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野记》梅子真

1、上

　　易昇跟在一红裳女子的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周遭景物。女子步履轻快，带着他横贯大半个宅第，一路上不时地跟遇上的姐妹们打着招呼。易昇瞄到那颜色各异的裙裾来了又去，直把头垂得更低了。
　　女子终于顿足轻叱道：“呆子，与了你一身好皮相，恰不是让你糟蹋的！”
　　易昇终于抬起头来，小心地看着她头上珠翠一颤一颤的，仍是一副畏缩模样。红衣女子不由得温软了些许，低低道：“我与你说过，今朝咱姐妹们多年一次相会，你可万不能让我失了脸面。”易昇哎了一声，欣喜道“月儿，我自省得。”月儿却拂了他一袖子，道：“说了多少次，我叫谢月！”
　　说话的功夫，转眼便到了花厅。
　　即有一位艳色美人远远招呼：“月儿妹妹，可来了！”谢月立刻迎了上去，笑道：“路上耽搁了些。呀，灵芸姐姐，这位公子可未见过呢。”说着走近些许，细细审视起来，那青衫的书生霎时红了耳根。
　　便隐约听得他自道是陆梦生。谢月知他是个面薄的，又起了调侃心思。易昇站在其身后，微微扁了扁嘴。
　　灵芸看在眼里，笑道：“梦生刚受过惊吓，这时节还未缓过来呢，妹妹还是莫要招惹他。”谢月颔首，转而莞尔，道：“公子美而弱质。”就见得梦生咬了唇，脸更红了。灵芸也笑道：“倒不若卿那身负五斗袋之客。”
　　谢月笑凝于唇，转头便见易昇挺着硕大的肚子，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得笑骂：“呆子，怎现了原形？”易昇已是羞惭地无地自容，只得连连道：“对不住，对不住。”他这样子，却是把一旁坐着的梦生逗笑了。
　　谢月一时没了法子，只得长叹，挨着灵芸坐下，拉着她的手叫苦道：“姐姐早得仙道，自不知妹妹苦处。你可看出那人乃星宿转世呢。”
　　灵芸佯露出一丝惊讶：“你便图他这个。”
　　谢月接道：“若不是于修行大有裨益，我亦不会去招惹那路痴憨神仙。”
　　灵芸亦叹：“痴子！”瞥了眼依旧呆呆站着的易昇，压低了声音道，“你可曾想过他终要重列仙班，那时该如何记恨于你。”
　　却是见谢月轻快道：“即便如此，想他几年软玉温香亦不吃亏呀。”又略提高了声音，对易昇道：“你可是自愿跟我？”
　　易昇连忙道：“自然，我欢喜你。”
　　灵芸不由调侃：“却是一只雌虎。”
　　谢月轻轻推了她一把，灵芸顺势向梦生身边倒去，惊道：“哎呦。”梦生赶忙半探了身子扶住了她，灵芸却是半个身子都倚在了梦生身上，一手搭上了他的腰侧。
　　谢月装作不知，故意道：“姐姐适才一个劲儿盘问我，却未说起你的故事。你与这位公子又是怎生相识的呢？”灵芸正要回答，却感到梦生略微一僵，便安抚道：”梦生莫要羞赧，我们姐妹之间，最是相熟的了。“
　　于是转向谢月道：“几月前我去访你，你却不在，便径自去饮罗浮春，大醉了一夜，归去时是路都不认得了，恍惚中撞到了梦生。”
　　谢月“啊”的叫出声来：“灵芸姐，你又偷喝我的酒！”
　　“如何？”
　　“我要你赔我一顿喜酒！”
　　灵芸更乐，从梦生唇边接过酒盏饮了，低低道：“你说咱办场喜宴如何呀？”
　　梦生还未答，谢月便抢着道：“那时可别忘了我这半个红娘！”
　　“自然。”
　　易昇瞅准了时机，拉了拉谢月的袖子，斟酌道：“阿月，那咱们呢？”
　　“咱们怎的了？”谢月瞪大了眼反问，又对着灵芸急切道，“你快说后来怎样了。”
　　灵芸看易昇尴尬，柔声道：“你且先坐下，莫管她。”
　　语毕，却是坐正了身子续道：“梦生见我烂醉，虽不明就里，仍是热心相助不逾规矩，可不是君子。”梦生不好意思，低低道：“我以为姑娘遇不幸事，方大悲恸，心中不忍。”
　　灵芸微笑，正视他的眸子：“这正是你的好处。我那份做派却是蒙骗了你。”说着将酒盏斟满了递过去。
　　谢月听了拍着手道：“我懂了，姐姐你又是自称孤女，受人恩泽，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了。”灵芸点点头：“好像还真是这样。只是梦生浑不起疑，还是我忍不住将实情告知了他。”
　　“哦。所以他受了惊，现在还未缓过来？”
　　“那倒不是，只是这其中又是一件尴尬事了。说来倒也好笑。”
　　言谈中梦生只顾瞧着浓郁浆液泛出如玉光泽，此刻却没来由地红了耳廓，正要作势饮间，谢月插道：“这酒可就是罗浮春。”直惊得梦生连连咳嗽起来。
　　灵芸装作不见，却是凑近谢月，在她耳畔低语道：“其实就是一个富家子弟贪图梦生貌美，起了狎昵心思，邀他赴宴，宴席上可劲儿灌酒，亏得我及时赶到才没干成事呢。”
　　易昇坐得有些个远，自然是没有听到，只看见谢月忽的嘻嘻笑出声来，然后又微微喘着气对灵芸说了什么，之后两者一齐笑了起来。
　　他不敢去问，却听得有人脆生生道：“这在笑什么呀？”循声望去，不由得眼前一亮，竟是垂髫少女挽着一端秀美人施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