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渊》陌鬼是玮

1、春寒1

　　第一次见到四堂弟时，我刚过完十六岁生庆。
　　那噼里啪啦震耳的余响和飞扬的红花碎纸未散尽，还未褪下庆生的红绸缎子锦袍，我貌似是要去寻父亲不知要做什么事。一把推开书房的木门，腐朽的书页气息涌出后就看见中央跪着一个‘大人’，佝偻着背在那儿，看着很不干净。周围伫着有姑父、表叔、老爷、还有几个舅舅，独独没有父亲，我立刻噤了声。
　　暗里直直看过来的眼睛渗着诡秘的幽光。
　　“我......”我吞咽了一口口水，做什么又凑到了一起，便不是什么好事！
　　“啊...、你...你？”上阶中央的长木椅上，老爷鼓着眼球，瞪了我一会儿，突然举木杖狠狠拍打地面，颤巍巍的扬起来指着我。
　　二舅按住他的手，他便停了，我不由得惴惴。
　　“哦，老爷子，你忘了嘛......文臣家的、”极长的丹凤眼精明地眯着，似笑非笑。
　　“嗯...——，对了！啊...对，虽是嫡长，却是不相像...那个时候，光绪帝...嗯...”老爷尖着嘴嘀咕，大大的脑袋吊在胸前一晃一晃，实在像个半死的人了。
　　“啊！”他眼睛一亮“来，你来”他紧紧盯着我
　　我硬着头皮蹭过去倚在长椅把手上靠着他，他抓过我的手不住的摩挲，手像是被两片砂纸包住一般
　　嗯，老爷亲近我，是从未有过的，不论其原因，却也心中略安，这才敢抬头——
　　真如死了般，静悄悄的，就那么所在那儿。
　　春寒仍在，只着一件油滋滋的麻布袍子，破处露了两截黑手的小腿，我替他害冷，也不敢吱声。
　　又有些好奇的，书房重地，是从不允许下人进出的，但凡闯入的我知道的全被杖出族门——这人却比那些个下人都可怜。
　　虽说瘦得不似活人，那伏倒的后背竟有些看头，不由得更加好奇。
　　‘嗤嗤、嘿嘿...’
　　猛地转头便对上了二舅阴鸷的凤眼，凤眼极力弯着，像寒天里的月牙
　　我一向与他心有灵犀，也一向厌恶他，觉着他它是一只会吃人的鬼，他盘算什么我最清楚啦！
　　又被他窥破心思，我突然十分愤怒了。
　　“正好不是！让玮官认认...咳咳，嗯？虽是昨个过的生庆，今天认认也无妨的......！”五舅突然跳下阶说道，猫着腰躲到书柜后面掩了半个面，嘴里不住的念叨着“认罢认罢...哈哈”
　　二舅偷偷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二舅垂着头“唔、没错，认认罢。”他含糊应着，指向地上的人？
　　“嗯——我倒忘了与你说，那儿”表叔努了努嘴“是你四爹爹的亲儿子，名字嘛....”又挠挠头，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看向姑父和几位舅舅们
　　“应没有名字的，听说小名儿唤毛球儿。”姑父接了话茬
　　“嗤嗤...咯咯咯...”几个舅舅都笑了，我也有些心痒，除了躲在书柜后面的五舅目光如炬，老爷咳了几声，笑声顿止。我朝地上跪的人一拜，做了个他看不见的礼，

　　“四堂弟好啊————”我止住不动
　　哪里来的四爹爹？
　　地上的人瑟缩一下长发拖在地上像一堆枯柴，悉悉索索的动了起来，有抬头的趋势…
　　“啊啊！别抬头、啊呀!”五舅的指甲掐进书柜的木头里发出‘滋滋滋..’的声响，他的眼睛烧了起来，只躲在书柜后，隐在暗处。
　　他已抬了一点，只露出了额头和眉毛，听此又要低下。我见他额头宽阔，眉毛粗长，暗道‘定是个大人了’
　　‘不！’
　　我看向二舅，他冲我阴测测的笑，笑罢手指向他的大腿
　　‘吃你！’
　　我不耐烦了，直走到低下头的人面前，双手托住他的头往上一抬——很普通的一张脸。
　　他看见我，吃了一惊“呵————”我叹息“四堂弟啊……..”
　　没有人比二舅更美的啦，
　　也没有人比他更恶心啦。
　　而四堂弟的眼睛像,…….六月的牡丹？重阳的菊花？又不是——
　　想不到了，怎么能用花朵比眼睛？
　　真是好看
　　“啊————————！”尖厉的嘶叫顿时终止，五舅昏了过去。
　　他的眼珠儿黑黑的，湿湿的，透着些雾气，整张脸都毫无特色，却独有一双眼睛那么的…
　　毛球儿任我托住他的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眨到我心坎儿里，胸口湿湿的，我轻轻松开手。
　　“二…二哥….”
　　我不由的微笑，看他庞大的身躯竟生出了疼惜的情绪
　　‘喂！’
　　我十分想问问毛球多大，生辰，还有那个四爹爹的事。
　　‘那关你什么事咧！’
　　我自不去理会
　　老爷饶有兴致的左看看右瞄瞄，直着眼，啜了口清茶，呛着了，拼了老命的咳嗽着，二舅瞪了我一眼马上随舅舅们伺候老爷，见此我迟疑道
　　“我是不曾听说有个四爹爹的，”摸了摸领口有些热气“突然见到四堂弟十分新奇，唔、想必之前不在烊庄住吧？”
　　“哈哈！不愧是文臣的儿子……”老爷笑道
　　“喔…那让我安排四堂弟吧，我们年级相熟，也好有个照应”
　　‘闭嘴！’
　　“也罢，反正那个东西应是去了，老爷歪了头，咧嘴阴阴笑了，二舅忙将它扶正。老爷心情很好“你随意吧！”
　　“啊——多谢”心中有些别扭。
　　关上木门才感觉好些了，听见里面老爷愤愤道“孽子啊——，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来…..啊、真是——”
　　（太可恶了！）我兀自补充，十分愉悦的拉了四堂弟，他无论如何也不要同我一处住在东苑，非要到后院的西处去住，那里有个西厢房，曾经死过一个下人，进了便不出来。
　　厢房南面有一个小窗，只投了一点光亮在里面。
　　四堂弟与我有些熟悉了，话多了些，眼睛亮亮。
　　我心中恼怒，却不想对他发作，只得随他心愿
　　“嗯？你会些什么…？读过什么书”
　　他一怔“唔、不……曾读过”
　　我疑惑，又问“那…..通些音律？”
　　“喔…..哦…”他搓着手，有些不安“口琴吧”
　　“嗯，这样的话我带你去白鸡镇好不？那里的口水鸡十分地道”我干脆不再问
　　“啊？”他呆呆的“不！不去”感觉话有些重了，他又道“还是呆在这里吧，挺…挺好的！”
　　我有些失望，恨他木讷，又恨这里太黑
　　“好吧，那你打算在这里呆到几时？”在黑暗里我摸到了他汗津津的背，疑惑这流的什么汗？
　　倒没有作呕的感觉，直接用手擦了擦，他一阵颤抖
　　“我…..我也不晓得”我越摸越觉得上手，虽看不大清楚，感觉却十分好。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又像是被烫着一样扔开
　　“别摸…别摸了！疼…疼得紧”我讪讪放下手
　　“也是我孟浪了些”我将手上的汗蹭到衣服上，又道“那你先休息几日吧，其他的不必担忧，自有我照料着。”我站起身，摸黑向门口
　　“二哥……”身后传来了他低沉的声音，我心中喜欢更甚
　　“慢走….”我不笑了，推门便走，回头见他可怜，叹道“何必选了这么一处，森罗殿一般。”
　　之后我遣了几个丫头，又选了几套保暖的衣物，又派了个小奴贴身伺候着。
　　心中总有些怪异，即是四爹爹的儿子，怎么会落魄至此？竟也没读过书，还有那天在书房里——反正不会是好事罢。
　　从小便觉得老爷十分邪祟，那些个亲戚多多少少也疯魔些。
　　刚入了花园就和二舅打了个照面，他身边跟着凤儿、锦生。凤儿正背对着我赏花，锦生一见我马上嘟着嘴偏过头去，二舅则诧异的看着我
　　“今儿个怎么有空出来了？”他朝我走来，我恭敬的做个礼“二舅午安啊，正要去四堂弟那处看看。”
　　二舅踱到我身侧“又怎么生分了….真是”他嗅了嗅，像只狗般的
　　凤儿听闻猛的回头，看见我，冲我怯生生一笑，拉着锦生朝我一拜“二少爷”
　　‘吃醋了？谁让你只顾着你的四堂弟？’
　　我瞥了他一眼，顺手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别在他发间，他愣了一下，顿时笑意盎然，衬着花海极美。
　　我回道‘这是哥哥的本分，不像你…..’不言而喻
　　‘今晚来吧’
　　他笑眯眯的，突然高声到“哎——这花儿真好啊——”他招了招手“凤儿，锦生”
　　凤儿拽着锦生跑来，他一把揽过锦生捏着下巴“啵”的亲了一口，凤儿马上阴了脸
　　我有些扫兴“二舅玩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