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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先生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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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我,为他筹了百万白银之后,只觉心灰意冷,红尘看尽。一心想着或是步入空门了此余身,想我大隋公方竟然成了民间的一个青楼女子,连死我都不敢,死了我要如何去见爱我疼我的父皇母后?我唯一的出路是修来世。或许只有青灯古佛能洗去我身上的种种业障。可是,并不是所有的空门都容得下我,就像城外的静修寺,我也曾去过,只是那主持一见便摇头否了。我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所在,我要离开。
可要如何说服李妈妈?又如何骗过赵安达?他们是绝计不会同意我出家的。
我只得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的不露半点声色,迎来送往的宾客,就像流水一样在我眼前走过,我常意识不清,只觉得那是一个梦。还好,李妈妈送进来的客人,大多都很规距,就像李玉廷。
他大约第三天来一次,每次来除了给妈妈的份例,亦常会私下给我一些银票,数目不大,却足够我逃跑时用了。
于是,我有了主意。
我开始实施我的计划,每天洗澡的时候,将头没在水下,一日比一日的时间长,人在非常的时候,总会想出非常的办法,也会做出非常人可做的事情。
我选的日子是八月初四,那日的李玉廷正好约我去游湖,我应了。这也是我扬名江淮之后的第一次出门。
妈妈极小心,派了两个丫头跟着我,而我只是一身素衣打扮,不施脂粉,不着金银饰物,唯一的点点缀便是耳上那对水滴玉环,更显得清雅别致。这是颜师古看我学习精进时送我的,一直不舍得带,但今天若不戴,怕以后再也不是我的了。我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有些悲凉。李玉廷来接我了,乍一见,他有点晃神。我分明看到他眼里的无数渴望。
出院子时,我不禁回首,这院子我呆了么多年,皇宫里的记忆早已被这里的一切模糊了,这里的一切,将来又会被什么模糊呢?青灯古寺?黄卷心经?摇了摇头,快步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我们去的杨州城边的瘦西湖。
瘦西湖是因为地处杨州城西,而湖面狭长,故而得名。其窈窕曲折的湖道,串以长堤春柳、四桥烟雨、吹台、二十四桥、玲珑花界、熙春台、望春楼、石壁流淙等两岸景点,俨然一幅天然秀美的国画长卷。湖面迂回曲折,迤逦伸展,仿佛神女的腰带,媚态动人。
我站在船头,看着舟行缓缓,李玉廷站在我的边上,手持酒杯,侧目道:“二十四桥明月,不若一个美人。月如,你看这瘦西湖,虽称不上清丽,倒也颇有一分纤巧,沉静之间,还着一丝若有还无的妩媚,可与你一比啊!”说着,他便欲近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纵身一跳,一动不动的往下沉,往下沉。
平日练就的闭气功夫,正是为着此际,突然,身子下一颤,湖里似还有人。睁眼一看地,却是一青衫男子,一把搂住我的腰身便往湖边游去。我使劲挣扎了一下,也没挣开,只得闭目听天由命了,但他并不浮出水平,只是在水底前行。我很清楚的听到水面上“月如,月如”的叫声,渐行渐远。不大一会儿功夫,似乎还有人跳到了水里,只不过,此际的我,早已远去,逃出升天了!
救我的人,叫李淳风,后来成了我的师兄,而我的师傅,叫袁天罡,是一个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者。
初见他时,我一心还想着出家,却不料他说:“红尘的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菩萨的门,亦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这句话,由如醍醐灌顶一般,一下点醒了我。
于是,他成了我的师傅。
师傅是个神人,常常一卦便知这世上的种种将来,我也曾教师傅为了卜过将来,他只是笑笑说:“很多事自然会发生,你提前知道除了劳心,还有什么好处?”。我只能住口,世事不果真如此么?
师傅虽然厉害,但亲自教授我的功课并不多,他时常出去云游,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回来时,也不过略略将淳风师兄教我没懂的东西,略略的讲解一下罢了。
淳风师兄便是那天救我的那个人,其书卷味极浓,走在街上,若不是手执着一个打卦的旗招,大约谁也不会想到他竟是个算命的人。
算命是我们生活的来原,师兄说,这叫自食其力。他总是生意很好,一是因为准,二是因为帅,而我,则被他严厉要求换成男装打扮。这样,就可以站在他的边上,当个下手了。
跟着他们,我学到了许多,颜师兄的经纬之论,与他们的透世之才是完全不同的。这就像天与地,云与泥,各有各的差别,也各有各的妙处。
想到此里,心里没由来的微微的痛了起来:他如今怎样了?好不好?听说是当了官,还娶了亲,生了子,一帆风顺的很?他是否还记得我?记得那个牡丹坊里等她的月如,可还记得隋皇宫里的兰儿么?
一声苦笑不觉自嘴角溢出: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天长水远,还是不记得的好啊……
只是我一直也没有告诉他们我的身份,而他们则用看穿一切世事的眼神看我。
很多时候,时间似流水,转眼间我跟着他们已呆了一年有余。我们从杨州,到淮南,过孝感,已经走到了襄樊,这一路上我学会了周易之数,相面之学。也学会了看各种各样人的脸,看他们的气色明晦,看他们的官运亨通,看他们呼啦啦起高楼,又看他们哗啦啦楼蹋了。但我一直不愿意去碰我自己的命格,不是不好奇,只是不敢,只是怕……,自古相思空余恨,此情不关风月。真的不关么?
淳风师兄说:“师妹,师傅大约这几日便要回来了。你收拾下衣物,可能要远行。”
“是。”我应道。
果不其然,师傅没过几天便到了襄樊。
回来那天,师傅说要送给我一个礼物。那是一个用布包着的物件,我双手接过,抬起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他道:“打开吧!”
我依言打开,里面竟是一张卖身契。
上头写着:兹有杨兰儿愿自卖自身牡丹坊十年,坊间教化养育费用折银三十万两,一年三分利计,若要赎身,则本利尽归方可。
上面有我的签字画押。
“谢谢师傅!”我“扑咚”的一下跪在了他的面前,“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哭倒在地。七年了,虽然妈妈对我不错,可青楼的身份却不可磨灭的用张白纸黑字的文书,一直沉沉的压着我。
淳风师兄轻轻将我扶坐到椅子上,师傅亦劝道:“傻孩子,这是高兴的事,有什么好哭的!”
“是,师傅。”渐平息了胸中的激动,只是眼泪有些忍不住,只得拿着绢子时时轻拭。
“淳风,你也坐下。”师傅指了指师兄道,他似有要紧的话要与我们讲。
“是。”师兄依言坐定,我二人皆看着师傅,等他开口。
“淳风,我交待你的事,都办的怎么样了?”师傅看着师兄问道。
“徒儿尽力了。好在兰儿聪慧过人,学的也快,当学的,业已差不多都学会的。”淳风师兄,站起身来回道。
我有些奇怪?师傅有什么事要师兄做,而我不知道的?
“喔,兰儿,你跟着淳风师兄可学有长进啊?”师傅挥挥手,示意他坐下。又复转过头来问我。左手抚着长髯微笑。
“淳风师兄有教无类,对徒儿教的自是尽心尽力,无奈徒儿天资有限,实在所学不及所教之十分一也。请师傅责罚。”我有些诚皇诚恐。
“喔,你先坐下,虽是难得见我,也不用这样拘紧。”师傅笑道,“我看着就这样凶么?”
“自然不是,师傅对徒儿最是亲热温和的了。”我笑着忙复落坐。
“兰儿,你说如今这朝廷最头痛的是什么事?”师傅看似随意聊天,实则机锋已出。
“不论是谁家天下初定,最怕的莫过六字。”
“喔?说来听听,是哪六个字?”
“不过是怕造反,求温饱。”
“哈哈哈,兰儿果然如淳风所言,聪慧过人啊!”师傅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淳风,复言道,“兰儿,我素来喜欢你的聪慧可人,只是,咱们师徒缘份已尽,将来你自己的路,就只有你自己走了。”
“师傅,兰儿不想走。”师傅的话,让我肝胆俱裂。他和师兄已似我的亲人一般,师傅这话,实在让我不能接受。
“兰儿,天下本没有不散的宴席,上次淳风救你,不过是应你的劫,此次你我分手,亦是应你我的命数。你的将来,翻云覆雨。不是我的改变,也不是我能阻止的。”师傅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又道:“此去不远,便是利州府,你且去找利州督都武士彟,你的命,应在他四女儿的身上。好好教他,这乾坤就在你手里。”
师傅的话,就如爹的圣旨一样,丝毫没有一点转环的余地。
我扮成男装,孤身上路,月旬便来到了利州城。说来也巧,就在在城门边上,便见着他——武士彟。他初见我,便似看穿了我的女儿身一般,那目光,足以焚烧任何人。
我只当不知,且冷目相对。又告诉他,我要当他女儿的教席。
他竟丝毫没有犹豫的答应了。
就这样,我成了照花的老师。
就在刚近武府不久,师傅飞鸽传书。
“武四女,贵不可闻,可造乾坤之变。慎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