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排骨

2、浮屠花海

　　得到鬼帝应允，喜乐第二日便站在大殿门口守着。每来一位鬼官儿，她便拿着玉璧上前询问是否见过这枚玉璧和一位相貌俊美的紫衣男子。可问了大半日，无一人知晓。且让她最焦躁的是，今早醒来后开始觉得肚子饿了。说来也怪，她误入幽冥好几日，竟重未觉得饿。刚开始还以为时辰过的慢，天还未黑。后来才发现来了这么多日，天就一直这个昏红的样子。
　　喜乐5岁那年闹饥荒，好多人饿死。她留下个病根儿，就是一饿就心慌。可找遍寒阴殿也没有能吃的东西。神仙果真不用吃饭嘛？喜乐看到殿外枯树上盘旋低飞的肥硕乌鸦，动起心思。攀到后殿树上，她摘了个极好的枝桠，又到杂物房里堆满回灰尘的找出昨日看到的二胡，将筋弦儿取下绑上，一个简易的弹弓就完成了。
　　趁无人注意，喜乐揣着弹弓悄悄出了大殿，一直走到里寒阴殿有点距离的荒野上，才嗖嗖两声射下两只黑鸦。还好仙君烹茶用火，要不自己就只能生吃了。喜乐动作麻利的找了些枯叶用火折子点燃，眼巴巴盯着肥硕的乌鸦被火烤的滋滋飘香。
　　“你真打算吃这些乌鸦。”身后冒出传来一个熟悉声音吓得喜乐一屁股跌坐在地。
　　面前，应虬仙君目光如水。喜乐慌了神，立刻跪地求饶：“仙君，我错了，我不是故意杀它们的，我是真饿了。”
　　“吃乌鸦不是什么罪。我只怕你吃不下去。可知这乌鸦为何如此肥硕？凡间有些大凶大恶之人无法轮回转世，鬼差们不愿费力气将他们的魂魄抽离，于是就连着尸首一起丢在荒野上也算魂归幽冥。这些黑鸦就是吃那些尸首长大的，连血带肉从骨头上撕下来吞下去……”
　　“呃……”喜乐听得胃里翻江倒海，别过身子就是一阵儿干呕。可呕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呕出来，肚子早已空无一物。
　　“以后勿自作主张，你乃凡人，吃这黑鸦算是杀孽。天道轮回，日后必要还的。往西走一个时辰，有个站在桥头的婆子姓孟，报我名字去讨些吃的吧。”
　　“谢谢应虬仙君。”
　　重重了磕了三个响头，喜乐饥饿难耐的奔入荒野。这应虬仙君虽然素日冷冷的，可昨日的出言相救是他，此刻好心指点的也是他。可见他和自己的恩公一样人美心善。
　　空无一人的空旷荒野中，偶尔可见一种半人高的红花，闻着没有任何香味。喜乐想回来时摘些送给帝君和应虬仙君，便留心的记着哪一段哪几朵开的最好。越往远处走，红花越多，浩浩荡荡的竟似一片红海。喜乐开心的看着自己脏乱不堪的破衣裳被映成红色，心想莫不是这里的天空绯红，也是这花映的？
　　真漂亮，不知道恩公是否也会喜欢如此美丽的花海。喜乐忘情的旋了一个圈，指尖轻落在柔嫩的花瓣之中。正当她徜徉花海，一阵急促诡异铃声从空中传来，似是从远方传来，又似就在自己耳边。花海顿时如真的大海般波涛涌用起来。这样的奇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喜乐忍不住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望向花浪涌起的尽头。可当她望向远方时，惊觉花海不是被风吹动，而是真的在动。远处，一株株红花轰隆中拨地而起，变成一个又一个张牙舞爪的赤色妖怪四处逃窜。而且不光远处的花变成了小鬼，身边的花都一一从土里跳出来。瘦弱的喜乐像被丢入奔腾的马群，被慌乱的小鬼们撞过来撞过去。
　　来到幽冥之后，夏蓠一直不断被各种异象惊吓。现在她早就摸清，遇事不管多吓人，保命最要紧。有铃声必定有人。四处张望，她发现头顶上方空中有个发光的小亮点。正欲高喊救命，铃声突然停了。风带来一股恶臭，四野寂静的不详。
　　片刻，铃声再次响起，利空声声紧催，天地为之轰鸣，顷刻间地动山摇。跑，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喜乐拨开众怪，拔腿回头就朝大殿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她停下了脚步。因为在正前方，有一道黑线快速靠近。那是什么？她屏住呼吸注视着那道黑线。近了，近了，她瞬间从头麻到脚底板儿。因为那股黑浪竟是匍匐奔跑的千万只鬼怪，顾不上吓软的双腿，她跌跌撞撞掉头再跑。可转了身才发现，自己前后左右都有一股黑浪。怪物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气势就像海中巨浪誓要掀翻一艘独木小船一样。
　　走投无路用在此处，再合适不过了。喜乐绝望的大声喊叫——救命啊，救命啊。轰鸣不止的荒野，应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声。恩公，你到底在哪里？求求你快来救我。
　　奇迹没有出现，黑压压的浪潮伴随着喜乐的凄厉惨叫快速将她打翻在地。就像飘零在狂风骤雨中的一片枯叶，她被怪浪带着向前走，想挣扎却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她看到妖怪们穿过自己的身体，生命一点点流逝，疼痛也在流逝。自己似乎不再那么怕了，原来死的感觉就是这样啊？娘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渐渐的就不痛了，不怕了？
　　对死，她并不陌生。在凡间，偷东西的时候被打的半死，穷困的时候被饿的半死，做活的时候累的半死。活着的时候是那么的艰辛，不止一次想过若死了重新投胎，来世会不会好些。可次次都能在最后关头化险为夷，最后连恩公这个神仙都从天而降救了自己。她想起恩公的脸，高高的鼻梁，冰蓝色的眼睛，眼睛深沉宁静的好像一池湖水，看着看着就让人沉沦。自己还没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喜乐伸手攥住腰间的玉璧。
　　她喜乐从不是个乖乖认输的人，所以才能活到现在。狠狠的推开缠住身体的怪手，喜乐屹立于鬼浪之中。鬼浪太过湍急，她无法控制的被带着前行。四处看了下，她发现斜前方有个巨大的石头，若能够抓住它坚持到鬼浪结束，兴许就不会有事了。
　　如此想着，喜乐便拼了命的挣脱鬼怪束缚挣扎着爬过去。生机也就只有这一点了，若抓不住，就真的死路一条了。好在在人间，她浮水是一把好手。扒住巨石时，连喜乐都惊叹自己竟然真的做到了。鬼浪越发汹涌。
　　“别松手。”大石头忽然闪烁了一下。
　　能说话的石头，难道又是位神仙吗？此时的喜乐无力追问，只能紧紧贴在巨石上，任凭身下的石头一下下闪着红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力气逐渐消散，被恩公激起的求生意识又再次开始动摇。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喜乐在心中问道。
　　“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过去了。”这石头竟跟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立刻回答。
　　这些花到底是什么？
　　“这些花叫做浮屠花。恶者弃恶，立地成佛。这些花生前都是大恶之人，天帝惩罚他们再次悔过，日出持恶者再生，日落觉悟者得轮回。但幽冥并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所以只留这一片浮屠花海终日暗红，万年不变。”
　　你到底是谁？
　　大石头却不再回答。但是果真如大石头所言，铃声真的一柱香后停了。鬼浪也重新变回一朵朵红花，在又恢复平静的荒野中随微风摇曳。
　　刚刚的凶险，似重未发生过一样。
　　喜乐筋疲力尽的从巨石上滑落，双手因为太用力，满是鲜血。眼前，大石头变成一位英俊男子。男子从头到脚全是白的，白发白眉白肌白衣，手中还持一把白色折扇。苍白的唇角在扇后露出一抹邪魅笑意，然后再啪一声将折扇收起，像极了喜乐在凡间看的那些文人秀才。
　　“小生见过喜乐姑娘。”
　　“谢谢公子——仙君救命之恩。”喜乐躺在地上仰望着他，“仙君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欲去孟婆处，可惜不凑巧，碰上这每日一次的引魂了。”
　　“什么是引魂？”
　　“姑娘若想知道什么是引魂，须得付出点代价，小生才能告诉你。“
　　“代价？可是我没有钱。”神仙也缺钱吗？
　　“小生要钱做什么！我要的必定是你有的。”男子蹲下身撩起喜乐的一缕头发放在手心摩挲，指尖不慎划过她的脸颊，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姑娘的头发又黑又软，摸起来和缎子一样。姑娘的眼睛真漂亮，就像天上的星星，小生已经有几百年没有看过星星了。你漂亮的脸袋、纤纤玉指、腿、身体，这些都能拿来换。
　　乖乖，搞半天这神仙救了自己是想吃了自己啊。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大恩不言谢，若有来日我定报答仙君的救命之恩。”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喜乐挣扎着爬起来要走。
　　“姑娘就不想知道你的恩公是谁吗？就不想知道百年之后，他如何看着你在诛仙台被众仙剥筋抽骨，一刀一刀，将你的百年修为剔的干干净净……”
　　“你胡说。”喜乐听得心惊胆战，一把将男子抓住：“恩公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没有什么修为，把话说清楚。”
　　“姑娘莫当真，小生说笑罢了。” 男子躲在折扇后面的脸，娇艳的笑着：“你不给我好处，我怎会告诉你真相。”他手中的折扇一摇，喜乐的一缕头发落在了扇面上，“这点头发想必姑娘不会在意”折扇再一摇，男子的头发竟然变成了和喜乐一模一样的黑色。
　　“你的头发——”
　　“哎，终于可以变成黑发了。你不知道，我都顶着这头白头发好几十年了，难看死了。”男子娇笑着一斜眼儿准备又拿扇子拍喜乐，喜乐一个机灵躲开了。
　　“你又想拿我什么？”
　　“学聪明了？放心，小生从来不强迫人，终有一日你会心甘情愿来找我。”
　　“才不会。不过还是谢谢您的救命之恩，敢问仙君名号？“
　　“问我的名字也是要付出代价哦？”
　　说话之间，男子又开始摇动折扇。喜乐立马儿跳开。
　　“谢谢你。既然你不告诉我名字，我就叫你石头仙君咯。石头仙君，后会无期。”
　　看着喜乐逃跑的样子，男子淡淡的一笑。头上刚刚还乌黑发亮的头发眨眼儿功夫又从头顶，至上而下变得雪白。果然还是不行。男子神色凄凉的摇摇头，再次变回巨石。
　　知道这些美丽的浮屠花都是恶鬼之后，喜乐尽量躲着走。磕磕绊绊到孟婆住处时，衣衫褴褛的她差点被当成恶鬼。听喜乐道明来意，孟婆立刻含笑说道：
　　“仙姑莫怪老生小气。看仙姑年纪尚小，大概不知道凡界的东西都要银子去换的，银子就和天界的夜明珠、玉石、珍珠等一样，是极其稀罕的宝物。譬如说一颗夜明珠换十两银子，十两银子换人间一斗米。这食材虽不是稀罕玩意，却是我们母女千辛万苦换来的。仙姑若想要，老生斗胆求仙姑赐予不要的俗物。
　　这孟婆是把自己当成天上的仙女了嘛？十两银子一斗米，这老太婆也太狠了吧。本以为此生都和铜臭无缘了，喜乐没有想到仙界竟然和凡间一样，真是仙风日下。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啊。”
　　“仙姑真会说笑。瞧您一身清然仙气，想必是天界下来幽冥游玩的。天界多得是各色仙果，若您有心赐老生一个半个，便是老婆子的再生父母了。”
　　“我真没有什么仙果。婆婆您看这样行吗？你给我吃的，我帮你做活计。我会刺绣、变戏法、做饭、打扫，还会……““
　　“仙姑说笑了，这等杂事自有我的三个女儿会做。”
　　“那……”喜乐不舍的褪下右腕上的玉镯，这是娘临死前留给自己的唯一遗物：“我这里只有个玉镯子，不知能换些什么？”
　　喜乐心想，等以后找到恩公了，就求恩公帮自己赎回玉镯。谁知孟婆接过镯子，直摇头。
　　“这样的镯子在凡间极其普通，并不是值钱，只能换几斤米粮蔬菜而已。”
　　真黑，喜乐心中叹道这神仙怎么连凡人都不如。
　　“能换多少就换多少吧。婆婆能否顺道儿送我一根儿结实的线，我这儿有块玉佩，想戴在脖子上。”喜乐掏出恩公的玉璧在孟婆面前晃了晃，谁知孟婆一看到玉璧，立刻跪下。
　　“仙姑恕罪。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仙姑是上神派来的，罪过罪过。”
　　“你认得这玉璧？快告诉我，这玉璧的主人是谁？”
　　喜乐激动的拉着孟婆就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结果，孟婆的回答让她大失所望。
　　“我一个卑微的半仙如何能认得玉璧的主人。只是老生修行了千年，也算是见多识广。这样的稀世上古玉璧整个天界也不到五块。”
　　“那我的恩公是在天上咯？”
　　“若论幽冥谁能戴得起这样珍贵玉璧，恐怕也只有帝君一人而已。”
　　可惜自己的恩公肯定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丑八怪。原来自己的恩公在天上，怪不得问了这几天都无人知晓呢！
　　“敢问仙姑尊位，与这位上神是何关系？”
　　“这位上神是我的恩公。我因曾受他恩惠，所以长年服侍左右。前几日我跑到此处游玩，不小心被天闪劈到头。”喜乐指着自己头上昨日磕破的伤痕：“醒来后虽记得恩公，却记不起回家的路。应虬仙君说过几日便好，于是此刻借住于寒阴殿。望婆婆施舍些吃的，待日后我回到上神身边一定重重谢您。”
　　“想必仙姑是遭劫了。上神既能将如此珍贵的宝物给您，想必一定是亲近之人。老生这就去取吃食，您随我来。”
　　应虬仙君好丢脸，竟还不如一块玉璧有面子。喜乐开心跟着孟婆走到河边的一间屋子取食材。本想拿多点，可怜她细胳膊细腿，又饿又伤，只得先拿四个人三天的伙食分量应急。
　　“仙姑您为何将东西背着，放在云上便可以了啊。”
　　“婆婆，别提我的伤心事了。现在我什么法术都使不出来，天天被神荼仙君欺负。您留步吧，我走着回去就行了，谢谢婆婆。”
　　孟婆傻眼儿的看着喜乐走进花海。这浮屠花海恶鬼丛生，怨气极重，稍不留神不是被恶鬼撕碎，便是迷失了心智。想不到这么个小仙姑竟是走着来的，孟婆暗自庆幸还好刚刚没有得罪她。
　　回到寒阴殿，喜乐发现三位仙君都休息了，想着此刻应该是晚上了吧。怕做饭吵醒他们，她便吃了几根萝卜，灌了半壶冷茶垫着饿。疲倦一天，她也困了。
　　走到院子朝西南边，喜乐静静跪下。在凡间，娘亲的坟就在家乡西南边山上。
　　娘亲，喜乐再也不回人间了。前路是凶是吉，请您保佑女儿。
　　三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响彻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