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七言赋如辰》青云尔

6、第六章

　　张伯带着柳七言到达张家村的时候是黄昏时分，秋天已经过去了，冬天已经到来，初冬的夕阳苍黄苍黄的，夕阳下的草木也已经衰败，显得尤为清冷。
　　张伯带柳七言进村的时候，遇到了几个玩耍的孩子和收衣服的妇人，多为不曾回来，年少的孩子都是认不得张伯的了，而几个年迈的妇人却认出来了，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向他们打招呼，对柳七言更是难掩好奇。
　　张伯并没有马上回自己的老屋，而是带着柳七言走向了村长家。
　　柳七言乖乖地坐在小椅子上，小口小口的喝着热腾腾的茶，村长在见到张伯的片刻兴奋过去后，听到张伯有事情要说，就只留了这一老一小二人在屋里。
　　张家村的村长张明诚是张伯的堂兄，当年张伯跟着柳将军离开之时，他本想一同走，但是村子里百废待兴，他作为村长却走不开身。
　　“大哥，可还记得柳将军当年的救命之恩？”
　　“自是记得，柳将军救我张家村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于辽兵手下，这份恩情怎可能忘记！”
　　“那大哥，现下报恩的机会来了，你可敢一试？”
　　“堂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明诚颇为不解，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堂弟极为疑惑，随即目光落在了柳七言身上，眸光一动。
　　“这孩子是柳家唯一的血脉，柳将军一家被诬陷通敌卖国的罪名已全数问斩了！”张伯说到此处眼圈微红，神情大恸。
　　“你，你说什么！”张明诚大惊，张家村离县政极远颇为偏僻，此刻纳税纳粮的时节也早已过去，与外界接触也减少，将军满门抄斩一事看来还未曾传到张家村，“难道”
　　“大哥！难道你会去相信那奸臣贼子捏造的谎话！我在柳府待了三十年，柳如风将军是我看着长大的，柳震将军之子怎可能会做出那等事情！”
　　张伯义愤填膺，他觉得对于将军府的一点点不信任，那都是侮辱。
　　“你说的是，是我糊涂了。”张明诚沉下了心神，“那，这娃儿便是小姐了。堂弟，只要我张家村还在，小姐定不会再受苦，定会尽全力好好侍奉小姐。”
　　“不，不行，虽然现在通缉令已经撤销，但是万事仍然都要小心，村里人多口杂，小姐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特殊的对待反而会叫人起疑心。”
　　张明诚看向柳七言，见她捧着小杯子点了点头，“伯伯，张伯说的是。”
　　“那小姐可就要吃苦了。”
　　“七言不怕吃苦，娘亲说，活下去才是要紧的事。”
　　“是，你娘亲说的很对。”张明诚表示赞同，这孩子性子坚韧，目光之中有惧有忧，却无恨无偏执，目光清澈灵动，显然是个性子极好的。
　　“小姐，张伯越矩，往后小姐就叫张伯一声爷爷吧，对村子里的人边说你是我的孙女小七，张小七。”张伯走到柳七言的身边，抚摸着她的发顶。
　　“小七听爷爷的。”
　　张伯在张明诚叫来的几个年轻人的帮助下收拾了自己的老房子，自此柳七言和张伯便留在了张家村。
　　一路的追捕逃亡让张伯显得更加的苍老，但他却打起精神照顾柳七言，只不过，命运总是残酷的，张伯在一场风寒中，倒下了，卧病在床一段时间后，虽然风寒好了，但是却落下了病根，身体每况日下。
　　张家村民风淳，这是一个氏族的村落，家家户户都有着血脉的联系，张伯是村长的堂弟在村里的辈分是很高的，他和他的孙女的回村，自然是受人欢迎的，何况，小七真的是太乖巧了。
　　张伯卧病在床的期间，小七照顾张伯，煎药喂水，生火做饭，要多孝顺有多孝顺。
　　在村子里一帮顽皮孩子的衬托之下，那是人见到了就没有不喜欢的。
　　两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这年太阳毒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柳七言的记忆里，最可怕的灾难开始了。
　　先是东部大暴雨，整整下了一个月，河里的水猛涨，冲上了河堤。
　　随后是整个国家大面积的旱灾。
　　地上的泥都被晒出了晶白的盐粒，百姓里种下的粮食几乎颗粒无收。
　　这一年，整个国家仿佛像是在接受老天的惩罚一般，大批大批的人在饥荒之中死去。
　　人心涣散，朝廷腐败无能。在天灾面前，束手无策。
　　死人。大面积的死人，尸体无法得到及时的处理，于是，可怕的瘟疫开始蔓延。
　　张家村也没有逃过一劫，陆陆续续的开始死人。
　　那天傍晚，柳七言将煮好的小米粥端到屋子里，要给张伯喝。
　　叫了好几声，张伯都没有反应，仔细一看，老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门外传来好些个男人打斗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声。
　　早些时候，张伯托村长的关系，将出逃的时候带的金银都换成了粮食，打算安安稳稳的在村子里过一辈子，所以他们的存量还挺多。
　　突然门被踢开，隔壁卖狗肉的张二冲了进来，平时虽然脾气火爆但是性子还算讲理的一个人，现在凶神恶煞的冲向别人屋子里的米缸。
　　张二二话不说开始掏米，目光瞥到柳七言和床上挺直的张伯，就想走过来。
　　“叔叔，爷爷怎么了，是不是得瘟疫病死了啊，怎么办，我会不会也得瘟疫啊。”
　　柳七言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稀薄的小米粥洒了一地，开始不顾一切的哭号起来。
　　张二闻言停住了走过来的步伐，“小七乖，没事的，张二叔叔借点米，借点米啊，你乖乖陪着爷爷，爷爷就会醒过来的。”
　　“真的么？”
　　柳七言看着那张虚伪的脸，恶心的直想吐。
　　在瘟疫开始蔓延的时候，张伯就让柳七言带上吃得到山里躲起来，但是柳七言没有答应，她想照顾张伯，哪怕陪着这个关心自己的老人走完最后一刻也是好的。
　　但是当村子里死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村民变得像强盗恶鬼一样的时候，她就开始害怕起来。
　　直到现在，她明白了，张伯当时是多么的良苦用心。
　　柳七言看着张二狼吞虎咽的喝下她熬的粥，搬了整整一袋米。
　　她趁着张二出去的时候，飞快的将张伯之前让她准备的干粮藏好。
　　张二又跑了两趟，将她家里的米全都搬光了，期间，他始终离柳七言和张伯远远地。
　　入夜了，天气转凉。
　　柳七言蜷缩在墙角，两手抱着膝盖，屋子里很黑很黑，只有开着的窗户可以有一点月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映地人心头，很冷很冷。
　　屋子外面有夫人和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声，还有男人们的咒骂。
　　可屋子里，蔓延着死一般的寂静。
　　柳七言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主人。”
　　柳七言没有反应。
　　“主人。”
　　突然，一团小小的白光在黑暗中升起。
　　柳七言动了动，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脸上干巴巴的，没有眼泪，但却更加让人心疼。
　　“花眠？”
　　干涩的声音，空洞洞的，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恩，主人，不要怕，花眠会陪在你身边的！”
　　“花眠，怎么办，爷爷，爷爷死了，呜呜呜”泪水开始在脸上绵延，柳七言小声的啜泣，断断续续的，分外揪心。
　　“主人不要难过，花眠，花眠可以让主人再见爷爷一面！”光团围绕着柳七言焦急的转圈圈，最终伸出小手轻轻触碰柳七言的脸颊。
　　“真真的？”
　　“主人闭上眼就好。”花眠大力的点了点头。
　　一束青光没入柳七言的眉心，深深的睡意涌上来。
　　隐隐约约的有个老人的身影凝聚出现，柳七言认出那人正是张伯。
　　“爷爷。”
　　这两年的相处之中，张伯对柳七言十分的疼爱。
　　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柳七言真心将这个一心为自己着想的老人当成了爷爷。
　　“小七。爷爷走了，往后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爷爷，小七害怕，大家都像怪物。”
　　“小七，离开这个村子。”
　　“可是，可是爷爷你还在这里。”
　　老人慈爱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小七，爷爷马上就要去另外一个世界了，小七放把火烧了这里，然后躲到山上去。”
　　老人的身影渐渐的淡了，“小七，不要难过，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