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雪国》二胡蛋蛋

9、九、八千

　　再说皇城那边。
　　自从叶泽凌晨打了电话过来，楚良翻来覆去地自个琢磨，一夜都没得睡着。
　　虽说总被叶家三兄妹贬低智商，可楚良这些年在位置上也不是白混的，职业素养是经得起考验的，过手的资料多了，用点心也能琢磨出来个子丑寅卯。从前叶森和自家将军老爹越是试图淡化敷衍过去的信息，此时楚良从脑袋里掂出来捋一捋，即便猜不全对，也八x九不离十。
　　很多事，他并非不懂，只是不愿深究。
　　也不能深究。。。

　　楚良天一亮就跑去质问他爹，他别的本事没有，当年在美国留学的时候辅修犯罪心理学，发现自己诈供诱供的能力如同天赐。如今拿这手对付楚将军，还真敲出了名堂来，加上楚良那张嘴实在是不饶人，于是父子二人当即差点上演火并。

　　其实很多前因后果被媒体公众也猜测过无数遍了，然而一旦被确定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而最不可思议的是，叶森这样一个不搭调的人竟然会被牵扯进去。
　　早年间中国x军方一直试图寻求和俄方达成中俄战机技术合作，但是战斗机出口在俄国x军火贸易收入中几乎占到了一半的分量，因此俄国很多政客极力反对技术外流，甚至连样机也不愿意卖给中国。
　　俄国人十分自信自己的技术是世界顶尖的，并且相当仰仗苏联时期研发出的成果，可近些年不止被外界说吃老本，就连他们自己也开始难以理直气壮地号称可以和美国甚至中国的某些领域并驾齐驱。正好几年前世界经济危机，欧洲不少企业不得不放下架子和中国合作，受到西方经济危机波及的俄国，也终于不再矜持。
　　只是，今非昔比，中国需要的，未必还是原来的那些了。俄国开始想要低价倾销的时候，除了越南印度之类的国家，很少有人买账。
　　军火研发最需要的除了人才，更重要的是钱，俄国政府财政捉襟见肘，不得已接受议会提议，允许私人军火制造商的研发在一定范围内加深拓广，而这些制造商也确实取得了不少成果，甚至带动了俄国防部咬牙增加了许多订单。其中风头最盛的就要数奥尔洛夫公司了，它不但在固有的武器领域独占鳌头，作为新晋运输飞机制造商也发展迅速，更握有不少尖端专利项目，难分公私，也间接说明了奥尔洛夫的背景强大。
　　很快，皇城开始注意到这个私人军火制造公司，毕竟从私人手中取得某些方面资料会更容易些，当然这需要在中俄合作加强的大前提下。他们自然也关注了许久叶氏和奥尔洛夫的融洽合作，甚至有些寄希望于这二人的私人交情，因此总参前些年找上了叶森，请他和俄国如今最大的运输机制造商奥尔洛夫公司表明相关合作意愿。
　　不过话又说回来，奥尔洛夫公司虽然在军火行业一头独大，但涉及军密技术的交易不可能单凭私人决定，能点头的说到底还是上头的人，大家心照不宣罢了。毕竟在俄国有太多反华派和亲美派，而美国自己对中国实施‘高技术封锁’不说，同时还无赖地阻挠别国卖技术给中国。
　　这就给双方合作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为了防止有人从中破坏，叶森打着民用航天技术合作的名义，经过几日谈判确定了一项重要技术转让的协议，叶森和奥尔洛夫代表双方签订了合作文件。然而没想到的是，消息泄露，叶森去机场的路上遭遇伏击，中方得知后立刻致电问询，而俄方因为诸多顾虑保持沉默。。。
　　这些前后因果，楚将军身处高位必然深知利害关系，叶森遇袭失踪事出突然，可在别人的地盘上，又有蓄意破坏之人在盯着这件事，他们也很难大大方方地搜救。当晚，中国军方派出特种搜救小组进行受限的跨境行动，至今未有进展，如果长时间没有结果，也只能就此作罢。

　　待确定了真相，楚良在激愤之余表示，理论上可以理解，情感上不能接受。于是屌也不屌自家老爹，打算带着自己的区域情报力量继续对叶森搜救，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可大了不止一级呢。。。在楚将军的武力镇压之下，楚良被简单粗暴地停了职，顺带锁屋里软禁起来。
　　楚良窝在床脚抽了一包烟，整个人都蒙圈蒙圈的，他死活想不通啊。
　　特么叶森就一奸商连党x员都不是，好好地赚钱就得了干嘛没事儿凑这个热闹啊。。。这人连三观都不正，还特么有点狂躁症外加反社会人格，怎么突然就这么伟大的跑去为祖国强盛做贡献了呢？装什么爱党爱国爱人民啊？
　　明明没必要搀和进来的，当年国安部来拉拢，叶森不还挺牛逼的几句就回绝了，怎么总参拉人的时候他就不知推辞一下呢？图个什么啊？
　　是啊，叶森图什么啊？叶泽也这么问过吧。。。
　　那时候楚良就觉得脑袋一懵就想不下去了，可如今懵了也要想，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他呗。
　　可又为什么为了他啊？因为喜欢呗。
　　这么一想眼泪都下来了，特么不是感动的，是愁的，这可要欠多大人情啊，人家要真死在异国他乡冰雪之下了，咱还能死皮赖脸的独活么。。。哎嘛还好这会儿没人看见，小爷的眼泪那可比鲛人泪都值钱。。。

　　楚良用了最蠢的绝食抗议了两天，换来的只是楚将军的毫不手软，于是一个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另一个说‘太好了替国家省粮食’，爷俩谁也不肯低头，眼看闹成僵局。
　　这一僵双方都不好受，楚将军年近四十才得的这么个独子，自然是心疼的，楚家上下也是要把人宠上天的节奏，如今宝贝疙瘩闹绝食，楚夫人哭天抢地不说，还把九十多岁的老太太给惊动了，拄着拐杖要来替自己的乖孙做主。
　　楚将军鸭梨山大，楚良那边更是饿的抓心挠肺，直盯着窗台上一盆盆吊兰眼都绿了，你问为什么？一个字，悔，后悔当初没让老妈摆一排芦荟仙人掌神马的好歹身上有点儿肉。
　　两厢犯愁，直到楚良听见那句‘打球’，心思才又活泛起来。想来他们哥几个就算成了精在这些个长辈眼里永远是毛孩子，再说咱也没人家兵多权力大啊，鸡蛋碰石头是万万要不得的，阳奉阴违那也是被逼的，得了，还得打次球。

　　打球？
　　开玩笑！篮球棒球羽毛球？随便哪样他叶二公子有碰过的么？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活脱脱一受不得半点累的主，他能练出那身半瓶子醋的功夫已经是全宇宙的奇迹了。
　　楚良笑了笑，敢借着老爷子的口传消息，该说叶泽是太自信呢？还是太自负？
　　这个‘打球’是小时候他们附近几个同龄男孩约定俗成的暗号，但凡是打算瞒着家里偷跑出去干点什么事儿，就互相给打个电话，假模假式扯着嗓门喊声‘打球啊？就来！’，反正男孩子没几个不打球的，多少年下来，没想到又有用到这个暗号的时候。

　　楚将军见小崽子转眼换了嘴脸，虽疑心，却还是松了口气，很快就着台阶给人解了禁。不过这个解禁掺了些水份，楚良的活动范围只是从一间房扩大到一套房而已，身份证护照手机车钥匙钱包等等等等全被扣着，连个笔记本都不给留，任凭他怎么撒泼打滚楚将军每次都是从抽屉里摸出来包烟扔给他就算打发了。
　　后来楚良清查了一遍，特供中华、蓝熊猫，切，谁稀罕。。。妈蛋竟然还混进去盒点五□□，这亏大了。。。咦？这个还不错，老头子还是有点存货的么。
　　“爸，手机还我。”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嫌禁闭关的少了？”
　　“我怎么了您又呲嗒我？还是不是亲生的啊？难道我是充话费送的？！算了，我也懒得费口水，再给两盒金玉溪今儿就不跟您得这儿磨叽了，咱明日再战。”
　　“。。。”
　　骗了两盒烟，楚良总算老实了一阵，还真没再去给他爹裹乱，窝自己屋里呆着去了。楚将军长吁一口气，生个倒霉儿子真能少活十年，平时有个正经差事的时候还好，没那么多幺蛾子，这一关家里就闲的五脊子六兽的，全家都别想安生。
　　哎，奔三的人了还这么浑，叶家老大二十出头的时候就自己把叶氏撑起来了。。。
　　叶家老大。。。
　　可惜了，楚家生的不是女儿。
　　楚将军透过半开的门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儿子，哼了一声回屋休息去了，而这边刚刚还装死尸的楚良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轻轻阖了房门反锁，随手捞了件衣服套上，悄悄开了窗户往外探看。
　　月黑风高夜，正是越狱逃窜时。
　　楚良轻巧地沿着窗台爬到拐角，摸着排水管往下滑溜，心道还好这几年坐办公室倒也没把这身翻墙上梁的功夫给扔了，奔三了怎么滴，照样身轻如燕纵云间，不来个牛逼的都没人信哥们儿真练过，艾玛，这管子怎么还带钩的。。。
　　这儿不是楚良平时的住处，他进了二部工作以后就很少回父母这儿住，时间久了没爬墙都忘了怎么下脚，一路下来颇有点儿狼狈。他抹了把脸，拍拍身上的灰，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有警卫兵站岗的院门，果然没人拦，就说嘛，当老子的软禁自己儿子也不好意思闹的人尽皆知。

　　楚良借着夜色窜出来，手机钱包都还没要回来呢，没办法一看身上还剩一挺唬人的总参工作证，就拿这忽悠了个出租车把他送到了叶森平时住的公寓，不过咱解放军也不能白搭老百姓的车。转身甩给司机一盒楚将军赐的金玉溪，这下那师傅才真信了那工作证不是假的，乐得伸头一敬礼：“同志，回见了您呐~”
　　叶森自从十多年前父母出事后就没在叶家老宅住过，住在自己的一套公寓里，楚良也没少在这儿过夜，当然只是纯洁的过夜。他熟门熟路地用密码和指纹开了门，周遭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屋里黑着，然而多年情报工作的直觉告诉他这屋里有人。
　　楚良不知道自己开门的时候屋里的人有没有察觉到，但他还是尽量放轻了动作，忆着叶森的习惯，从玄关的柜子里摸出了把短刀。
　　他屏住呼吸，稳步移动到右手边半开的房门，考虑了一下地形，只要对方没有枪。。。不，就算有枪也有机会避过。楚良调整了一下呼吸，而后猛地一脚踹开房门，在看清屋内人身形的同时雷霆出手——
　　“等——”
　　咦？这声音略耳熟啊。楚良的短刀在距离对方锁骨上窝的皮肤不足一厘米的地方停住，这该不会是。。。
　　“楚少，您也太凶残了，这一刀下去您直接就把我一个对穿钉墙上了。。。”
　　“洛南！！”
　　“嘘——”
　　“你。。。你特么怎么在这儿？！叶森呢？他活着的对吧？他人呢？？”楚良压低了声音，抓住洛南肩膀爆出一连串的问题，问完又忘记要抑制分贝，朝着黑黢黢的四周叫嚷起来，“叶森！叶森！你出来！叶森！！”
　　“艾玛您轻点儿。。。我都快被您晃。。。出。。。翔。。。了。。。老大他不在这儿，不过人好好的，您放心吧。”
　　楚良死死地盯着洛南，似乎是一再确认这句话，随即巨大的狂喜几乎令他心脏无法负荷，却仍有未能亲眼见到真人的失落，不知是否因心情松懈下来，微微的有些眩晕之感，便顺势滑坐在地上。
　　“是嘛。。。好。。。人没事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手在额头抹了一把，全是汗，身上的虚脱感甚至比经历了一场生死决斗更甚，楚良怎么也没想到，叶森在他心中竟然能掀起如此大波澜。
　　“您。。。没事儿吧？”洛南颇为意外楚良会有这么大反应，搞得他反倒有点慌了。
　　“艹！混蛋！我日他大爷！他作什么妖？人没事儿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他人在哪呢？我特么艹死他！！！”
　　“。。。”洛南打了个哆嗦，叶森这会儿远在天边楚良艹不着，苦命的他可是在楚公子跟前呢，该不会被迁怒吧。。。此刻献上菊花会不会少些皮肉之苦。。。
　　“啊？你特么倒是说啊！”
　　“您要保证不怒，我就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说吧，我要揍也是揍他。”
　　“老大还跟俄国呆着呢，遇袭的时候合同原件毁在海里，他还要去和奥尔洛夫重新谈一次。”
　　“真特么当自己是兰博了。。。有几条命能霍霍啊。。。洛南，那你怎么回来了？你和叶森怎么联络的？我要和他联系上。”
　　洛南有些为难地踟蹰了一下，支支吾吾道：“老大说了要保密。。。”
　　“特么对我也保密啊！要命的事儿你们特么还玩个JB神秘啊？？你特么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我。。。说。。。”洛南被楚良揪着衣服领子差点没给勒死，心道老大品味果然不一般，楚少这么凶残的杀伤力一般人绝对hold不住啊。。。
　　楚良这才把人松开了，哼了一声从兜里翻了剩的那盒金玉溪出来，叼了一根点上，洛南贱兮兮地伸手也想要，结果这个小心眼的白了他一眼把烟塞回兜里了。
　　“哎。。。我跟您说吧，老大这次交易的事儿连您都是才知道的吧，当时怎么就能走漏消息了呢？我们从奥尔洛夫那出来，怕人跟踪还特地绕了一圈从打算从港口先坐船再换机场坐飞机回国，车上、人身上里里外外检查遍了没可能被追踪，结果恰恰在港口被人埋伏，您说这里边儿还有别的可能么？”
　　“如果不是被追踪。。。那就是叶森身上的那个定位器？可定位信号只有我和洛北接收，我问过洛北，不会有外人知道的。。。”
　　“不，还有人能查到定位，您忘了那定位本来就是上头的人带去给装的。。。所以定位器老大自己剜出来毁了，总参内部有鬼，这次交易知道内情的至少都是和您父亲同级的人，我们不好查。但是老大说了，资料是一定要拿到的，现在最好保持失踪状态直到带着新协议回去，所以老大暂时还不能回来。。。”
　　楚良愣住了，他的脑子里来来回回闪过的都是那些或和蔼可亲，或沉默严肃的长者面孔，他们肩上的徽章光芒万丈，他们胸前的功勋神圣闪耀。。。
　　楚良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一瞬间竟然觉得毛骨悚然，那些为了祖国而悄然死在某个永不见光的角落的无名军人们，他们发誓效忠，他们付出生命，然而在这个最应该保有忠诚的地方，却已经被肮脏与黑暗侵袭。。。
　　还有叶森。。。叶森。。。竟然也险些因为某些人的存在而遇难，差一点，就会成为那些莫名其妙被抹杀的人，简直。。。不可原谅！
　　“楚少！”洛南闻见一股焦糊味道，低头发现是楚良将还在燃烧着的半截烟头紧紧地捏碎在手中，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给掰开了。他哪里想得到楚良对内奸的事这么在意，难怪老大特意说了不要让楚公子知道，这下又闯祸了。。。
　　“没事，你甭管我。。。”楚良深呼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情绪，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几人所能掌控的范围，所以更需理智，他想了想又问：“叶森让你回来是干嘛？”
　　“老大让我带回来个代行股东权和董事职责的委托书递给杨律师，要是那叶远志煽动董事会，我哥也好有砝码压他一阵。其实本想让董事长或是二少爷出面的，结果董事长称病不见人，二少爷干脆到了俄国，还好老大有先见之明多写了份委托，就防着呢，依那两位的脾气够呛愿管公司的事。。。呃，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啊？不卖关子会死啊？”
　　“嘿嘿，还有就是老大让我看看您最近好不好。”这句是洛南自己加工过的，叶森的原话是：去看看那傻x逼是不是又犯蠢了。
　　“。。。”楚良怎么听都觉得别扭，叶森就没说过这么像人话的话，但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系列的事儿让他想通了不少，回忆了以前叶森说过的话，看他的眼神，当时不懂，现在人不在身边反倒懂了。。。
　　“我刚才还想着摸您家去呢，结果您就过来了，还差点把我给削了，嘿嘿。”洛南狗腿兮兮的谄笑。
　　“你摸去我家也找不见我，我被我爹关在他那儿一整天，这不刚越狱出来么。”
　　“噗。。。”
　　“笑个JB，换你你不越狱？行了别笑了，你去翻翻保险柜看有没有印我照片的护照。”
　　洛南撇了撇嘴，咬着小手电摸去开了保险柜，翻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要护照干嘛？您也没必要非躲出国去啊，让我哥先给您找个地儿藏着呗。”
　　“我还就非出国了，妈蛋小爷我那个芝麻官都被抹了，在国内呆着毛线用也没，还不如出国折腾去。”
　　“。。。您这是要。。。”洛南闻言一震，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怎么滴？小爷我还不能去了？”
　　“不是。。。您身份不合适吧？您就这么出去了也没个批文什么的，那不是犯纪律么？”
　　洛南不提还好，一提楚良反倒来气，他现在对自己一直以来呆的地方、守的纪律都产生的极大的怀疑。
　　嘿，你们不是总批小爷组织纪律观念淡薄么，小爷还真就淡薄一回给你们瞧瞧。
　　“管他个蛋，小爷我就不忠诚了，谁还能怎么着？”
　　这话又把洛南震了一回，就差当场给跪，不愧是咱家老板娘，说话那叫个有气势，可还是不行啊。。。
　　“。。。就算这样。。。您这要是真想去找老大，也千万别跟我一块儿去成不？算我求您啦，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屁话！你丫一拍屁股跑了，我找谁带路去？别想幺蛾子了，找着护照咱就走。哎，你饿么？我去看看有泡面没。”
　　洛南扭过头默默的两行清泪流。。。老大。。。属下无能。。。真是搞不定咱家老板娘啊。。。回头您要打要骂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