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愁余曲》楠瘿

2、第二章

　　骤雨初停，暮色四合，爹爹唤我一起用晚膳，我围了件白底粉桃刺绣披肩往爹爹住的歆苑里去。行至光宇桥却见戚长歌往园子里走。“戚戚”我挥手唤他，他本一心赶路忽听有人唤他不由一愣，不等他回神我已向他奔去，不管什么时候见到这位一同长大的老友我总是欢喜的，哪里还顾得上雨后软泥会溅湿我的裙摆。
　　“你慢点跑，若是摔了可如何是好”他看着跑到他身边微喘的我，关怀的语气里有丝丝责备。气还没喘匀，我只能望着他说不出话，他衣衫潮湿，眉毛鬓角处凝着还未滴下的水珠，显然是淋过雨了。我边解披肩往他身上披边道“你只怕我摔了跌跤却不知道下雨打伞吗？我若摔了痛一痛也就罢了，你若生了病却不知道几日才好了。”他抬手想挡住我围向他的披肩，见我并不收手只是蹙眉瞪目地望着他知道我是真气了，他最知我脾气叹了口气也就让我围上了。“我去后山练武，一时忘记带了。况且我一个大男人淋两下雨也没什么。”听他如此说我就更生气“练武就是为了强身健体，为了练武倒先伤了身体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你个傻子练起武来就不知早上夜里，这回定是湿得从里到外了。”我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翠翘道“回去问问润丰是怎么伺候他主子的，他即不会就先打他二十板子帮他涨涨记性。”戚长歌叹了口气道“不干旁人的事，我独来独往惯了向来不喜有人跟着。况且我也实在不算什么主子。”他眼神里闪过几丝我看不懂的神色接着说“这次我不好，让你不快，下回不会了。”
　　一天未见想和他多说两句话，把今天穆玦臣提亲的事说给他，但是实在不想他一身湿衣地立在风里“好，润丰这顿打就先记下了，叫他今晚好好地将功补过，热水姜汤一样都不能少。来日你若是病了我就打他个二罪归一。”“你说了算”戚长歌嘴角泛起淡淡微笑，我刚才的不快也就一扫而空，我这位老友笑得极少，但我又不知是什么事让他不快活。
　　跟戚长歌分开后我加紧赶去歆苑的脚步，一进院子就看见翘首以盼的爹爹。“女儿来迟，还请爹爹饶恕则个。”我学着戏台上的样子，向爹爹深施一礼。爹爹赶忙扶起我，脸上的笑纹还没退去就又皱眉道“夜里的风这样凉，连件外氅都不披就这样跑过来，亏我还以为自己养了个精明女儿。”我哪里敢说披肩给了戚长歌，爹爹定要迁怒于他，只是撒娇道“我是蒋定元的女儿，区区夜风能奈我何，便是三九之天我也敢一身薄衫立于庭中一宿。”“打住，打住”爹爹笑道“你敢我可不敢，我蒋定元只有一个宝贝丫头，要是冻坏了我可不依。”
　　父女俩笑闹了一阵便入座用膳，桌上摆着的是糖腌的玫瑰卤子、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子、油盐炒枸杞芽儿和火腿鲜笋汤，还有我最爱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帮爹爹布完菜就夹赶忙一块栗粉糕解馋。爹爹看我吃得香甜微微一叹“你娘从前也最爱这栗粉糕的。”我心头一痛，放下筷子轻轻握住爹爹的手“爹又在想娘亲了”爹爹并未看我，眼神直视前方，好像在看一个旷远又不可接近的影子。
　　“她最爱栗粉糕，西湖藕粉作羹调入扬州桂花蜜，总能让她想起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可惜她最终也没能回去。我知道她不开心，可我还是不能让她走，她走了就不会回来了。这些年我常梦到从前的事，可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她。换儿，你说你娘是不是还是不肯原谅我，始终不肯来见我。”曾经笑傲武林的魔刀夜叉，显赫一时的威远将军，如今富可敌国的五湖山庄庄主，我却知道只有他在思念早亡的妻子齐音音时才是真正的他，一个无比脆弱又痛苦的鳏夫。而我没办法安慰他什么，没办法说一些“娘亲早就原谅您了”“她一直爱着我们”之类的假话。因为我知道，我的母亲恨着她的丈夫还有她的女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