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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添男狂叫一 ...

  •   添男狂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大汗淋漓地直喘粗气,身体不能自抑地颤栗着。
      屋里开着灯,妻子又在刺绣;一看闹钟,22点不到。
      他爬起来,脑袋一阵晕眩,梦中的恐怖片段在眼前一闪而过。
      添男右手扶额,仿佛陷入沉思。又忽而左顾四盼,仿佛在寻找什么。
      “我宁弟呢?”他问妻子。
      ......
      “我宁弟呢?”
      ......
      添男一把夺过妻子手中的《家和万事兴》绣图,咆哮:“我宁弟呢?!”
      这一举动终于将妻子的心神唤回。只见她缓缓抬头,嘴角噙着恶毒的笑容,轻蔑地看他。
      “他不在。”妻子缓缓说道。
      “他在哪儿?”
      她竖起食指,指指地下。
      添男几乎立刻的趴下去,向床底探究。
      “你骗我?他不在!”
      妻子笑出声来,向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妻子凑近他耳旁,说了三个字。
      她仍是笑,模样一派天真;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添男感觉如堕深渊。
      他木讷的转过头,似乎不确定,问她:“你刚刚,说的是?”
      妻子嘴角噙着的笑容更甚,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刚才说,‘他,死,了’。”
      “我不信。你在骗我玩儿。”添男忽而笑说。
      见她颜色不改,又很有些惴惴,试探着问她:“是吧?”
      妻子不说话,只噙着笑看他。添男开始感到恐惧。
      “你杀了他?!”
      这意料之外的诘问让妻子忍不住发笑。笑着笑着,便笑出声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喘不上气,笑得眼泪淌水似的往下流。
      她突然倾身向前,揪住添男的衣领,放低声音说道:“不,不是我。是你。”
      添男一下子怔住了,仿佛五雷轰顶,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又觉得仿佛一把剔骨尖刀,正一刀刀攮在他的心口上。

      2014年冬至这天,天黑得比往常要早。家族规矩是,每逢节日要聚到一起吃顿晚饭。往年都在二伯家,碰巧前阵子大伯家新居落成,于是聚到大伯家里便顺理成章。
      刚要出发时经过仓库,宁弟突然挣扎起来,挣脱他的怀抱,踉踉跄跄走到家里那辆老旧的红动摩托车旁,小手不停拍打着摩托车身,回头向添男叽里咕噜的喊,小嘴不停地向外喷出口水。
      “车车,车车。”他仿佛说。
      添男笑着问他,“我宁弟想坐车车?”
      宁弟直拍小手,嘴里仍是不停叽里咕噜的喊,“车车,车车。”
      添男原本想走路过去大伯家里,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可是是宁弟想坐车,他就无法拒绝。于是直接卡着他双腋将他提起来,放他坐在油箱上,两手握住后视镜的柄,开着车去了。顺便多说一句,关于他的妻子:人多热闹的场合,她从不到场的。
      今晚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添男喝了好些酒,面红耳赤。不知道怎么,今夜他的右眼皮直跳,却不大放在心上。当脑袋开始眩晕时,他意识到该回家了。走到一旁沙发,儿子已经熟睡。他要来一条背带,把儿子绑在背上。脚步有些虚浮,像踏在棉花上,于是有人劝他别开车,走着回去,安全一些,车可以明天回来取。添男有些拗劲上来,劝说不住,跨上红动,点燃摩托,“咻”的去了。听到背后隐隐有女人的声音,在喊“添男你开慢些”。
      添男呵呵的笑,耳边的风吹得凉爽,,子也安稳地睡在背上。他感觉有些奇异,仿佛自己正行驶在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上,越飞驰往前,收获的幸福会更多。
      他开上一个很陡的坡。接下来是个三叉路口。他需要开往那条下坡的路,不一会儿就可以向右转个弯,开进大院里,也到家了。
      所有的人都以为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殊不知村庄间的马路上也会有不平静的时刻。
      事情发生时阿南仍有些浑浑然,迷蒙的样子。
      他刚开到路口,正准备下坡,忽然一阵尖锐的汽笛从另一条路上呼啸而来。强光刺得阿南睁不开眼。他觉着自己手滑了一下,握住车头的双手也被迫放松。他飞起来了,他心想,忽然有些心惊;背部,头部,紧接着都是一阵剧痛,然后重重的跌在一片冰冷里。

      仿佛陷入一个很长的梦。黑暗。晦雾。粘稠。冰冷。还有巨痛。

      添男悠悠醒来,头顶炽烈的日光灯,正晃着他的眼。他的头很疼,手往上一探,缠着厚厚的绷带。他慢慢地适应光线,刚想扎挣起来,却发现自已的右腿打着石膏,被挂起来。添男似乎很冷静,打量一圈四周,一片发黄腐旧的白。意识到正在医院。
      这时一个女人捧着热水壶,埋头走进来,添男看清它,是二嫂明榕。
      女人抬头瞬间,看见添男醒着,失声惊叫,喊道:“你可终于醒了?”又转身跑出去。
      不一会儿,进来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对他进行检查。完了扔下几句祝福语如“早日康复”之类,就出去了。
      明榕很高兴,掏出手机,对他说:“我得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醒了。”刚要走出去,添男叫住她。
      “我为什么在这儿?”
      “什么为什么?因为你出了车祸呀!”明榕说。
      “我出了车祸?”添男一脸迷惑,“可我不记得什么车祸。”
      “医生说你的头受到重击,脊椎受创,可能导致你部分记忆丢失或记忆混乱,可是没有关系,医生说会慢慢好起来的。”
      添男闻言点点头,“希望吧。”
      “那我出去打个电话?我得告诉家里人你已经醒过来了,他们都很担心。”
      添男说:“好的。”等明榕走到门口,又叫住她:“对了,请您顺便帮我办理出院手续,麻烦你了。”
      明榕惊呼道:“可你才刚醒!医生说你需要住院观察。”
      “二嫂,”添男试图劝服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医院的住院费有多贵,我这么一折腾,得丢多少钱进来?我工作不容易,你知道的,我实在不想把钱浪费在这上头,我回家里,家里也可以养伤。再说,我仿佛很久没见宁弟了,非常想他!二嫂,宁弟他还好吗?”
      明榕来回搓着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二嫂?”添男试探着唤她。
      “宁弟他......宁弟死了。”
      添男一怔,随即笑说:“您别骗我,这不好笑。”
      明榕叹了口气,“是真的,宁弟他,死了。那夜你出车祸,宁弟就在你背上,你难道忘了?”她掏出手帕,抹抹眼泪,“真是可怜,才那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添男怔怔听着,仿佛自己在听别人的事,所以事不关已,不很真切的感觉,恍恍惚惚的,像要晕倒似的。
      “你说,宁弟死了?这怎么可能呢!你肯定是骗我,他肯定还活得好好的!”添男喊道,不顾一切地就要从床上扎挣起来,却被一阵剧痛压制下去。
      “是真的!是真的!”明榕手足无措喊道,“我也不想这时候说出来叫你伤心,可你早晚会知道!”
      “不行,我不信,我不会信的!我要出院,我要回家,我要亲自确认!”说着又要爬起来。
      明榕一把将他摁住在床上,悲切道:“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呢?你昏迷了十几天,宁弟他,他早就下葬了呀!”
      话音刚落,添男仿佛遭了雷击一般,不能动弹。他的心口巨痛,浑身都痛,仿佛继剔骨尖刀之后,又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他的肉。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又依稀觉得这是真的,想着想着,脑袋里巨痛袭来,狂叫一声,竟而昏厥,忽然倒下,再次陷入梦境之中。

      黑暗。晦雾。粘稠。冰冷。还有......巨痛。

      添男再次醒来时,发现床边站满了人。
      大哥添德,大嫂石丽,二哥天保,二嫂明榕,还有三姐阿雪和四姐阿蓉。
      阿蓉俯下身,柔声问他:“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添男打量一遭四周,答非所问,“我怎么在医院?”
      明榕小心翼翼的说:“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么?你出了车祸,所以住院了。”
      “车祸?”添男一脸迷惑,“什么车祸?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间眼神交流。
      “就是......”“就是很小的车祸,你被一辆面包车碰了一下。”石丽嘴快刚开腔,就被明榕打断,说完不住地向他们使眼色。
      “是呀是呀,”众人醒悟过来,皆点头如捣蒜,异口同声,“你就是被一辆面包车给碰了一下,所以不要担心,很快就能好!”
      添男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自己,“就碰了一下,我就伤成这样了?”
      “其实也挺......挺严重的,呵呵。”明榕苦笑着说。
      “哦,是了,”阿南突然想到什么,“宁弟呢?他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在家里呢,活蹦乱跳的!!”明榕迅速回答道。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添男仿佛压着巨石的心上一下子轻松下来,长长地一吐胸中秽气。
      “所以你好好地住院养伤,不要心疼钱,——你的医药费会由肇事者全部负责。至于赔偿款项,你大哥二哥跟他们还在谈。”明榕接着说。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还有你大嫂,我让她也留下来照顾你。”添德说。
      “好。”添男心上快活,答应下来。
      目送他们相携走出病房,添男随即怔怔看向天花板,仿佛面前正晃动着宁弟欢笑的脸。

      医院大门。
      “我看,阿南脑子有些糊涂,竟然完全不记得宁弟的事情。你们是没看到,他听我讲宁弟已经死时那副发狂的样子,真是吓人!我想宁弟的事,最好还是先瞒住他,等他养好伤,再想想怎么跟他说。”明榕脸色凝重,向众人说道。
      “也只有这样了。”添德叹气附和道。
      “那赔偿款项,你们跟对方谈得怎么样了?”阿蓉问道。
      “除医药费外,我们开口要二十万,对方嫌多,所以还在谈。”天保说。
      “嫌多?!笑话!添男给撞成这样姑且不说,他们忘了自己车轮底下还丢了一条命不成?!所以大哥,二哥,这事绝对不能让步,必须狠狠敲他们一笔。”阿雪愤愤说道。
      “我们心里有数。”天保说。
      阿雪走到明榕跟前,拉起她的手,道:“这些天你照顾他,真是辛苦了,让我这个做大姐的感觉过意不去得很。只是家里有事情,实在走不开,又要照顾孩子,所以接下来,又要麻烦你了。哦是了,还有大嫂。”
      “对,我让你大嫂留下来,和你一起照顾添男。”添德对明榕说。
      话音才落,就被站在一旁始终不吭声的石丽推了一把,拉到边上去了。
      她压低声音骂道:“你是忘了你家里还有三个不能自理的孙儿啦?我来照顾添男,谁来照顾他们?你吗?你敢不上工地,看我怎么收拾你。”
      然后又拉着他回到众人之中,假作歉疚道:“是这样,你们都知道,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在,小的那个还嗷嗷待哺,实在走不开;你们大哥又要上工地,所以......所以我恐怕不能留下来了。”
      众人陷入沉默。
      “这样吧,我先回去安顿好家里孩子,明天再赶回来。”阿蓉说。
      “这样最好,就辛苦你和明榕了。”石丽和阿雪呵呵笑道。

      半个月后,添男出院。
      回到家里时,见妻子正坐在床上,专注的又在刺十字绣。众人进到屋里,她头也不抬,仿佛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添男左右四顾,不见宁弟。
      于是问妻子:“我宁弟呢?”妻子仍旧埋头,仿佛没有听见。添男转过头,疑问的目光射向众人。
      “你宁弟他......”二伯语气沉痛,刚开腔,又给明榕截断。
      “你宁弟去他外婆家住了!今天刚去!”明榕抢话道,众人目光都投向她。
      “去那里干什么去?”
      “他外婆说想他,就把他接去了。怕是要住好一阵子。”
      “这样啊。我好久没见他,也特别想他。”添男叹气说。转头又问妻子:“你怎么不跟着去呢?”
      明榕说:“她得留下来照顾你啊!你的伤未好全。”
      屋里的长辈见阿南妻子这般,纷纷说她。仍旧的,妻子没有任何反应。添男对此倒不以为然,很有见怪不怪的平静。
      “这些日子你们操心了,都回去吧,忙你们的事。”
      待众人鱼贯而出,添男倾身向前,又问妻子:“你吃饭没有?”
      ......
      “你非要这样么?”添男说。
      妻子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起头来,双目含恨看他,怨毒极了。
      “怎么这样看我?”添男惊异道。

      “你说,是我,我害死了宁弟?”添男讷讷地,询问的目光投向妻子,一脸大惑不解。
      “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妻子笑了,说话的声音很轻,“没错,是你。就是你害死了宁弟。”
      “怎么可能呢?!”。
      “那你说,宁弟怎么会死呢?”妻子循循善诱。
      “宁弟死了?”添男目光凝滞,有些不明所以,“可是,你们跟我说,宁弟去了外婆家?”
      “那是他们骗你。”
      “骗我?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极度排斥这件事情,所以主动遗忘了。你忘了宁弟的死,也忘了是你自己,害死了他。他们不想告诉你,是不想你恢复正常。”妻子忽而咬牙,“只有我,日日苦等,等待着你能早日记起来。”
      添男转头看着妻子,心中五味杂陈。在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面前,他理应内心翻涌如惊涛拍岸;理应悲从中来不能断绝。可是他只觉浑浑然,脑中一片迷蒙,仿佛在听别人的奇闻异事,事不关己似的。
      “宁弟没死。是你骗我。”他又笑说。心里却惴惴,似乎自我肯定似的又点头捣起蒜来,自言自语:“对,肯定是这样,宁弟他只是去了外婆家,他没有死,宁弟怎么可能会死?”他抓起妻子的手,“是吧?宁弟,宁弟没有死?”
      妻子冷冷看着他,将手从他紧握的掌中拔出,语气携带几分遗憾,“你看,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说的。 ”
      添男一下子泄了气,不知所措地怔住。他抬起双手,想抓头发,忽而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头发,只好悻悻摸了一把,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走到角落里,拿出烟筒,死命抽起来。
      许久,他才开口道:“那么,是真的了。”
      其实添男一直隐约觉察,自己的生活不知何时起,只重复着某一天。
      他每天夜里会做噩梦,白色的汽车,怀里抱一具腐尸;早上醒来不见儿子,脑子里会有一个声音第一时间告诉他:“你宁弟已死了”。于是就发狂。奔出门见人就要拉住,问“宁弟在哪儿”,听到的回答总是“去了外婆家”,这才安心。工作的时候添男总想宁弟会不会突然回到家里,于是每次收工到家,总要先找儿子。找不到时,便安慰自己,他仍在外婆家。于是安心睡下,噩梦;翌日什么都不记得,依旧的冲出去,依旧的“去了外婆家”。
      永远都在外婆家。
      “那么,你现在是记起来了”妻子试探着问道,面目忽而狰狞:“还是说,你其实一直都记得?!”
      “我......我不知道。我记不得......又好像记得。”
      妻子缓缓凑近他,“自从宁弟死了,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每天,无数次你在我身边熟睡,我都恨不得能将你掐死。”
      添男闻言,由怔愣渐转惊愕,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瞠目看着妻子已然扭曲的脸。
      “你记得吧?宁弟是怎么来到这世界上的;当时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可是,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有了宁弟。他多可爱啊!有了宁弟,我的日子不再那么难熬;可就在,当我准备为了宁弟,原谅你,好好的和你过日子时,——他却死了!是你害死了他。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每日因此煎熬,你倒好,忘了!”妻子悲凉一笑,又继续说道:“现在好了,你记得。那么以后,你就自己一个人,受这煎熬吧。”
      添男低垂着头,不知该做什么辩驳好。他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顷刻间便作了接受。难道是男人天生的,比之女人,情感较淡薄么?
      他忽而很不忿。丢开烟筒,冲到床边,将欲离床出屋去的妻子扑倒,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妻子恍惚觉得这一幕熟悉。她流下泪来,怔怔看着天花板,并不挣扎。
      添男的呼吸急促,不停说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还会有另一个宁弟的。”似乎是出语以安慰,只不知是安慰妻子,抑或安慰自己。
      “你又忘了,”妻子转而将视线对上他,“我已不能再生了。”
      添男顿了许久,才放开她,软倒在一旁。
      “是不是感到很绝望?”妻子说。
      添男没有回答。透过眼里的水雾,看着妻子爬起来,那样子滑稽可笑,没有穿鞋,就这么晃晃悠悠跛出了门,跛进茫茫夜色。
      添男不知她要跛去哪里。可她自己一定知道。
      她出门右转,一直走,到达一栋夜色中仿佛遗世独立的二层泥砖房。拨开重重蛛网,轻车熟路跛上二楼,腐朽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吱响声。
      她走近走廊尽头最后的屋子,没有一丝迟疑推门而入。
      屋里空空如也。一条粗麻绳由正中房梁垂下,底下摆着两张椅子,一高一低。
      她跛过去,踏低上高,牵起麻绳打成活结;然后将头套了进去。最后,踢翻了脚下的高椅。
      一切行云流水,仿佛鬼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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