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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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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那些年是七夜故意在回避他的一切讯息,连青枞在他面前的偶然提起他都避开了,后来那人仿佛从人间消失了一般,了无音讯,再也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他。
“金光,你还好吧。”
游走红尘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刻意的去找过金光的下落,其实心底却是期望着某一天能在尘世间与他不期而遇。
那段时间他的私心期盼着相遇,理智却反复问自己,遇到了又能怎样?
遇到了能怎样?
你当以何种态度对他?
你能让他感受到一个怎样的七夜?
但凡还在心里留存着对当年一丝的愧恨,你就不是他想要的七夜,就不该也不能站在他的面前。
那些年里,有多少次午夜梦回,七夜总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里一次一次的跳动。
这里的心跳,身体里的血液,每一次呼吸,属于七夜的每一刻每一天,无一不是金光给予,吐息之间也全是他的名字。
那么炙热,那么缠绵,和他的生命一样的绵长。
“金光……”
来不及沉沦,残酷的往昔就会将他拉回现实,那鲜血,那睁大了眼睛死去的人,那在墙头被炸的粉碎的人,那一幕一幕就不断的回荡在他的心底,撕扯着那颗因金光而跳动的心。
而他在这两相激战的罅隙中却总能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他的怀里,那个人的身影那样清晰,以至于他根本不可能埋葬,脑海中回荡的是生死垂危之际金光用微弱的气息吐出的两个字:勿用。
当灵犀木摆在他面前时他才明白这两个字的沉重。
勿用,这两字,是金光对他甘愿舍命的情。
勿用,这两字,是金光为他决然扑命的意。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总能看到金光在断天涧前回眸的那一眼,那一笑,和那一句话。
灵犀木再重要,也没有重要到值得拿命去拼的地步。
而如今,我找到它值得让我拼命的理由了。
那,都是,为了,我。
北城战台那拼尽全力挡住的惊天一击。
他说: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有事。
要死也只能被我打死,闻衍算什么东西。
我只要你活着。
那个名为心的地方又开始痛了,那些过往每每回想那个位置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起揉拧,难受的不能自已,七夜将手伸向虚空之处,那里似乎出现了金光的面容,却再也不会有人抓住他的手真实的告诉他:是我。
七夜缓缓的将手放下,紧握,深吸两口气,悲哀而又无奈的望向天幕,高天之处,月华之下,金光是否也在某地和他一样用同样的姿势看着这一轮明月。
“其实……我想你……”
阴月皇朝安定了的那些年,他便迫不及待的将一切甩给了徒儿踏出了阴月皇朝的大门,那股冲动让他几乎奔扑到金光面前,却在魔蝶召唤出来的一瞬间生生顿住。
他是想见金光的,然而金光却是不愿意见到这样一个七夜的。
金光那样骄傲的人,一次的游移与彷徨对他都是伤害,他又如何能背负着过去的沉痛再去伤害他,如同当年的望月台之别。
七夜的那一次放手,金光垂眸的一瞬间让七夜根本不敢再继续看他,金光眼中的黯然心碎,如同利箭刺向他的心窝,痛的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刀来麻痹。
那一次金光走得时候他并没有挽留,他知道金光一定会懂他的,如同他明白就算他追了出去,金光也不会同他回来一般。
他们二人那样了解对方,总是明白在什么时候对方需要的是什么。
七夜需要的是时间,所以金光便给他时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一晃,一甲子,或是更久。
七夜摇头苦笑,收起魔蝶背手向前走去。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声声低语细喃。
其实我想你。
很想,很想。
那一年他遇到了镜无缘的转世,这一生他不再是魔宫首屈一指的帝师,只是一只纵横在山间的蝴蝶,蝴蝶只有十天短暂的生命,七夜能偶遇到他也只能说是机缘又是奇迹,在最后一刻镜无缘的转世让魔蝶带给了七夜一席话。
“曾听人说过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候他的灵会贯通前世,在我死去的这一刻我想起了我的前生,傻孩子,七夜,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过多执拗已无意义,好好过一场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如此老师也能欣慰了,要记住,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镜无缘在劝他放下,他的老师,那个真心待他的人,心里仍旧是惦记着让他过的好一些。
一段话,全是对他的疼惜与劝慰。
不能活在过去。
放下。
七夜,你放下了吗?
他扪心自问,时光让人成长,那些认为无法放下的事情,也逐渐被温暖填满。
而今的他已然能带着轻快的语调跟魔蝶谈起金光的名字。
能肆无忌惮的想着他,念着他,却始终无法踏出那关键的一步。
终究还是有放不下的。
抬头,望天。
蔚蓝的天上朵朵洁白的云被风吹成了各种形状又一点点随风而去,如同那些被时间抹掉了棱角的过往,终有一天也会远去。
多年后,长街之上,冷峻的青年以花占卜卜卦精准,多少人慕名而来,但他有个怪癖,只算姻缘。
娇艳欲滴的花瓣从他手中撒下,修长的指尖点在花瓣之上,从散落的方位推算出别人的姻缘走向。
“姑娘,此卦乃是吉卦,属于你的命定之人将很快出现,恭喜你。”
对面的姑娘忍不住欢欣,却又矜持的抿嘴一笑,从袖中拿出几文钱付了卦费,道了句多些便走了。
七夜将散落的花瓣整理好,太阳已正,下午天热的时候不会有几个人还出来闲逛,他也准备着收拾东西回去了,正在清点铜钱铜钱,一人已坐在了他的对面。
“大兄弟,我来给我儿算姻缘。”
这个是年约四十的妇人,穿着朴实,相貌也普通,身后跟着一位十来岁的少年,那青年见自己娘亲来给他算姻缘,当即不好意思的将头偏一边去,眉目中还带着少年的青涩。
妇人笑着扯了扯儿子的衣袖将他摁在自己身旁,对七夜笑道:
“大兄弟,就是给这个混小子算,看看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儿媳妇,又什么时候能抱上大孙子。”
噼里啪啦,铜钱从颤抖的指尖滚落在地。
是……娘……
七夜眨也不眨的看着他,或是面上难掩的激动之色太突兀,那妇人狐疑道:“老妇是否有不妥之处?还是我儿他……”
“不是,不是,不是。”七夜连说了几个不是,强压下心里翻腾的思绪,这才帮另一人补算起来,还寻着这样的时机打探了一下他们家的情况。
她家中有三子,身旁这个是家中的二儿子,最小的一个尚在学堂,他家里相公温厚老实,孩子健康勤勉,日子过的虽然清贫了些,却温馨安乐。
分别的时候,七夜看着携子归家的背影,一静一动都透着令人艳羡的温馨。
心里弥留的坚冰瞬间破开,阳光注满心里,他已顾不得旁人,无法抑制的大笑了起来。
有的事,真的可以放下了。
在她身后遥遥一跪,虔诚的三拜点地。“娘,原谅七夜不孝,从此只为自己活一场。”
一只黑色的蝴蝶从他的身旁飞向远方,七夜洒然一笑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