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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爱美的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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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海中央住了一位女神,说是住,不如说是一心把自己囚禁在这里。
女神坐在树杈上,形单只影,随身的只有一面能看遍前世今生的轮回镜。
她擦了擦被大雾朦湿的镜面,看见了什么,眼神欢喜到极点,片刻后又有些郁郁寡欢,沉默了一会,她幽幽的道: “就算岁数有些大,我也想嫁。”
镜面光怪陆离,溢满了七色的光辉,只见上面映出一个老伯,湖光水色,坐卧在石头前垂钓,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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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妖山上都是妖怪,跟着我不要乱走。”
“不要骗我眼浅,罗妖山的狗熊多了去了,妖怪却着实只有我一只。”
“安颜,”他道,“顶撞的话说的不错。”
我心头莫名一怵,仿佛在应证我发怵得并不是毫无道理,身子忽然被一阵风刮起,再定眼一瞧,竟被吹到湖泊上方,我尖叫道,“安颜知错,知错就能改,饶命啊师傅!”
“好。”
伴随这声,我落进湖中央,灌了满腔的水。我两手扑腾,硬是拔起了头。
我怒目而视!
他低头淡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毫无诚意地说:“唔,手滑了。”
“……”我焦躁狂躁暴躁!假如我脚下是一块砖,我此时已经让它碎石崩裂。
可惜,我现下还在湖水里大出洋相地扑腾,为了少喝几口泥水,我甚至屏气装死,直坠入湖底。
相玄没辜负我的厚望,良心估摸还剩一点点,手指一点,用法术将我捞上来。
我闭着眼不肯睁开。
“擦干身子,就上路。”他见我还是不动,微微一笑,“湖水很凉吧?再去洗一洗?”
我下意识一个哆嗦,睁开眼惊怒地拿他丢来的帕子狠擦鞋底,然后丢到一旁。
他抿直的嘴角一个上挑,似笑非笑。我不能妥协在他的淫威之下,全然当看不见。
半个时辰前,我还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由身,半个时辰后,我浑浑噩噩望着天上高举中天的日头,已然被相玄套上师徒的枷锁,还是不给吃不给喝,一直在赶路的前景。
现在还可怜兮兮地当着落汤鸡。
“我想吃烧鸡。”路上,我自言自语。
相玄走在我前面:“你不需要吃东西。”瞧瞧,这是人说的话吗!!
“我早看出来你这人有问题!这一路上什么都不带我吃,百十里闻到肉味你就要拐道,你怀孕了闻不得腥味怎么的?你难道是带发修行的和尚么?”我后面的话在他冷峭的目光下渐渐消音,半响又断断续续迸出一句,“这附近的和尚也吃肉呢。”
“假和尚,滚在红尘,吃两顿肉算什么。”相玄眉目皆是不以为然,倒是看向我时摆正脸色,“而你根骨奇佳,达到修炼最佳状态,辟五谷是最基本的,我既收下你,便决然要渡你成仙。”
“可是……我冷,又饿。丢我下湖,正浑身发寒,就是想吃点东西暖暖肚子。”我声音楚楚,垂着脑袋抽泣。
也不知是不是看不过眼,他伸手递过来一个青涩的小果。
我望着手里被塞进的李子,只觉还没吃进嘴里,牙根已然一酸。这个季度李子还没成熟,我浑身湿透都是他造的孽,还要随手从树上摘这玩意寒碜我!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暗无天日,趁着他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的时机,我站在左旁的岔口惊呼一声,然后一个跨步迈到右岔口,脚下生风一溜烟要跑进树林。
我暗暗得意这招声东击西,不料刚走远两步,后衣领就被谁略略提住,然后耳旁传来相玄颇觉无趣的感言,“果真是属狐狸的,看着愚钝,却还知道耍狡猾。”
我被嘲讽得一口气咽不下去,憋红了脸。
“人贩子,放开我!”
“我是剑修,不是人贩子。”他纠正事实。
我怒意翻滚着呵斥:“谁说剑修就不能是人贩子!”
“……嗯,有理。但我不是。”他一句话搪塞了我所有说词。
“我要吃肉!”话题又绕回来。
相玄淡然:“没有。”
“我不要当你的徒弟。”
“你也知道这里遍山的狗熊,你法力甚微,不敢放你回去。”他说得一片赤诚,但我宁可瞎了也是不信的。
“相玄!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被拿住衣领的姿势简直窝囊极了,我气弱。
“我教过你直喊我名字?”他似笑非笑,噙着一抹嘲意,“三百岁也不小了,知事的年纪。”
“……”我偏过脸不说话。
“当你师傅非我所愿,毕竟你资质愚钝,三百高龄还稚如雏儿,当你师傅,有些难。”他语气貌似委婉。
我一颗心好累。
妖族大多都在百岁学会变幻人形,随着法力增长,幻化成人的岁数也会相对成长。但因为妖族的孩子自娘胎里就受天地灵气孕养的缘故,多数能在两三百岁便固定住十七八岁的俏丽容貌,几百年过去,面容也不会有明显的变化。当然,练功急进,走火入魔一瞬老去的也不乏少数。
但我都三百岁了,还是短胳膊短腿如同八九岁的小萝卜头……说我资质愚钝,真不亏心,否则今日也不必如此丢人被人拿着领子吊着走。悲从中来,我眼角愣是挤出两滴悔恨的泪水。
我只不过是只爱美的狐妖。
一只懒懒散散修炼三百年才会幻化人形的妖。
一只在山涧深处差点被狗熊吃了的狐妖。
“我是妖,你无法带领我摸索修炼门道。”我颓然说着。
相玄径自摸了摸我的脑袋,说道:“你是个好孩子。”
“那,师傅,您给我变只烧鸡出来呗?”
“……”
相玄像抓只鸡崽一样拎起我,脚踏涟漪,御剑飞行,我对着海面的倒影自顾自怜,漠视了额上刚被敲出的一个红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属于海的视野变窄,入目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头,高山耸入云端,似炊烟环绕,若隐若现。
他带我到最宽的一座山的山腰上,松开我的衣领,将我平稳放到地上。
“什么人!未经通报,不得擅闯!”
相玄摊出掌心,一道红得发黑的玉牌凭空浮现,竖着一上一下地飘浮。几名门派弟子直了眼,甚至都没想去看清上面写了谁的名,直接拜服在地,因为褐红玉令,整个修仙界只有一人得到过。
“师……师……”
“是师尊——”扫门弟子扫把倒地,发出诚惶诚恐的声音。
“他们怕你?”我噗哧一笑,看着他们自发地退后,想上来又不敢上来的憨憨模样。
“也不能说是怕。兴许我闭关太久,都以为我在玉衡峰坐化了。”他瞥了一眼,解释道。
“许久,是多久?”我左右看看,好奇的问。
我见他略怅然的一笑:“十数年了吧。”按人间的年历算,在这动荡的时期,这利益熏心的皇帝都能换好几个了。
山上,四人合抱的青皮铜钟忽然间钟声大撞。震耳欲聋的声音撞的我耳朵发麻,便赶紧捂实在了,接着一阵强烈过一阵的波荡从脚下地面传来,有种山也要震一震的动静。
“来。”相玄淡淡道。我忙点头跟了上去。
相玄所在的门派叫合一派,外边也能唬一声称剑宗,取极道宗师之意,在一众剑修门派中地位超然。
原来隆隆庄重的钟声敲响的原因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一件他们合一派的大事。
——相玄师尊出关了!
“尊者潜心修炼,转眼十数年过去了,虽惶恐,玉清却一直不敢上玉衡山叨扰。却不想今日师尊已经出关了,没有事先命弟子亲迎,玉清惶恐,惶恐!”一身朴素青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在两步远的地方忧心忡忡地停下。他下巴留起一排长须,衬着那面如白玉的脸,让人看着好不滑稽。
“我出关已有些时日了,玉清。”相玄仿佛嫌出关的消息还不足以让玉清震撼,又惟恐不乱地说些人家并不想听的戳心话,让玉清愈发手足无措,有些气息不稳。
他嘴里有些惶惶地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
我噗哧一笑。
玉清一怔,转过头看我,发觉刚才的糗样被人看了去,面色不由青白交加,问道:“这位姑娘是?”
门外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年轻壮实的弟子,后面也跟来一些脚步沉稳,一看就修为不浅的人物。
“这是合一派九代掌门玉清。”相玄眉目沉着地扫了众人一眼,然后他把我拉过他身旁,手臂象征性地圈住我瘦小的身板,以示护佑,“这是我下山亲收的小弟子,安颜。”
我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少年少女们的表情,入门时日尚短的不认识相玄,呆呆望着,入门时间长也听说过师尊何人的,却半响回不过神,感觉这件事发生得突然,离他们也太过遥远。
玉清满是不可置信,略带试探的问道:“尊者想把弟子托在哪位掌教手下?”
相玄眉眼舒展开来,微微一笑:“我收的弟子,自然由我亲自带。”他的声音空灵温润,如云卷云舒,如溪水漫漫淌过,让人心灵为之洗涤。
相玄的五官是一种说不出的清秀俊朗,半点不强硬,却属于谪仙的温远,这世道里,又是当世强者,独一份的气质怕是无人能比。前堂的女弟子端不住仪态,皆是面红耳赤的模样,差些就要芳心暗许。
其实,我比所有人都靠得他近一些,下意识低垂了脑袋,面红如霞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