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捡到一个小胖墩 ...
-
这里是90年代初,一个乡镇就是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破旧的平房,黄土路上沙层飞扬。
我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走出来,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这时候交通不发达,也很少有外人来,乡上的人大都彼此认得,就算不认识也会脸熟,一个陌生人的到来足够引起所有人的关注。不夸张的说,如果某家人来了客人,不到半天,整个乡上的人都会知道,连带客人是几个人,什么关系,送了什么礼都能给八出来。
我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家附近,不敢靠太近,毕竟这熟人太多,而且我和我爸长的太像了,一看就知道是亲戚。
乡上是逢1、5、7号赶场,很多村里人都会在这几天到乡上买卖东西,今天正好是其中一天,虽算不上熙熙攘攘倒也是人来人往,虽给我提供了比较好的隐蔽,但也让我找起人来比较困难。
我估算了一下,这个时候我大概4、5岁,应该是在上幼儿园,但是幼儿园具体在哪里我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只有守株待兔了。而且我虽然有几张小时候的照片,但对于有轻微脸盲的我来说小孩子确实没有长大了好认一些,而且如果小朋友哭闹起来,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脱身就会变得困难起来。
用在淘宝买的旧货币(淘宝真好用啊)买了几个大大泡泡糖,几包唐僧肉装在兜里,低着头假装慢慢走路,实际是在偷看那些在附近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嗯,被大人抱在怀里的直接忽略,那不可能是我。
究竟,在哪里呢?会不会被关在家里了?难道要回去?想起这个可能,我心里就有点不舒服,真的不想回去。我视力模糊的左眼,偶尔疼痛的左手腕,还有我轻微不对称的身体,全部都在诉说着家人对我的冷漠,整个身体都抗拒着回去。
“哇啊啊啊……我要妈妈……哇啊啊……”一阵小孩子尖锐的哭声响起,我皱眉看过去,一个黑胖黑胖的小屁孩背着个破书包正哭的稀里哗啦,那鼻涕眼泪齐齐往下流着,糊了满脸,眼见着鼻涕都要流到嘴巴里去了。
我别过脸……也太恶心了……吃下去怎么办?
“那是哪个娃娃哦,妈老汉也不管一哈。”旁边一个女的说。
“诶,我晓得,是叶站长的儿。”另一个人说。
“啊?”那女的大吃一惊,“快些给叶站长说一哈舍,娃娃都哭了好久老,声音都哭哑老。”
“叶站长下乡切了。”
“那屋头总有人舍,娃儿想妈了,他妈呢?”
“你不晓得啊?”那个很惊讶的语气,“叶站长不是找了个小老婆蛮,原来那个离婚了,这就是原来的生的,后头这个又生了一个儿,美得跟宝样。”
“哦,想到了,是不是之前每天晚上都在电视台上点歌那个哦,是她嗦,叫郭啥子那个哦。”
有段时间流行地方电视台点歌,也就是乡镇额台,点歌前会在电视上显示名字,事项,一般都是某某和某某新婚快乐,儿子满周岁啊,父亲六十大寿这种,然后接下来就放当时的流行歌曲。我爸当时那个秀恩爱,没事就点《纤夫的爱》这种歌,前面还写了祝福语:全家幸福美满阖家欢乐夫妻恩爱之类。搞得全乡镇的人都晓得他一家幸福和谐。
“啊,那这个……”那心软的女人看了看眼前哭的声嘶力竭的小黑娃,心里有点不忍。
“莫说,那郭女人是和当后妈的,这娃娃要自己的妈,郭女人肯定不好意思过来领,就算当到我们面领回去了,回家估计要一顿打。还是莫切说了。”
“我看他哭的造孽的很哦,大人也不管一哈。哎……”女人长叹一口气。“他咋个在大街上哭啊?”
“我晓得我晓得,我给你说蛮……”另一个人的声音插进来,“刚刚李婶,就是7村3队那个,看到那娃娃一个人在耍泥巴,就过切逗别个,说带他切找他妈,娃娃就信了舍,说喊李婶等一哈他,他回去背书包,结果娃娃跑风快回去把书包背过来,李婶早就走了。娃娃就到处问,有没有看到那个嬢嬢,别人问哪个嬢嬢,他说带他切找他妈那个嬢嬢。就那个王军儿,姓王那个,他媳妇儿是卖衣服那个,你晓得舍,给娃娃说他妈不要他了,他后妈给他生了个弟弟,他爸也不要他了,就把娃娃弄哭了。”
我一直在旁边安静的听着。这件事情,我完全记不得了。
那个叫王军的人还在旁边说,“你莫哭了,你妈不要你了,你爸也不要你了,你再哭我就把你拉走卖了。”整个过程,王军一直在笑,仿佛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这一刻,我真的很愤怒。恨不得几步上前揍那个人几拳,把他打的满地找牙,然后踩着他的脸说:“不好意思,你老婆下面太松了,多余的精力只好找你发-/泄了。”
总是有些人在做些伤害别人的事。
小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你,“你喜欢你爸还是喜欢你妈?”
有没有人给你说“你妈妈给你你生个弟弟,要把你送人了。”
有没有人骗你说“你妈跑了,不要你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你爸从垃圾桶里捡的,你不是亲生的。你亲生爸妈不要你了。”
有没有人和你说一些很过分的话,做一些很过分的事,一而再,再而三,你委屈,你难受,你愤怒,你暴躁,告诉他,不要这样,他却无所谓的笑笑,说开个玩笑蛮,你这人好小气,玩笑都开不起,或者说我这人就是这个性格心直口快,脾气比较直,想到啥就说啥,你不介意吧?
不,我很介意。总是有那么些人,情商低到可怕。他们总是无意识的做些伤害别人的事情而不自知。他们大多数并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好玩,或者觉得无所谓,甚至觉得是为了你好,是在和你玩乐。
我的脚步向前走了一步,又勉强忍住停下。现在,还不可以过去。
如果我过去,周围那么多凑热闹的人肯定会注意到我,而凭和父亲7层相似的面孔,如果当众带走小胖墩,暂且不论小胖墩愿不愿意和我走,围观群众肯定以为是叶家亲戚把人带走的,我怕到时候会连累我二叔三叔。虽然和他们不熟,但逢年过节时还会给我包红包,我不能给他们增加麻烦。毕竟,我已经不记得幼年时发生的这件事了,印象不够深,说明也没那么难过,那就,忍一下吧,应该影响不大。
我就站在一边默默看着小胖墩,听着他哭,认真打量他。
他脚上穿着一双灰褐色的凉鞋,泥土已经快掩盖住鞋子原来的面貌了,鞋扣的地方已经坏掉,用火钳烧红了把鞋扣和鞋带链接的地方烫到一起,黏死,所以鞋扣处有个别扭的大疙瘩。裤子又宽又肥,裤脚挽起厚厚的一层来,后面的布料还是拖在地上,衣服倒是长短大小都挺合适,就是下摆的地方有两个洞,像是手抠出来的,领子的边也毛毛的,是那种穿了很久的料子。更可笑的是背了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上面的一层塑料皮已经掉了一大半,不知道是捡的谁的。
听他哭着,“妈妈,我要妈……”
我在心里应了一句,“乖,不要妈妈,爸爸来接你了。”
听他继续沙哑的哭,“呜呜呜……”
我在心里说,“乖啦,嗓子都哭哑了,爸爸给你买了你喜欢的糖。”
听他哭着说,“啊啊啊……他们要我……”
我在心里应着,“对,要你啊。乖,不哭。”
隔着人群,我听见有人说,“王军儿,你莫逗别个蛮,你看都哭成这个样子了,造孽兮兮的,你一个大人,欺负别个娃娃家。”
王军笑笑,估计也觉得没意思,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开,毕竟一个娃娃哭也不是什么大事。
小胖墩一直站在原地哭了很久很久,最后发现还是没人来带他去找妈妈,就一只手拖着破书包,一只手使劲揉眼睛,抽抽搭搭的往回家的路上走。这条路他很熟,不用看的很清楚也能走回去。
我就像个变态一样跟在他身后。拐过弯,这条路只通向家里的方向,所以路上都没什么人。
“爸爸,我要妈妈……”他还在小声哭喊,也不管有没有人能听到他的祈求。
“崇光娃。”我在后面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确保他能听见。
小胖墩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身,一只手还在不停的揉眼睛,应该眼泪模糊了他的双眼,加上声线的相似,他竟然拖着小书包哒哒哒跑过来,我下意识的蹲下,他就扑进了我的怀里,脏乎乎黏腻腻的小手抱住我的脖子,喊了一声,“爸。”
我答应了一声,“ 嗯。”抱住,固定他的头,让他不要看到我的脸,其他的不管,先拐走再说。
“爸,我要妈妈,我要到妈妈那里去。”小胖墩带着哭腔说,“我不要郭姨,她不是我妈,她还要打我。”
我爸是怎么回答我来着?
“你妈还要你外婆他们不要你了,当时在法院的时候,你大姨本来把你抱着的,然后从膝盖扔到地上,你妈都不管,看你一个人坐在地上哭的造孽,我和你郭姨才把你抱起来。出法院的时候,我一件你的衣服都没要,身上那件也给你脱了的,然后在镇上给你买了件新的。”
言语之间颇有“我是可怜你,大发慈悲养你”的施舍感。
看着怀里的小胖墩,我微笑开口,“好,我们不要郭姨了。爸爸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那里还有很多好吃的。”至于“妈妈”,也不要了。补偿你一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