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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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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香软玉犹在怀,转眼斯人已去,只空余卧榻暖。
周瑜静看着残灯无声熄灭,早已理不清自己那一腔纷杂的思绪到底几分是恨几分是爱。
爱也罢恨也罢,卧龙乗势欲起,既然不能取其命,那便只能斩断那翱翔的尾翼,让他永远蛰伏于波涛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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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眠。
在这样红梅烂漫、吐蕊怒放的宁静夜晚,不眠的又岂止是周瑜一人?
陆逊从未像现在这样心乱如麻,他焦躁地翻动着面前的兵书,不时抬头看看石像般坐在对面的冷漠将军,希冀从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上看到些微的变化。
“那是军师之物,请善加珍重。”石像终于开口。
陆逊一怔,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忙收好兵书,看着赵云:“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事?”
赵云摇摇头,冰冷的双眸下却隐藏着深重的忧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陡然停住,然后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陆逊急忙冲过去打开门,只见孔明正无力的倚靠在雕栏上,双目微闭,雪白的羽扇垂落于脚下。
陆逊大惊,忙奔过去扶住孔明。
孔明勉强睁开眼睛,见是自己的弟子,略一点头。他本就醉了,不过竭力保持清醒而已,经过这一段行走,酒力全部发散开来,再也抑制不住铺天盖地而至要将他彻底淹没的眩晕,身子一软,将自己的全部重量交到陆逊手中。
陆逊急忙抱紧孔明,一股清冽醇美的酒香穿透芍药花淡雅的芬芳幽幽钻入鼻中,一直悬挂着的心不由得放下来。“只是醉了而已。”他轻轻把孔明放到床上,转过头对赵云说。
赵云两道英挺的眉立刻皱了起来:“喝酒了?”在他的记忆中孔明是滴酒不沾的,但凡需要饮酒的场合孔明都坚持以茶水相代,即使是大捷或佳节主公设宴时也不例外。
望着床上熟睡的人,赵云忽然觉得一阵痛心,为了周瑜,孔明竟然连禁忌都打破了。
“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今天还有军议,师傅就拜托你照顾了。”陆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了起来。
赵云点头,送陆逊出门,然后回身坐在床侧,看着沉睡中的孔明。
日夜陪伴在思慕之人身旁,却惟有此时,当他紧闭了摄人的双目、收敛了一身的光华,安静地躺着,才能无所顾忌的将那景色尽览于眼底、铭刻于心上。
“将军,都督派人来请军师大人过去议事。”侍女走进来轻声禀道。
“刚从他那儿回来,怎么就来传唤?就说军师身体欠佳,不能过去!”赵云头也不抬地冷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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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温和的阳光宁静地洒向大地,给远山、河流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屋里一片幽暗,只有靠近窗口的墙壁上荡漾着几缕淡黄色的粼粼光影。屋角放着一个镂花兽纹铜炉,暗红色的火苗正欢快地舔噬着黑色的薪炭,一丝绵绵不绝的轻烟自熏笼中逸出,在和暖的空气中寂然无声的婉转升腾,而后弥散开来吐纳出满室馥郁的芍药花香。
床上之人轻轻的翻了个身,睁开了双目。
屋子里很静,紧紧包裹在身上的厚厚锦被和室内融融的暖意将他的脸染成一片潮红。轻轻拉开令他浑身燥热的被子,走下床立于窗前,沐浴在和煦而又略带寒冷阳光中的绵延群山令人悠然神往。随手将及腰长发挽了个发髻、取过置于床边的鹤氅披在身上,便向外面走去。
清新冷冽的空气舒缓了久处于沉闷室内的积郁,他站在崖边,目光顺着蜿蜒的山脉和曲折的江流、扫过苍莽的丛林和散落的房舍、直达远处迷蒙的尽头。战争从上古延续至今,这片大地的水土中已无处不含纳着鲜血和尸骨、风中无处不飘散着孤魂和冤魄。乱世复乱世,如此循环不息,宿命就像挥之不去的阴影纠缠于尘世,千百年来都摆脱不了。
他蓦地将目光收回,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军师,你醒了?”赵云不知何时悄然站在身后。
孔明不说话,凝视着自己最信赖之人那掩藏不住疲惫的眼眸良久,方才道:“子龙,昨晚一夜未睡?”
“只是一时难以入眠而已。”赵云忙道。
究竟如何,孔明自是了然于胸,但他却并不说破,只一整容色,冷然道:“我有一件重要事情要你去办。”
“但凭军师吩咐。”赵云立刻敛首,恭敬而简练的回答。
孔明正欲开口,忽听闻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孔明先生在那边!”视之,竟是周瑜带着甘宁、蒋钦及一群军士朝这边走来。
周瑜走到孔明面前站定,扫了立于孔明身侧的赵云一眼,将目光重新投注于孔明身上,似笑非笑的盯着孔明的眼眸道:“听闻军师有恙在身,瑜特来探望。”
“有劳都督挂怀,亮并无大碍。”孔明垂下眼眸,微微欠身,鹤氅在凉风中微微掀开一角。
众目睽睽之下,周瑜的手贴上了孔明的后背。
手掌上的温度透过鹤氅和一层薄薄的里衣直传到冰冷的肌肤上,孔明顿觉悚然,不寒而栗之感从接触之处沿着脊背迅速扩散至全身。
“穿得这么单薄,当心着凉。”周瑜皱了眉头,生硬的线条变得缓和起来,眼里充满柔柔的关切之意。
“谢都督关心。”孔明躬身行了一礼,不露痕迹的避开了那只覆于自己后背的手掌。
周瑜的目光立即冰寒起来,凌厉的直刺到眼前之人毫无表情的脸上,他突然伸手扣住孔明的手腕,猛地用力一带将之一把拉到身前,然后一分一分捏紧手中之腕,阴沉的逼问:“孔明,昨夜为何不辞而别?”
听他不再叫自己军师,而是直呼孔明,孔明心里一跳,强忍住手腕上似要被捏断的剧痛,轻描淡写的答道:“亮不想惊扰都督。”
“哦?”周瑜看了孔明一眼,又似不经意的看了赵云一眼,“是不想惊扰我呢,还是因为昨晚的谎言而不安?”
诚然他之佯睡是伪装、保命之下的伪装,可是他所吟的思慕公子确是深埋于心底、清醒之时决不可能吐露的话。但周瑜却在怀疑。
孔明明白当前这种格局下怀疑的无奈和必然,换作是他,只怕一样也会疑心。
没有悲哀,只是一瞬间觉得隐藏得不见天日的一片深情一旦遇见阳光就只能尽皆化作飞灰,风过便无痕。
他疲惫的试图抽回手:“既然都督已认定是谎言,又何必再问?”问不过是期盼得到想要的答案,可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就能消除心与心之间那茫茫沧海般遥远的距离吗?身为东吴大都督,不该再执著于此。
周瑜却并不松手:“曹军势大,今日军议黄公覆当众口出不逊之言,已被我杖责五十。公覆是江东老臣,恐他羞赧难堪,军师乃客居之人,便于陈晓利害,故请军师随我去劝慰一二。”
孔明不说话,目光在周瑜脸上留连片刻,点点头:“如此待我换过衣裳,便随都督而去。”
周瑜一笑:“军师穿什么都一样风姿动人。公覆性格刚烈,若是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岂不是我等之罪。”
孔明心知此时再交代赵云无论如何都已经来不及,索性放弃,任周瑜拉着自己前行而去。
赵云欲随行,周瑜却道:“赵将军还是留于此地,公覆心性高傲,并不欲人知受杖之事。”
孔明看了一眼甘蒋二将及身后军士,道:“子龙,你留下。”
赵云做事一向极有分寸,闻言立即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