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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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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夕阳余辉都已敛入山下。
远远的天空忽然爆开绿色的信号,众人正在惊讶之中,就见山寨后方亮起冲天火光。
转身,拉上不明所以的卢廷以及表情阴晴不定的江毓清远远走开。
“剩下的事,就交给他们了,我们走吧。”
“这是怎么回事?”卢廷终于回过神来。
“当然是安排好的事了,难道长信认为我会毫无准备的舍你入敌营吗?”
杀伐声阵阵,转眼,已被抛在身后。
“走吧。”
刚想上马,沉默半晌的江毓清忽然出声:“那些人虽然有罪,但也是为生计所迫,还望将军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嘴角稍稍扬起,“我认为,先生是被强掳上山的。”
“当初确实是,但是,后来留下却是自愿。”
“那现在的离开呢?”
“......”
“初到此地,我便听说了清风寨的大名,在凉军手下,曾救出了不少的百姓,可安定之后,抢掠扰乱这些百姓的,也是清风寨。”
“在下......”
“这是人之常情,先生不必自责,现在就是给他们一个脱胎换骨的机会。况且,山寨中的事,我知道,是不由先生做主的。”
“即便如此......”
“即便先生再怎么说情,我的任务也只是剿匪。”笑笑转向在一旁的卢廷,“律法量刑可是府丞大人的职责啊。”
“为什么我始终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卢廷的表情有些古怪。
“说算计就太难听了。”江毓清悠闲的喝口茶,不慌不忙的开口,“大人可是将军的‘诚意’。”
“诚意?”
“清风寨虽然势力很大,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匪帮,在下并不认为值得将军亲临。”
“......”
“......”
“不知在下有什么地方可为将军效劳?”
手指在几案上轻点,我缓慢开口:“运粮车,还有,楚凉的边境地图。”
帐内寂静无声。
门外嘈杂声忽然大了起来,有人在帐外通报,清风寨的匪徒已经一举擒获。
“好。”我挥挥手,“把那个头子还有骂过我的几个人砍了,剩下的,送到官府发落吧。”
“善后这么大的难题,你推得可轻松。”卢廷眼睛瞪得更大,差点跳起来,“就算我早先劝了你不爱听的话,算计我这么多,也该差不多了吧。”
“别着急。”我拍拍卢廷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江先生自然会帮你的,对不对?府上的师爷刚刚回乡吧。”
“地图我倒是随身带着,至于粮车......”江毓清笑得轻松至极,“召集营中机灵点的工匠,最晚后天,就可以给将军拿出成品。”
“成品不用,图纸就好,明早可以吗?”
“可以。”
“那就好。”我点点头,回身对上卢廷有些担忧的目光,“放心,楚国需要休养生息,我不会擅自行动的。”
“好了,折腾了这么久,也都该乏了吧。”把卢廷推到江毓清的身边,了然的笑笑,“人你带走。”
不过简单的行囊,拒绝了随行的护卫,只带了两个惯在身边的随侍,便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不必着急赶路,他肯定已经知道了我答应回去,自然不会在时间上苛责。
多久了呢?自从回来之后,便不断的奔波在各式事务间,几乎忘记了曾经有过的自由。
从北地一路行来,已经习惯了凛冽寒风的肺部呼吸着南方特有的温润气息,竟然有些陌生,似乎那个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的人已经完全消失了踪迹。
再怎么拖延,旅程也都有个终点,某天醒来,从驿站的窗口向外眺望,远远耸立着的,就是在心中已经描摹千遍的高大城墙。
再次站到城门下,心境已经完全不同,闭上眼,仍然能看到他们染血的样子,却不会再恐惧害怕,如果你们可以看到,就请看下去吧,等我回来,为你们扫平所有的屈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俯身下拜,随即被扶起,抬头看过去,面前的人含笑而立,与自己三分相似的脸却多了十分的帝王威严。
“小寒。”熟悉的称呼让我一抖,随即低下头,“路上可辛苦?”
“还......”还好已经到了嘴边,被生生咽了下去,“还算辛苦,但陛下召见,雒寒即便日夜兼程,也要尽早赶到。”
“呵。”停了半晌,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小寒如此迫切的想要见到我,我可是万分欣慰呢。”
一只手抚上我的头发,不顾我的僵硬,捻起几缕在指间缠绕。
“陛下......”
“你我兄弟之间,何必用上这么生分的称呼,像你以前那样叫我就好了。”
“皇...兄。”我迟疑许久,才艰涩出声。
冰冷的感觉从雒言指间的发稍开始,一点点渗透过来,直到心里。
“皇兄?”有些嘲弄的语气,我死咬住嘴唇,不肯再多言。
“算了。”头发被放开,雒言走回高高的座椅,“你也该累了,先去休息一下吧,晚上,朕会设宴,为护国将军接风洗尘。”
“谢陛下。”
叩谢退出,想要出宫,却被雒言身边的太监总管福景拦下:“康王爷,您的玉衡苑早已收拾好,陛下让您过去休息。”
玉衡苑?我心里有些疑惑,那本是我在宫中的住处,按照朝中惯例,皇子到了十六岁就要出宫建府,自己一直仗着清哥的宠爱,才迟迟没有搬出去,直到......
可是现在,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再次留下。
“这不太和规矩吧,还请公公替我谢过陛下,雒言自有府邸。”
“王爷,皇上的决定,您也知道,奴才可不敢违抗。”
握掌成拳,紧了又松,过了几次,我才平静下来:“那好,请公公带路吧。”
熟悉的路,熟悉的垂花门,熟悉的翠竹满院,熟悉的桌椅摆设,原本的一切都规规矩矩的放在原处,甚至书案上,半摊着我最喜欢的《静安诗选》,左侧的茶杯里,还有余温袅袅,似乎我不过是临时出去,随即返回而已。
曾经的四年,在此时,竟然变得恍惚。
雒言,你究竟要怎样?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道,烟丝一缕一缕的透过香炉上的缝隙溢出,袅袅消散。
睁着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时无法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自己,究竟是否还在梦中?是梦到了一场风霜,还是一枕黄粱,尚未脱身?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谁?”我翻身坐起,整理好情绪,不带丝毫的疑惑。
“奴才德安,来伺候王爷梳洗。”
沐浴,熏香,挽发,着衣,一步步做来,曾经的记忆也同时苏醒。
“几时了?”
“回王爷,未时三刻。”
“宫宴几时起?”
“申末。”
我点点头,挥手,让众人退下,重回满屋寂静。
下午的阳光穿过窗纸,清浅的扫过书桌,琐碎的尘埃在光亮中起伏飞旋,连时间似乎都停驻。
慢慢走过去,自书架上顺手拿下一本诗集,随意翻动,屋外的竹林沙沙作响。
日影横移,不知不觉中,有道阴影打上书页,我几次侧身,却始终无法躲开。
无奈的放下书,眼角扫到了一片明黄。
“陛下。”惊讶起身,却被扶住。
灼热的温度透过衣物从雒言的掌心传递进来,让我不由自主地一抖,又无法挡下。
“很冷吗?”手并没有离开,顺着胳膊一路滑下,到了手腕,略作停顿,随即握住。
瞬间的颤栗早已停止,我垂下眼睛,只看着彼此相连的手,不说不动。
“几年不见,你倒是变了许多,足够独当一面,也足够与我抗衡了。”手被拉高,指头在另一人的掌中被拉扯把玩。
我随之抬眼,不意外的撞上了他看过来的视线。
诸多过往在其中流过,没有了激烈的争执对抗,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深潭,激不起半点水花。
手上的牵扯逐渐放松,我忽然笑开,趁他怔愣的瞬间,全力冲开桎梏,探出两指,直刺向雒言双目。
雒言习武多年,虽然被攻不备,仍然迅速反应过来,手上瞬间加力,脚向上斜踢中渎穴,另一手拍向我肋下小胁。
手指在他眼前两寸处被劫住,我左手紧接打出,弹中他手臂上的曲泽穴,右臂上的劲道顿时卸下,可胸口也被重重击中。
借力向后滑出,我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咬紧牙关,保持住最后的一点清明,我深深跪倒:“陛下言重,雒寒无论何时,都无法与陛下相提并论,只愿常驻边疆,为陛下分忧,死而后已。”
喉咙一片腥甜,刚要强忍咽下,眼前一花,雒言已经转到身后。
重重的一掌击上后背,即便死死闭嘴,也有丝丝鲜血蜿蜒流下唇边。
“哼,不管什么时候,这倔到死的脾气倒是没变。”恶狠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脸颊被用力捏住,我不想再用力,也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顺从的张开嘴,一口口的吐出淤血。
闭目调息,再睁眼时,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衬着地上的点点猩红,竟是说不出的诡异。
眨了几下眼,将满目的血色冲淡,我环视屋内,雒言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离开。
慢慢撑起身,看着已经不成样子的礼服,我无奈苦笑,看来,那些琐碎的穿戴又要重新来过了。
天色迅速的变暗,不用我多说,德安已经请安进来,点上了灯烛。
“快到时辰了吧。”我看着递到手中的替换衣服,不过日常的穿戴,有些诧异。
“回王爷,刚刚陛下着福公公过来,说今晚的宴会取消,改到明日,请王爷好好休息。”
遣下众人,拨弄了几下随后送来的膳食,挑不起任何胃口。
都是往年间自己得意的菜色,只是,再也尝不出曾经喜欢的味道。
踱回书桌旁,书页仍然停留在中途被打断的地方。
重新拿起,重新沉浸,渐渐忘记了周遭声响。
修长的身形被烛火投影到墙上,些许风入,些许摇晃。
窗外,是茂密的竹林,在月光下粼粼闪亮。
偶尔几个下人细语,走动,片刻之后,又是夜沉无声。
不过,是一个平静普通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