我无比的后悔没有从宣聿眏那里抽~出我的手，让自己遭受这样的局面。我的隐秘的心思慢慢在心中发酵着，与我对权力的追求一同发酵着。我有些傻乎乎地想着，只要我多读书，跟上荣峥的脚步，或许有一天……有一天我可以跟他在一起。

　　我几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读书，我不再热衷于新式的裙衫，也不追求华美的珠宝了，如此努力了三周，荣峥说：“夫人，你这样读书是不对的。”

　　我第一次看到荣峥的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我实在是想不出我做错了什么。

　　“读书不求甚解只看表面，学习不理解只看数量。这是对书的不尊重。”他严肃地板起脸来同我讲道理。

　　“我知道了，对不起。”

　　“不敢，夫人，在下就先告辞了。”我有些惋惜，我们三天才能见一次面，然而我却觉得也该是足够的，太频繁只会让我丧失斗志，忘记我的目的，太长会令我滋生出畸形的渴望。

　　我有时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坏人，手里握着一个男人对我的感情，报之以虚伪的笑，心里却是别的男人，像谁呢？不过是像我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