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决断（上） ...
-
深邃广阔的苍穹就像一望无际的黑色漩涡，苍茫的宇宙无所不容，孕育着形形色色神秘复杂的生命，浩瀚璀璨的星空自亘古以来就以独特的方式的变化运行并预示着世间的沧桑变迁，星星的轨迹和人的命运以某种独特而奇妙的规律联结起来，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这是雪后的一个晴朗之夜。
孔明站在崖边仰望星空，良久，良久，才轻轻说道：“陆逊，今夜的星星对我特别冷淡呢。”
陆逊忽然觉得一向心如止水的师傅似乎隐隐怀有一丝无奈，但转眼再看，孔明却仍平静如昔般的站立着、优雅动人的身姿在满地清辉中投下一道颀长的暗影，几乎便要疑是自己的错觉。
干燥凛冽的空气紧紧包裹着略显单薄的身体，料峭的寒风严酷地穿透层层衣衫尖锐地刺入玉一般细致滑腻的肌肤，但是身体的主人却没有表现出半点不适。相较暖和舒适的屋子，此刻他更需要这般的温度来抑止在心底某个角落不停的漂浮起来纠缠着他的心魄、侵蚀着他的意识的那片情感。
时机转瞬即逝，没有人能比他更加看清这一点，他必须排除一切干扰，给自己一个明确果断的决定。
尽管如何选择早已出自本能地千百次徘徊于脑海中，可是——为何做出决断却是如此之艰难？
孔明微不可见的低叹了一声，伸手指向天边：“陆逊，你看——”
陆逊顺着他的指引望过去，但见满天星汉熠熠生辉，唯独此处漂浮着一朵浓云，遮掩住一大片星光。
陆逊不解其意：“被浮云遮住的星星是——”
孔明似是无限惆怅：“其中有一颗是一个人的命星。”
“那是谁的命星？”
孔明沉默了良久，方轻轻的说道：“一位知己之交。”
陆逊极为惊讶，他跟随孔明这么久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虽然孔明对他一向极为关爱，却从不在他面前显露半分心绪，而今天……他忽觉得一阵剧痛划过心扉，嘴里泛起一片浓酽的苦涩。
这个竟能在孔明心中占据如此分量的人究竟是谁？
“军师！”一声呼唤打断了陆逊的思绪，他抬眼一看，只见赵云过来禀道：“周都督派人来请军师过去一叙。”
孔明握住羽扇的手停了下来，眼里有寒芒一闪而过。
陆逊担心的看着孔明：“师傅……”
孔明没有答言，只是静静的俯瞰着山崖之下正在怒放的红梅花海。那是多么绚烂的一片红云，纯粹、雍容、娇媚，炙烈得仿佛燃烧了整个生命，要将人彻底熔化于其中。
他又抬头看了看夜空，见低垂的一缕缕白色浮云在悠长的晚风中飘走游离、瞬息变幻，惟有那片浓云在高空稳若磐石，没有半分飘散的迹象。
孔明转过身来，一阵急风吹起了他的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听到柔和的声音说：“陆逊，你先回去，我要去赴周都督之约。”
“不行！”陆逊急呼：“草船借箭之事犹在眼前，今夜相约绝无好事，怎可再去冒险？”
“还没有释怀吗？”孔明看着一脸焦急的弟子微微一笑，“纵然周都督心怀不善，我也有法解之，不必担心。”说罢举步欲行。
一直侍立在旁的赵云突然拦住孔明：“请让云随行保护军师。”
“不必，我与周都督但舞琴弄曲把酒言欢而已，不须护卫。”
中军帐。
油灯一闪一闪的跳动着，痴情的飞蛾扇动着翅膀向的明亮的火光飞去，哧的一声，在情人的怀抱中化为一阵青烟，于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圆弧后凄然落地。
周瑜不带任何表情的凝眸注视着对坐于案前的孔明。这个人，明知道自己摆的是鸿门宴，却还是来了，而且来得云淡风清、波澜不兴。
琥珀色的琼浆散发着凛冽的芬芳，孔明替自己和周瑜斟满酒，然后持觞道：“亮先敬都督。”
“军师毋须客气。”周瑜扬首一饮而尽，那日帐前的冷淡疏离似乎已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亲切和善之色。
一觞饮罢，周瑜微眯着桃花美目，挑眉问道：“军师可知瑜此次请你过来所谓何事？”
孔明弯起薄薄的唇莞然一笑：“欲取亮之命也。”
“哦？”
“都督好计策。现下曹操正派蔡中蔡和二人诈降江东，他二人居然趁夜潜入军帐中欲盗军机，恰好被前来找都督议事的亮撞破，二人情急之下将亮灭口而逃，刘豫州若听闻亮死于曹贼之手，必倾全力攻曹，此计一箭三雕，果真是绝妙好计。”孔明说完，举觞又一饮而尽。
“呵呵，军师果然神机妙算。”周瑜不动声色，心中杀机骤盛。
孔明，果然天下之大，惟有你才知我。可是你却为何要越走越远？
痛心疾首于眼前之人的背叛，周瑜阴沉地盯视着孔明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孔，用冷酷得结了的冰声音道：“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结束你，因为我不允许你死在别人手上。”
也许现在只有死亡才能阻止那颗心的远去，只有死亡才能消除那个人的危险。死亡让时间永恒凝固在当前这一瞬，孔明……将仍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那么……亲手将心爱的佩剑刺入这具诱人的躯体，殷红的珍珠便自明皓的刀锋上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然后梦中渴望已久的人便如同冰雕般安静的沉睡在自己怀里，乌黑的发丝慵懒地垂落在雪白的绝美容颜上，艳丽的鲜血悄无声息地浸染柔软的鹤氅，冰冷的胸前诡谲地绽放出大朵华美的妖异之花，想象着孔明这副魅惑温顺的美丽模样，周瑜的身心立刻被这种臆想中的鲜明和扭曲刺激得极度愉悦起来，残忍而邪恶的欲望牢牢攫住他，完全脱离了理智的掌控。
对东吴大都督眼中一触即发的噬人之光视若无睹，孔明淡淡一笑：“能死在都督手上是亮的荣幸。”
这种毫不在意的淡漠口吻立即让周瑜恼怒非常。
孔明，你明知我要杀你却还欣然而来，难道你竟未曾半分把我放在眼里？
周瑜的手不知不觉按上佩剑，眉间杀气隐现，直直看进孔明深邃的双眸：“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