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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坟头现身 七月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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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烟亭河畔灵鹫山下的墓地里,绽了大片大片血色的花,密密麻麻,应着悬于夜空中的血月,是说不明了的妖异和诡谲,像是从地狱里蔓延出来的烈焰。
“血月现,国之将衰,气尽,如坠狱。”
下着雨的初秋之夜,风里有彼岸花的异香。白千颜独坐在墓地里的一个小土坡上,微微仰头,看着夜空中的血月,声音寂寥而淡漠,“难道东离国真的是气数将尽?”
他无声地笑了笑,懒懒地收回目光,这些似乎都与他无关。
白千颜垂首,眼神专注,手指轻拢,拨动横在膝上的古琴,淙淙之声比那烟亭河畔的流水更为悠远悦耳。
他一袭白衣在风中不住地翻飞,血染的月亮在他身后默默地映照着,如同一场如梦如幻的仙境。
不过,在墓地里弹琴赏月,就此而言,白千颜倒是有几分特别的雅兴。
殊不知,这几分雅兴却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嘭~”一声巨响自黄土坟堆里平地而起,打破了这死寂般的深夜。
白千颜微微一怔,定眼看过去,在那一簇簇跳跃的血色花朵的尽头,一块硕大的墓碑已经坍塌倒地,墓碑下方是几株七歪八倒的彼岸花,青色的梗和血色的花都被压出了浆,满地狼藉。
巨响过后,周遭再次陷入死寂,连彼岸花在风中摇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白千颜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那座突然塌了墓碑的黄土坟,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朦胧地扫了一眼这片偌大的墓地,三天了,别说人了,就连个鬼都未曾看见半只,想来他是着了某人的当,哎,还是拾掇拾掇东西,打道回府才是。
不过,正当他起身之际,耳畔蓦然响起破裂声,寻过去,便看到那座黄土坟自顶部龟裂,缝隙愈来愈大,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此时,黄土坟旁的血色彼岸花绽得最为灼烈,映衬着黄土坟顶上的洞口,就像是地狱之门开启,在浓浓的夜色中,血色的月光下,自洞口处,爬出来一名绯衣少女。
少女淡然地立在坟头,拍了拍绯色裙裳的泥土,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用一支栩栩如生的彼岸花玉簪简单地束起来,兴许是因为运动过度,脸颊上涔出细细的密汗,以致有几缕发丝柔柔地贴在脸颊上,看不尽全部容颜。
少女慢悠悠地拨开脸上的发丝,在血色月光中,终以得见其全容,不想却是一张极为清寡的脸庞,幸而眼角坠有一枚朱红泪痣,平添了几分韵味,眼角弯弯的,攒了些暖意,却因眼角泪痣令她的笑意有了悲凉的味道。
总之,乍眼一看,少女很是普通,细了一看,还不如乍眼一看。
少女揉了揉有些发酸的两肩,长舒了一口气,两臂一扬,无比舒畅地伸了个懒腰,“终得重见天日了。”声调尽是轻快,眼瞳灵动。
“风玉尘,你哪只狗眼看见太阳了?”有黏黏的嫩嫩的童声从坟洞里传来,愤愤然地继续道:“还不快点过来拉小爷一把。”
风玉尘憋住笑,回身低头看下去,道:“月儿,别气馁,尽管用你的小短腿趴上来。”
月涯耷拉着小脑袋瓜子,乌溜溜的小眼睛泛着泪光,看着自己那毛茸茸的狐狸爪子,甚是忧郁。
风玉尘见月涯情绪低落,心想这孩子定是还没有习惯自己的狐狸身形,再者她也实在是受不了小萌物楚楚可怜的模样,态度不禁柔软了些许,伸手过去,一把拎起月涯的左耳朵,将其从坟洞拽了出来。
月涯被风玉尘拎至半空,怨念浓浓地想用爪子挠她,但因四肢长度有限,只能扒拉了几下空气,叹气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风玉尘,你给小爷记住了。”
风玉尘笑吟吟地回应道:“记住了,记住了。”然后手上一松,月涯便嘭地一声砸落到墓碑上,疼得他倏地跳起身,浑身毛发倒立,龇着牙就要扑上来咬人,却被风玉尘一个小旋风腿踢得老远。
“好一只白眼狐。”风玉尘见月涯在空中画出漂亮的抛物线,深刻地觉得自己这记小旋风腿发挥得甚好。
“咦?!”风玉尘微微惊讶,月涯自由飞翔的方向处,那个小土坡上,何时冒出来一名白衣男子?古琴横膝,白衣翻飞,月色撩人,惊鸿一瞥,视线不由得为之停顿,待其回神之时,却见白衣男子突然从小土坡上倾下来,不停地翻滚,直至停在了她面前的墓碑上。
风玉尘怔怔地看了白千颜三眼,轻拍胸口,惊魂方定,“吓我一跳。”
“你确定是他吓了你?”月涯扒拉着小短腿折了回来,走上前,用毛茸茸的小爪子探了探白千颜的鼻息,“尚有气息,看来还没有被你吓死。”
“怪我咯?”风玉尘耸肩。
很久以后,风玉尘每每想起自己与白千颜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皆是非常悔恨,她甚是肯定自己是被涂溪给坑了,他给她说:“小风,只要你推开这道石门,便能回到你原来生活的地方。”所以,她以为推开石门,就可见到生机盎然、欣欣向荣、活蹦乱跳的人界故里,结果却是茫茫不见尽头的黄土坟堆,然后,她邂逅了白千颜,早知如此,她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用狗刨式的姿态爬出坟头,她应该飘飘然地出现,不顾画面深意,胜于姿势优美。
“涂溪,推开石门为何是墓地?”当风玉尘再次见到涂溪时,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质问。
涂溪讪笑,理所当然地回答:“墓地就是你原来生活的地方,你一个死人,难道不待在墓地里,还待在饭桌上不成?”
风玉尘哑然,她竟无言以对。
因为涂溪所言极是,她就是一个死人,且在死人界里颇有年份,已是死了二十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