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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卡布奇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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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九月,凉意渐浓,一场雨接着一场雨的冲击着整个城市,最后洗刷干净,它悄悄地退出了热闹的舞台。
难得的周末,下了场雨后,天气放晴,暖暖的太阳终于从厚重的云层中冲破出来,懒懒地照着。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细缝斑斑驳驳地洒在被子上,闹铃准时地响起,搅了一夜清梦。
安欣然伸手关了闹铃,掀开被子坐起,揉揉清晨的乱发,阳光在眼前一点一点铺洒开来,突然觉得,不用睡到自然醒的感觉也挺好的,睡的多了,常常会腰酸背痛,倒很不舒服。
拉开厚重的窗帘,顿时一片明亮,又是美好的一天,一改往日的阴郁,好的天气总让人有好的心情。
下午趁着融融日光,街角的咖啡馆里,舒缓的音乐让人陶醉,渐渐放松下来。稀稀疏疏的客人分布在各个角落,低声交谈着,靠窗的位置总是受人青睐,加上今天这么好的阳光,好座位更是难寻。
安欣然来的时候,碰巧有人离开,抱着书在窗边坐下,立刻有光影洒在脸上,热热的,真叫人舒服。
她曾经说,她想拥有自己的一间咖啡馆。
不用很大,安安静静的就好。要有阳光,用自己喜欢的颜色装饰,摆上喜欢的书。
只可惜,很多年她都只能远远的站在玻璃窗外,看着络绎不绝的人不断进进出出,透过玻璃看着里面,舒缓的钢琴曲阵阵传来,醉了多少人的心。
其实也就眼前的这一年多来的勤些。
时间慢慢抚平了昔日的伤口,肩上的担子松了些许,才有时间和余力,来享受这些东西。
终究是忙碌惯了的,刚开始一闲下来,就有些茫然无措。有一段时间,常常只是进来,点上一杯咖啡,就这样看着窗外发呆。
应该有很久没有来这儿了吧,年轻的老板娘仍然笑意不减,温和的对着每一位客人笑;刚进门的书架上似乎又添了新书,崭新的封面反着光,还是老样子,一杯咖啡,一本书,安静,温暖地在这儿坐一下午。
偶尔停下来,提起笔,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匆匆记下些东西。或是喜欢的书,或是哪句触动心灵的话语,或是自己的感悟心得,不一而足。或许这样记得更牢些,她总是这样认为,有时候想起来,翻翻看看。这么多年累计下来,已经有好几个本子了,颇有些年头的厚重感。
翻开笔记本,里面或零散或密集地记录着许多文字,并没有很工整,大概都是这样急匆匆摘抄下来的,几近暗黄的扉页上,赫然写着“安欣然”三个字,很是隽秀。
她的字,还是安建国教的。
“一笔一划写好字,一生一世做真人。”这是每次他都要说的话。小时候练字,总是坐不住,也写不好,看着别的小朋友肆意地在院里玩耍,而她没有完成当天得任务,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后来渐渐长大了,那些难捱的日子终究还是过来了,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字写得好,心里还有些得意。
她的字很秀气,漂亮,弟弟安景然和她不同,他也是从小被逼着练的字,但他的字大气,飘逸,多有男子的阳刚之气。
安建国总是说女孩子,字可以秀气,但做人要足够大气。能容天下所不能容之事。
而这个告诉她要容天下不能容之事的人,就是第一个她不能容的人。
有些伤口,是不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愈合的,相反还会加深,因为每次想起来,都是一次和痛苦的博弈。
老板娘送来咖啡,“尝尝这个。”
是夏威夷咖啡,夏威夷隐藏的坚果香气,回忆与现实的交错。
入口很酸,还带着点点苦涩,有人说,正是那恰如其分的酸苦味,带着芬芳的香醇,加以咖啡因的魅力,让人难以忘怀。
“我还是喜欢卡布奇诺。”安欣然尝了一口,笑着开口说道,甜甜的味道总能带给自己好的心情。
香浓丰盈的奶泡,它的颜色就像卡布奇诺教会修士在深褐色外衣上覆上一条头巾,妥帖也自然,还有那条密语,Cappuccino:I love you.
是爱么?
她在心里想着,脸上浅浅地笑,说不上是苦涩,还是自嘲。
店里人不多,老板娘得空在对面坐下,安欣然叫她琳姐,店里面的人都这么叫她,没有人知道她真是的名字是什么,反正也不重要了,最多只是一个代号或称谓而已。
琳姐和往常一样和她聊了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天气,生意,街上景象,多半时候,都是琳姐在说,安欣然在听。她就这样手撑着头,随意而放松地,看着对面的人,听她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有尴尬,或是生疏,就像老朋友,简单地叙旧。她们低低的说话声,轻轻的笑声,伴着店里轻盈的音乐,都显得那么悠闲恣意。
岁月终究还是在这个漂亮的女人身上留下了印记,安欣然想,再多的遮瑕膏和粉底,都掩盖不了眼角的褶皱,尤其是眉眼弯起来的时候,不自觉地加深,让人有些好奇,她背后的故事。
门口的风铃声响起,滴滴答答的,很是悦耳。琳姐起身,安欣然知道是有客人来了,自顾自地喝着咖啡。整个咖啡店就琳姐一个人,她自然是要去招待客人的。
“言晟,这里。”琳姐并没有离开,站在座位前朝进来的人打招呼。
言晟?安欣然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转头果然看见言晟站在门口。
休闲衬衣配牛仔裤,利落短发,修剪妥帖的鬓角,他就这样,迎着光走来。
安欣然眯了眯眼,适应了他带来的一阵强光,微微笑着点头。
“琳姐。”他勾起唇角,和琳姐打过招呼,目光停留在安欣然身上。“来,我介绍一下……”琳姐刚开口就被他打断,“我们认识。”
“又见面了。”他看着她,微微笑着,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安欣然记得第一次见他,线条冷峻,虽然带着笑容,却还是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极有气势。可是,似乎记忆慢慢改变了,似乎他渐渐有些温暖地看着自己。
“嗨!”她也站起来,笑着和他打招呼。说实话,他出现在这里,她是意外的,可她掩饰的极好,不带着丝毫探究和惊讶,只是平常的打招呼。
最后琳姐和他去了吧台,她仍旧坐下来,翻看着手中的《傲慢与偏见》,仿佛从未被打断,还是之前的样子,一个人,一本书,一杯咖啡,一个世界。
书中玛丽正在发表自己的见解,“我认为,傲慢是一种人所共有的通病。……一个人可能傲慢但不虚荣,傲慢是我们对自己的评价,虚荣则是我们希望别人如何评价我们自己。”读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轻轻巧巧,只是这笑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赞同几分不放在心上,无从知道。
言晟在吧台和琳姐说着话,转头就看到她在正对着他的方向,桌上摊开的书页,被风无意吹起,她手托着腮,扭头看着窗外,面容安然,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微微勾起,一束光从头顶射下来,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整个人就像笼罩在光中一样。看着看着,不禁失了神,那个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爱?
琳姐将刚泡好的蓝山咖啡放到他面前,“怎么?从一坐下来就心不在焉的?”
“你认识她?”他回过神来,不答反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酸、苦、甘融合在一起,顿时萦绕着整个味蕾,今天的苦味稍淡,甜味立马凸显出来,回味却比往日的醇厚。
“哦,住在这附近,有一段时间常常来就认识了,是个不错的姑娘,安安静静的,笑起来很好看。”不用说也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琳姐一边擦拭着杯子,一边和他聊着。
他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手指摩挲着面前的咖啡杯若有所思。
“怎么今天想起过来我这了?你可是很久都没来了。”琳姐看了他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问。
“的确是很久没来了,今天突然想起来,就过来了。”他点点头,打量着这间不大不小的咖啡馆,暖黄色的布置,配上柔柔的阳光,的确有很久没来了。
“看来你们还挺有缘的,她也是很久没来今天突然过来的。”琳姐按摆弄着擦拭好的杯子,朝着安欣然的方向抬抬下巴,眼里止不住的笑意,带着些狡黠的眨眨眼。
他看了眼那个低头认真看书的身影,笑着点点头,“缘分这东西,真奇怪。”
缘分这东西,的确奇怪,当你开始注意一个人的时候,才恍然发现她原来早就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只是你一直没有发现而已。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原来他们已经擦肩而过了那么多次,或许,这就是解不开的缘——他一直不信这些,此刻却认真回想起来。
“走了,改天再来。”放下手中的杯子,他丢下一句话,追随着那道身影出去。
少了空调的空气,难免有些燥热,一出店门,一股热流扑面而来,是下午的阳光,将空气中的不安分因子调动,将它们升温,即使初秋,还是带着盛夏的气息。或许又是预示着一场大雨的到来也说不一定,闷热的天气,雨来的总是很快。
安欣然抬头眯眼看看头顶的太阳,下午三点多的阳光,光圈一闪一闪,直到刺得她眼睛有些疼,才收回目光沿着街边慢慢踱回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和她平行,出现在她身旁的位置。她一直低着头走路,以为只是过路人,也不去管。直到一双锃亮的皮鞋闯入视线中,跟着她的余光,走了很久都不见加速离去,她这才抬起头来,一不小心,撞入他的眼睛。
墨一般漆黑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脸,她一眼就看到了,许是直接撞入的原因,他还未来得及收起看她的眼神——莫名的带着温柔。
他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她身边呆了这么久。
“言先生?”她迅速收回目光,疑惑出声。
“叫我言晟吧,上次就说了的。”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些随意起来。“安欣然,你走路都是这样低着头不看路的吗?”
他第一次叫她“安欣然”,不是“安小姐”。说不上哪里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就像叫了很多次,已经相当熟稔。
她轻轻皱了眉头,却又说不出不妥,只能讷讷地说,“我低着头看得到路啊。”
“好吧。”他终于笑了,带着几丝无奈和纵容。她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把你堵住了,一点机会都不给。抬手指指前方,“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见他的很多次,他似乎都在说,“走吧,我送你回去。”,是良好的绅士风度使然吗?说不上不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她只是觉得——不习惯。
所以,她本能地拒绝:“不用了,就几步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说完弯起嘴角笑笑,点点头算是道别,转身想走。
“走吧,一起。”他却先她一步迈开步子走在前面。
就像儿时放学路上刚好遇到的同学,他说,“走吧,一起”;就像路上偶遇的老朋友刚好顺路,他说,“走吧,一起”。仿佛他们很熟悉,根本不用客套或是介意,只要一句话,就能将距离再次拉近。
她疑惑着顿住脚步,直到前面的人转回身来,“刚才这里不好停车,我把车停小区附近了,刚好过去开车。”说完也不看她继续向前走,只是在听到她跟了上来后,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却不知,此刻停在咖啡馆对面马路上的白色宾利,因占道太久,被路过的警察照了相,还无情地贴上了罚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