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单》醉鱼干

1、01那年夏天

　　01那年夏天
　　顾单认为自己这辈子和自己酒鬼老爸一样，高中毕业出去打工，娶一个和自己妈一样野蛮的婆娘，然后生个不省心的小崽子，然后每天晚上回来喝喝酒骂骂老婆，揍揍自家孩子，这一辈子也就完了。甚至在高一见到苏季轩以后几年，顾单仍旧对自己“既定结局”深信不疑。
　　顾单有着永远破旧的布袋书包，永远皱皱巴巴的上衣，永远破着洞的工人裤。甚至顾单每本课本，算草本的边角也永远都是皱着打着厚厚的卷儿的。即使是在90年代那个物质并不是很富裕的时代，顾单也是格格不入的。顾单甚至觉得酒鬼老爸送自己来上高中都是极其神奇的事情，毕竟自己成绩也只是刚刚及格的程度。曾经有个初中老师语重心长的告诫顾单好好学习，以后就可以摆脱现状。顾单也不是不领情，在努力一个月看到依旧鲜红的62分数学试卷，考虑一秒后把卷子扔回了课桌里，觉得有点扯淡。除非自己聪明到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名——当然顾单觉得这个几率和自己酒鬼老爸有一天不喝酒不打老婆孩子的几率一样大——否则自己这辈子也只能住在小四胡同。龙生龙的道理，顾单小学就醒悟了。
　　从小学开始，小孩子就已经分清好坏了。这样“独特”的顾单自然而然成了攻击对象。小孩子们会嘲笑顾单拥有的一切，炫耀自己拥有的一切，这似乎作为课间娱乐活动极其自然的延续到了高中——学校包括小学初中高中可以直升，大多数同学还在一起的——甚至那些“心肠最软”的女孩子，也没有一个为自己打抱不平的。顾单也默许了任何人欺负自己的行为，他们说的也不错，顾单这么认为。
　　顾单每天早一个小时到学校清理经过一晚上“折磨”的桌面和凳子。顾单一般都会发现教室角落翻倒的桌凳，教室的桌凳并不是完全固定的，但是属于顾单的那套永远不会变，桌子面上用小刀划得坑坑巴巴，凳子上木头交接的地方在夏天还经常挤到顾单屁股上的肉。顾单也习惯了，把桌凳搬回来，再把桌面垃圾收起来倒掉，然后用废纸抹一遍桌面和凳子面，之前被倒了胶水毁了裤子被顾单妈撺掇酒鬼老爸狠揍一顿，顾单不想再穿酒鬼老爸的肥大裤子，没有裤腰带，不仅往下一直掉，还漏风。然而欺负最过分的也不过如此了。嘲笑讽刺这种程度顾单已经可以当作没听见了。每当这时候，顾单都觉得自己的名字是如此贴切。
　　所以当班里的小霸王把他拉到学校小树林的时候，顾单是惊奇的——欺负升级了？事实证明的确是的。小霸王上来没骂两句就开始动手。小霸王比晚上一年学的自己年龄还大两岁，想到18岁已经算得上成人的力度，顾单皱起眉头。在几个拳头过后顾单护住自己的头，借着小霸王的一个用力，倒在了草地上。小霸王身边几个跟班也走过来参与了暴力。顾单把脸藏在臂弯，手掌护着后脑勺，在地上随着几个人的力度翻滚。除了几声闷哼，顾单一言不发。
　　什么时候会结束呢？顾单想，希望这次衣服不要破了，最近个头长了一些，合适的衣服越来越少了，酒鬼老爸的衣服依旧很肥大。顾单可不想最后会穿自己妈的衣服。
　　怎么说呢。命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在顾单一边凭着感觉尽量减轻自己的疼痛，一边担忧着衣服的时候。苏季轩出现了。顾单奇怪小霸王居然停手，撤开手臂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少年冷漠地看向这边。很多年后，顾单曾经问苏季轩当时为什么不去救他。苏季轩想了想，说自己那时候午觉刚睡醒起床气比较大，眼神也不好。顾单笑，扯淡，苏少爷你竟然也会撒谎了，你根本不记得那件事了对不对，你才不会去救一个不认识的路人呢。苏季轩一直不喜欢顾单谈论那个时候的事，更不喜欢顾单称呼自己苏少爷。苏季轩出声打断顾单的回忆，以后不会了。顾单愣一下，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而那个时候，即使是顾单如此脱群的人，也是知道学校有这么一个人。高一转学过来，因为长相就轰动全校，全校女生都在讨论高一的转学帅哥，顾单也是从前桌几个小女生叽叽喳喳中听到的。再一次听到是因为开学第二个月有高三年级混混找他麻烦反而被揍得很惨，又一次掀起了女生的狂潮。根据前面几个女生的“窃语”，顾单还知道了男生家境很好，公安局的小太子，税务局的少爷都上赶着巴结还被爱答不理的。顾单想，这就是那龙生的小龙吧。然后知道小龙叫苏季轩。
　　然后现在那条小龙出现在自己眼前不到20米的地方。顾单没见过苏季轩，也没人愿意跟他讲一讲苏季轩的模样，但是顾单知道这个人就是苏季轩，毕竟那出色的外表，骨子里高傲冷漠的态度，不是所有人都能模仿的。顾单不认为苏季轩是来见义勇为的，所以在“观赏”过这“传说中的少爷”后，顾单自觉的收回视线，把自己的头抱的更严实了。
　　果然，苏季轩在小霸王快要冒冷汗的时候，开了尊口：“好吵。”然后，苏少爷转身走了。
　　“艹，吓死我了。”一个小跟班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听说苏季轩最近在小树林这边睡觉，没想到真出来了啊。”
　　另一个跟班扬起拳头作势要揍他：“妈的，你不早说，这个大爷万一生气我们就完了！你真是……”
　　“闭嘴！”小霸王面色不善。
　　顾单了解小霸王现在的心理，自家小弟在自己面前怕另一个人，而这个人还是自己也怕的，太丢份儿了却又没法反抗。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可以发泄的地方了。
　　小霸王扭头恶狠狠地盯着顾单，顾单示弱地蜷了蜷身子，却还是听到小霸王恶狠狠地命令：“艹，给老子往死里打！”
　　他们当然不可能真的往死里打的，顾单满意地看着镜子里完好无损的脸心情不错，衣服也只是被挂了一个小口子，顾单拿针线稍微缝了一下就又拍拍土穿上了。除了花的时间有点久被酒鬼老爸踹了一脚，骂了句小兔崽子。顾单觉得自家酒鬼老爸很傻，骂自己小兔崽子，小王八犊子，那他自己是什么呢？顾单心里被自己的冷笑话弄得暗笑。
　　被全校女生的“偶像”连累，算不算顾单与苏季轩的交集呢？顾单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会儿，晃晃脑袋提笔借着被自己从路边捡回来的小台灯写起了作业。明天早上不交作业，又会给课代表添麻烦，顾单还是会不好意思。旁边房间不断传来争吵声，过一会儿，顾单妈打开顾单房间门跨进半个身子，顾单转头看到顾单妈明显青紫的眼眶，左颧骨有些红肿。
　　“造什么孽呢，大晚上开个破灯给老娘费电是不是！敢情你不挣钱！”
　　顾单把台灯关掉，爬上自己的小窄床盖上被子。顾单妈念叨着：“一个两个都是催命鬼……”出去了。等了一会儿，顾单轻手轻脚跳下床，把作业本和台灯塞进被窝，确定不会有一丝光泄露后，继续写作业。1个小时后，顾单从被窝拽出一叠皱巴巴的本子，连同台灯放到了床头的小桌子上。被窝有点受潮，散发出淡淡的异味。顾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今天在小树林的少年。干净的白色衬衣，整整齐齐的头发，一尘不染的长裤。顾单任由自己神游一会儿，裹裹被子睡了。周末要是晴天就把被子带出去晒晒吧，朦胧间顾单想。
　　顾单也开始注意苏季轩。顾单以前走路总是微微低着头，眼睛也只专注的看着前面脚尖周围的路，因此在苏季轩转学三个月后才知道他的样子。顾单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教学楼前的苏季轩，才明白自己前面女生每天都滔滔不绝的原因。那个人即使在人群里也能一眼认出，顾单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气场，总觉得苏季轩身边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围绕，让他与其他人区别。顾单突然有些开心，他和自己有了这点相似啊，虽然原因天差地别。顾单就是有这样的阿Q精神。
　　回到教室，小霸王站在他座位旁边等他。顾单习以为常，顾自走到座位放下布袋书包掏出作业递给前面课代表，课代表皱着眉捏过他的作业后，顾单才满意地回过头看向小霸王。
　　许是昨天发泄的过瘾，小霸王好脾气地等着顾单交完作业才开口：“叫花子，今儿下了中午课，去给我把楼下三区的地扫了。听见没。”
　　顾单点点头，到现在，顾单已经学会不去反抗了，反正反抗后的结果也是被揍一顿再去干活儿，顾单觉得能省下皮肉之痛还是好的。
　　小霸王分配完任务，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顾单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等上课。

　　中午下课，顾单自觉地带着扫帚簸箕去了第三卫生区，这是他们班负责的卫生区，每天班里的人轮流打扫，不到两个月轮一次。顾单这个月已经来了六次，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有时候，顾单扫着扫着甚至会生出幻想，这个地方自己来的最多，这个地方是属于自己的地盘，是只属于自己的“净土”。
　　现在，自己的地盘突然出现一双白色运动鞋的不速之客。顾单拿着扫帚抬起头，才注意到眼前皱着眉的人。
　　“喂。”
　　面对小霸王暴力都坦然面对的顾单突然恐慌起来，苏少爷！我把土扫到了苏少爷鞋上！
　　看着蒙上一层土外加一片冬青叶子的白色鞋子。顾单心里砰砰的跳动着，竟然一句“对不起”都反应不过来。听说这个牌子的鞋好像挺有名，一双上千块吧……
　　苏季轩皱着眉看着眼前紧紧抓着扫帚的男生，奇怪自己原来已经可怕到这种地步了。自己不过路过这里，这个闷着头扫地的傻子竟然真的看不到自己就往这边扫。可是看着眼前这人惊吓的样子……苏季轩不自在地跺跺鞋上的土，扭头走了。
　　顾单呆呆的看着苏季轩的背影，直到拐弯也没反应过来。他和其他小龙不一样。这个认知不知道为什么让顾单心里一阵喜悦，这种喜悦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