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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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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只有化不开的红云漫天。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主保佑,观音菩萨,土地公公……”
疾步行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娃儿。只见她口中不断小声念着八方神仙名号,清秀脸庞被汗水冲刷得一道白一道黑,狼狈而滑稽。在她腰间一块掌心大小的青白色玉璧,随步伐摇曳,昏暗中发出忽强忽弱白光,十分显眼。
走着走着,女娃儿似被绊了一下,跌坐在地。再欲站起,地上却有一团乌黑在玉璧照亮下隐隐可见。那怪物似一条无嘴巨蟒,正绕着右腿一圈圈往身上爬。她被吓得一声惨叫,双腿慌张乱蹬,却怎么也无法甩脱。眼看怪物即将缠至腰际,玉璧突射出道道七彩光芒。魑魅惨叫,待光芒消散,地上仅剩一滩血水。
四野,再次空寂。
…………………………
这几日,来往丰都鬼官儿都知道,一个凡人赖在寒阴殿不走。
凡人顽愚冒犯神界,天帝降下瘟疫以示惩戒,亡魂轮回陡增千万。三日前,小鬼忙中出错将个小女娃儿夹在孤魂中带回。幽冥轮回出错皆有先例,饮了忘幽抹去记忆放回人间便是。可此事奇就奇在,她是连着肉身一同被小鬼儿引入幽冥,算不得鬼。后在黄泉路上走散,不知从哪里得了块上古神玉,开了仙缘,已算不得人。且那玉璧来头不小,鬼官生怕此事乃某位仙尊布下的仙缘。只得由了她赖在寒阴殿,嚷嚷着要寻救命仙公报恩。
巡完热恼地狱,七殿阎罗天子包拎上一坛桃花酒往寒阴殿飞去。刚到门口,便听到东方鬼帝神荼喋喋叫骂。
“丫头,别耍赖。本大仙在生死簿上轻轻勾一笔,便教你永世投胎无门。”
天子包无奈叹了口气。女娃儿初到幽冥,虽对诸仙敬畏,成日端茶送水生怕被赶。可软弱里又透着股倔强劲儿,坚持称要当面跪谢恩公,否则绝不返回人间。
“这一大早,神荼仙君又因何事烦恼。”天子包笑着走进大殿。
堂上,穿得花里胡哨的神荼一手掐着山羊胡,一手捧茶摆出颐指气使的尖酸姿态。再看那女娃儿,瘦瘦小小的背手立在墙根儿下,垂首挨骂的委屈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还不是这丫头。哎,怪不得天帝要惩戒世人,若皆是像她这般愚钝固执,当真该惩戒。且等着擎夜小儿回来,霹她一道灭顶天闪。”
天子包走在神荼旁边的椅子坐下。廊架下,铁笔判官应虬正在批阅生死薄。一头瀑布青丝用根墨色发带松松扎着,垂首间几缕发丝落下,扰着玉眉一拧,生生弄皱一脸冷峻如画容颜。见缝插针逮了个应虬往堂下看的间隙,天子包道了声应虬仙君好。
不知是否阴气太重,寒阴殿里住着的三位仙君皆是脾气怪异。东华帝君擎夜代职冥界鬼帝,贵为一界之尊,却绝情冷僻,千万年来沉迷锻造神器,一年大半时间呆在西北边氤氲池。东方鬼帝神荼虽实管着鬼界大小事宜,却是个根基不净的凡仙,成日小肚鸡肠,瑕疵必报,毫无半点仙家典范。而最怪的就数应虬仙君,堂堂四海龙王前太子,天生一副艳绝三界的风流样貌,却放着龙族帝位不要,跑到这幽冥当个小小的判官。
如今,再添了个天不怕地不怕,非得留在幽冥的凡人。还真热闹
天子包抬手对着墙角下的女娃儿招呼道:“喜乐姑娘,劳您替小仙拿两个酒碗来。”
“您叫我?” 女娃儿似乎没有想到天子包会与她讲话,神色又惊又怯又喜,“仙君……您言重了,有事直接吩咐喜乐就成。”说完莞尔一笑红着脸的跑进后堂。
喜乐一离开,天子包立刻沉下脸与神荼小声私语:
“方才我见她额上黑云罩顶。只怕她再不走,小则阳寿折损,大则乱六道轮回。”
“前几日应虬与擎夜说了此事,他说了今日回来看看。因果相循,且等他自己去处理吧。”
神荼意味深长看了天子包一眼。天子包心领意会,暗暗一笑。
不多会儿,一双小手颤巍巍捧上三个洗的极净的碟盏。天子包发现这喜乐虽只有十来岁,模样未长开,可五官极为清秀,不逊于天上许多仙童。她父母给她取名“喜乐”,定是愿她一生平安喜乐。然而眼前这过于瘦小的身板儿,一看便知是在凡间受尽贫苦。
“你倒乖巧,我让你洗两个,你却洗三个。可惜应虬仙君不喝酒,多洗一个也是枉然。”
“那我去给应虬仙君换杯热茶。”
想是被神荼、应虬压抑的太过,天子包觉着这喜乐跑前跑后似十分欣喜。
揭开盖碗,整个大殿顿时飘满桃花香。
这酒乃是天河西滩上的桃花酿造。全天界就数那里的桃花最好。花开的最好时,将朵朵桃花以清风摘入瓮中,放入酒曲和三十七重天上最高处的雨水一同酿造,埋在桃花树下整整11年,这是第一坛。
待喜乐手忙脚乱给廊上的应虬换好热茶后,天子包招手让她过来。
“喜乐,你可还记得你的恩公长什么样子的?”
“记得。恩公穿着一身紫衣裳,长的很漂亮,比最美的美人还漂亮。”
一旁,神荼厉声反驳:“此话可假了。你明明说你恩公是男人,男人怎可比女人漂亮。”
“恩公是男人,可是很漂亮。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人,比应虬仙君还好看。”
“别说神荼仙君不信,便是我也不信。美的上天,丑的入地,应虬仙君本为天界仙君,算来这整个幽冥就他最好看了。”
“神仙大老爷,我不骗您。我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好。可若再见,我一眼便能认出。”
神荼听着荒唐,懒得理会喜乐。倒是天子包笑意盈盈的一盏接着一盏陪她说着话。一坛酒快见底时,思量这鬼帝差不多回来了,才起身道别。
果然,刚飞到一半,便见着一定金色祥云往寒阴殿方向去了。
昏暗冰冷的寒阴大殿里,喜乐哆嗦跪在底下,怕的牙齿咯咯响。她本以为神荼已是极吓人的神仙了,没想到这个众仙口中的帝君竟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娘亲以前给自己讲故事,说鬼会吃人,这个帝君是不是就是吃人的恶鬼。
“你,走还是不走?”头顶上,一个声音冰冷传来。
喜乐匍着身子,想开口回答,却发现自己怕的已经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丫头,帝君问你话呢。”一旁的应虬仙君不耐烦的提醒。
喜乐只得使劲儿拨浪鼓般的摇头。
“不走?为何?说话。”
伴着话音,缠绕在身上的压迫感突然消失,喜乐心里咯噔一下。自从来到幽冥,她时刻都觉得身体似被夹在墙壁中一般,难受至极。可此刻身体却感觉轻飘飘的,好像似飘在云上。
喜乐抬头绝然的请求:“我——我——我想找恩公,我想报恩。”
鬼帝的冰蓝眼眸陡然一暗:“你想不想报恩与幽冥无关。既然是幽冥的错,那么——你若走,我允你七世繁华。你若留,不得善终。择生择死,自己选吧。”
“我不怕死。喜乐这条命是恩公救的,若因恩公而死就算报了恩。”
“幽冥最不缺就是孤魂野鬼。”
喜乐咬了唇。面前都是高贵的神仙,而自己和他们相比连地上的泥都不如。无计可施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如何是好呢?
“求神仙大老爷别赶我走。”
咚,咚,咚,咚……一个又一个响头用力磕在地上。每磕一下看是用足了劲儿。不过十来下,地上就已经多了个血印儿。咚,咚,咚,咚……
“别磕了,弄脏了地还得擦。”应虬仙君极为厌烦的喝止:“凡人之命在天界眼中轻如草芥,死了也没人管。帝君,我看不如允她个期限,让她死心也好。”
鬼帝擎夜听他如此说,皱眉想了想,把头轻轻一点。
“凡人,我允你一月为期。一月之后你还若呆在幽冥,便得随我处置,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喜乐开心的忙不迭叩头道谢,早忘了自己刚刚已经把头磕破,一个用力过猛,眼泪花儿都被痛出来了。
“唉哟——”捂着血淋淋的额头,喜乐感激的仰望大殿上的鬼帝、神荼仙君和应虬仙君。
总算在寒阴殿住下了,虽然只是个堆满杂物的柴房,连床都没有,可是喜乐已知足。等自己找到恩公,就求恩公带自己离开这里。喜乐躺在地上的破棉被上,小心翼翼取下腰间的玉璧贴到胸前,似能感受到玉璧上恩公残留的温暖。
一个月前,喜乐的家乡突发瘟疫。知县贪生无能,躲到城外不加救助不说,反命人封住城门,让全城人等死。娘亲身子一向不好,没几天就染病殁了。死前她拉住喜乐的手,让她一定要想法子活下去。喜乐自己也不想死,她不过十三岁,从小受了诸多苦难,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上,若这么死了心中自然不甘。城东城墙有个年久失修的缺口,葬了娘后她就随城中其他想逃出的大人一起,夜闯护城河,从那里游到下游,便能获救。
喜乐还记得,那天的夜空特别漂亮,数不清的星星在自己头顶闪闪发亮。而地上,人们就似被天抛弃的蝼蚁般游在护城河里的浮尸中间,每呼吸一下都要拼命压抑住呕吐的冲动。远方不断传来惨叫。县令早已安排士兵站满河岸,凡逃出城者格杀勿论。许多人还没上岸,便被活活刺死。胆小的她只得一直泡在浮尸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黑色的巨大宫殿之中。
阴森的大殿里空无一人,殿外绯云罩顶,一走出去像有无形的刀子,割得人刺痛。天空一直昏暗如傍晚,喜乐却觉得自己被困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到大殿北边的天上有团亮亮的东西坠落,她只得壮着胆子去探个究竟。躲在廊柱后,她看到一个男人正拿着一个葫芦收天上飘着的绿火。
男子金冠紫袍,巍峨高大。可是,他不是人。也许是怕到了极点,也许是求生的欲望太强,黑暗中她鬼使神差的悄声上前,一刀狠狠抵住男人的背脊。
“告诉我怎么出去,否则我一刀杀了你。”
每次回忆到这儿,喜乐便十分悔恨。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一定不让自己与恩公第一次相遇如此失礼。因为男人不但没有责怪她,反送给她一块玉璧,让她赶快回到凡间。
然而,看着恩公远去的背影,喜乐却发现自己对凡间早已了无牵挂。在凡间的日子从未有过快乐,饥饿、贫穷、辱骂……连唯一疼爱自己的娘亲都已经死了。那么只有苦没有甜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那一刻,喜乐下定决心:此生活着,只为报恩。不管恩公是鬼是妖还是神仙,自己都无所畏惧。
喜乐有种预感,只要找到恩公,自己就会过上和从前不一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