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有尽头》白一墨

45、新的版本

　　“如果他再也醒不过来，大概只有我愿意嫁给他了吧。”同一句话，方菲静说了两遍。

　　颜瑶听不出她是欣喜，还是无奈，亦或者兼而有之。总之，她看着病床上的姚晖，那种专注与深情，是从未在任何面前展现过的。

　　“姨妈？”方菲静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很吃惊，“姨妈你什么时候来的？”一边起身走向门口。

　　方淑媛却把她拉了出去，把门掩上了。她们像在门口争论什么。

　　“……”

　　“为什么？她又不喜欢姚晖哥，你为什么要强迫他们结婚？为什么不能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只会问为什么？我又不是上帝，我怎么知道我儿子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怎么不让他喜欢上你，我给过你机会，现在我有什么办法？”

　　“……”

　　这两句话，她们似乎情绪都很激动，声音大的出奇，颜瑶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再次进来的时候，表情各异。方菲静又恢复了以往那种淡漠的表情，多了一种绝望。而方淑媛却仍然是一脸的坦然，也明显能感觉到一丝疲态。

　　“静儿，你照顾姚晖一会儿，我去去就来。”方淑媛对缓缓坐下来的方菲静说到，语气比以往都要温和，转而看向颜瑶，“颜小姐，我们出去谈谈吧，让他好好休息。”

　　作为母亲，方淑媛始终无法接受姚晖永远不会醒过来的事实，她只当他暂时睡着了而已，

　　方淑媛出了医院，走进医院旁边的一个茶馆。一路上，颜瑶跟随在她身后。

　　她大概猜出，方淑媛接下来会大概会对她说什么了。

　　“颜小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姚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医生说可以出院。我们打算把他接回杭州，希望你跟我们一起去。我会尽快为你们完婚，这样你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他。我看你这三个月照顾他也挺尽心尽力的。这说明，你对他也不是一点感情也没有，不是吗？”

　　方淑媛端坐着，脊背挺直，发丝不乱，妆容精致，名门贵妇地典雅形象已经恢复如初。连双手端着茶杯的姿势，都优雅得让人叹为观止。

　　偏偏这样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大跌眼镜。

　　“方总，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姚晖是我的朋友，他出了这样的事，我很难过，也很内疚。但这与感情不是同一回事。我不会拿自己的感情作为赎罪的工具。医生说了，只要不放弃，他很有可能会醒过来。不管要等多久，我们都会陪着他，照顾他。为什么您就坚持认为，只有我跟他结婚，才是为他好呢？难道你不觉得，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比坟墓更可怕的存在吗？”

　　这样的反驳，颜瑶做了无数次，却很悲哀，为何她就不能说服眼前这个看似通情达理的母亲。

　　“没有爱情的婚姻？”方淑媛重复了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笑，让人觉得很凄凉。

　　“相信凭你现在跟姚舜宇的关系，你应该已经知道他跟姚舜天的父子关系。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明明是父子关系，却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是啊，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她跟姚舜天可能有过惊天动地的爱情，可在我眼里，这就是一个笑话。最后守在他身边的人，还不是我？颜小姐，你已经不小了，爱情不能当饭吃，那只是故纸堆里无病呻吟的几个句子，我们生活的世界却是残酷现实的。所以，拜托你醒醒吧。”

　　颜瑶看着对面这个美丽的中年女子，心里只觉得悲哀。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们在天台上，她也极力地反驳她，这个世界上没有爱情。只是，那个时候她的立场是完全相反的，是竭尽全力反对她接近她的儿子。

　　可如今，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惜一切代价地要她嫁给她的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淑媛继续循循善诱，把姚家的家底、方家的雄厚背景一一陈述，“如果你跟姚晖结婚，你可以立刻得到舜天集团20%的股份，身价是你现在的几千倍甚至几万倍。你的家人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甚至，你还可以助你心爱的男人一臂之力。”

　　最后一句话，让颜瑶心里一跳，“你竟然对我的家人下手？这么说，顺天国际现在的问题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方淑媛豪不掩饰她做过什么，“没错，我只是让出版社推迟了你父亲译作的发行，让你那无能的姑父暂时回家休息。至于姚舜宇，他不是有能力吗？丢几个项目，换几批人，出几个丑闻，对他能有什么影响？不过，如果你仍然执迷不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你奶奶的社会保障金很快就会没有……”

　　“你敢！”颜瑶气得浑身颤抖，“蹭”地站了起来，把整个茶馆里的客人的视线都招揽了过来。“你怎么能对老人家下手？”

　　她很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有多糟糕。父亲不愿意去翻译那些合同书、招标书、说明书等各种无聊的材料，只想翻译出旷世巨著来，母亲去世以后，家里已经没有了固定收入。

　　姑父在酒店里的保安工作，还是她废了很大的力气，托了在老家工作的一个中学同学帮忙安排的。如果连奶奶的低保都没有了……她简直无法想象。

　　“颜小姐，你先别激动，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这些事情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你这么有教养的人，一定听说过‘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这句诗吧。可是你肯定不知道，这句与姚家三代人都扯上关系的诗，对他们来说，却像一句咒语。”

　　颜瑶很意外地从她嘴里听到了又一个新的版本。

　　姚家老太爷年轻的时候，在苏联呆过许多年，和一名苏联的女工程师在火车上相识，后来相恋。
　　女工程师作为苏联驻中国的专家与他一同回了中国。两人好事将近，中苏关系恶化，女工程师被迫离开中国。所以，就有了姚老夫人，和姚舜天。

　　“你是不是觉得老太太很伟大，竟然用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人浪漫的爱情故事来给自己的儿子命名？”方淑媛冷笑一声，“但是你一定不知道，当姚舜宇出现以后，老太太有多么痛恨他，表面上却还对他像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你更不知道，那个女工程师找到中国，见到的不是老爷子，却是老太太。两个女人说了什么话，我们都不会知道了，但是，从此以后，那个女人就再也没出现了。老太太成了最后的赢家。”

　　故事还没完。

　　老太太的经历，竟然惊人的复印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当方淑媛知道，被老夫人嫌弃了一辈子的拖油瓶，竟然是她的丈夫跟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老爷子只是做了替罪羊，她简直崩溃了。

　　“所以，你就处处为难他？”颜瑶想起她心爱的人，竟然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中长大，竟然心痛难忍。

　　“为难他的人不是我。你知道姚舜宇为什么坐着火车东奔西跑吗？他跑了十年，突然又不跑了，这又是为了什么？”

　　方淑媛突然停住了，颜瑶整颗心悬到了嗓口，周身突然感动一阵阵阴森森的寒意。

　　“有一天，他在火车上遇见了一个女孩子，给他讲了一个关于火车上相逢的故事。他们几乎是一见钟情。后面的故事，你应该已经有所耳闻。姚舜宇为了这个女孩子，竟然愿意放弃姚家的一切。他这么深爱一个人，他找了她那么久，你觉得他会轻易放弃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颜瑶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他遇见了你这个替身。他把你当成了她！”方淑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像晴空里突然出现的一记惊雷，把她整个人瞬间震成了两半。她只觉得嗓子干渴，端起一口未动的茶杯，将一杯茶瞬间喝完，又倒了第二杯，第三杯。

　　方淑媛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颜瑶脑海里却一片混乱。

　　第一次在火车上遇见，他用冰冷锐利的目光看着她，那种怨恨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原来种怨恨不是没有缘由的，他把她当成了记忆中的人，把心里的恨发泄在了她身上。

　　听到列车乘务员提起“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他飘忽不定的眼神和暗沉的脸色，此刻竟然像一副画面，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第一次到杭州与他重逢，被雨困在姚家别墅，和那一晚，莫名其妙的初吻……原来她都只是别人的一个替身！

　　颜瑶感觉心脏像被利剑刺中，一阵阵的刺痛，像电波一样，袭遍全身。她疲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神情恍惚。连方淑媛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浑然不知。

　　一直到茶馆服务员来给她加水，她才回过神来。她突然想起什么，打了个电话，把机票改成了当天的。

　　打完电话，她立刻起身，像喝醉了酒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到马路边。挥手拦了一辆的士，赶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