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相信了爱情》惊恐的小柠檬

2、幼稚

　　她其实并没有编什么故事，只是复述了一遍经常出现在类似于《文青杂志选》上的哲学励志故事。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头往右偏，吐字也很用力，说出的词语每一下都恨不得咬牙切齿。我真担心她的舌头会不会在不断地重压之下不小心被咬伤。

　　我个人对于犯罪嫌疑人的动机并没有兴趣。因为我认为一个人如果他想要犯罪，那么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有许多人被社会压迫着，难道这些人都要去杀人来报复社会吗？犯罪者在我这里得不到原谅，我也不认为他们值得被受害人原谅。

　　因此我对于这些人的态度并不算良好，我的女朋友总是诟病这一点。她还是个没有经历过社会残酷的学生，喜欢用自己专业上各种复杂的术语来碾压我。她经常说我是路西法效应力量使然，还不断怂恿我辞掉工作。虽然我并不喜欢她经常负面评价我的审讯工作，但大部分时候我还是习惯于和她互相讨论审讯工作。

　　当我把“瞎子点灯”的故事重复一遍后。她只是继续喝着牛奶，慢慢悠悠地抬眼看我。我有点被激怒了，因为她抬眼的动作和那个女犯人如此相似。
　　“盛穗是一个好听的名字，你不应该用女犯人来称呼她。”她放下玻璃杯，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抬眼动作，似乎很享受我被激怒的状态。
　　“好吧，我会称呼她为盛穗，麻烦你能不能别总是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轻蔑！这个词语几乎瞬间砸到我的脑袋里，这是个下意识的形容词。我有点清醒过来，之前盛穗用这样的抬眼动作，我会形容为粗鲁和不知所措。因为盛穗穿着囚服，头发还有些油腻，甚至眼角还有点脏兮兮的分泌物。可是我面前的她——我的女朋友——杨悦，她穿着合身的丝绸睡衣，头发半蓬松带着薰衣草香味，她的耳朵上还带着那年圣诞节我们订婚时，我送给她的钻石耳钉。她衣着光鲜地站在我的面前，她抬眼的动作我理解为轻蔑。

　　“每一个人讲故事也许有用意，也许没用意。”杨悦谨慎地开口道。
　　我却依旧陷在“轻蔑”这个词语中。卧室边的床柜上有一些书籍，书籍的下面是一部字典。我看着那大大地《中华字典》，脑袋里思索着“轻蔑”的意思。似乎是某一节语文课上，老师拿着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轻蔑。
　　“盛穗有杀人的动机，但是她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杨悦喜欢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象，经常去为犯人想原因，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可怕事情。在她白皙额头下的脑袋瓜子里人类似乎没有人性的丑恶。我第一天工作的时候，她曾经送给我一句话：如果你能遇到以前的他们（指犯人），那么你一定能原谅现在的他们（亦指犯人）。

　　我喜欢她的善良，可我不喜欢她的同情心泛滥。

　　“盛穗是瞎子，还是路人，甚至是那盏灯？”杨悦思索着，又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故事，“黑暗的路上，瞎子点着灯，方便的究竟是路人还是自己。”
　　黑暗的路上，瞎子点着灯，方便的究竟是路人还是自己？
　　我还在想“轻蔑”，老师似乎说这个词语的意思是不重视，是一种对他人的不在意。盛穗并不在意我的审讯工作，她带着轻蔑的态度来应付我。其实这是正常的，毕竟她已经伏法了，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这件案子本就该早早结束了。可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虽然参加工作的时间并不长，可我从来没有见过盛穗这样的犯人，她所有的举止行为实在是太像一个犯人。当一个犯人表现得像一个犯人，似乎是正常的。
　　我琢磨着“似乎”两个字，还是无法不去怀疑这一切正常的不正常。

　　第二天早上去办公室的时候，果然接到了电话。

　　我周围的人捏着鼻子，可我实在是闻不出来那具干枯到一丝水分都没有尸体有什么味道。也许是前几天那具躺在厨房的尸体臭味已经让我鼻子失灵了。
　　这具尸体被分成了无数块，细细密密的刀口。如果盛穗去做厨师，简直就是黑暗料理界的一把好手。她实在是太擅长虐杀的美感。我不由自主地又想到第一次看到厨房里的受害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凶残的手法。榨汁机整个倒扣在受害人头上，脑袋里的脑浆就像不小心爆开的袋装玉米牛奶，那些残渣碎骨头溅满了整个厨房，鲜血浸湿了整个地板和天花板。受害人有着一张娇艳的面容，可是我只能从照片上看出来了。我第一次见到受害人的时候，她脸上满是滚烫的油，那简直就是被打火机烧熔的塑料袋，完全看不出来本来的面目。

　　盛穗是自首的。

　　当那个满脸惊慌的房东报警之后，专案组迅速成立。不过一天的时间，她就来自首了。盛穗带着委屈后悔的泪水，脸上是比房东更加惊慌的神色，哭哭啼啼地讲述了案发过程。
　　死者名叫张倩。
　　盛穗和她是情敌，更准确一点，盛穗是个小三。她迷恋上了比自己年长的部门经理，可惜部门经理早早就有了妻子。张倩在知道盛穗的存在后，试图去找她进行理论。两个女人，互相争吵，后来又上升到肢体冲突，在最后的关头盛穗也不知道怎么就失手杀了张倩。
　　过程简单，结果惨烈。
　　盛穗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可是她看到了电视上的新闻。毫不夸张地说，那段时间“榨汁机杀人案”几乎在各个时间段的新闻里循环播放。她更加害怕了，出于某种原因她决定去自首。

　　一个药店的营业员，从未有过犯罪记录。事发后，她的同事们也对她的行为给予了相当大的怀疑，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盛穗在药店的存在感非常低。当后来有记者去采访的时候，同事们甚至无法回忆起盛穗的长相。
　　而作为当事人丈夫，原配和小三的争夺物。部门经理薛世秋早早就辞职了，早到这件“榨汁机杀人案”还没出现的时候。
　　我见过他一次，远远地，在受害人张倩的葬礼上。他是个不言苟笑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抿着嘴唇，眼神冷峻。很难想象这样看起来就无趣的人是怎么得到两个佳人的心。尽管其中一个有着蛇蝎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