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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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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神色颇为复杂,她转身看向佛龛,烟雾缭绕,观世音面目慈悲,众生空相,她虔诚垂首,“我此一生,在柳震战死沙场的那一刻其实就结束了。”
辰一知道当年的那些是是非非,但是其中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却不是外人可以妄断的。
他看着这个曾经差点颠覆王朝的女人,她和他第一次在王府见到她时似乎一样。
但是,他却也明明白白的知道,有些事情发生后,就再也无法改变。
“带七言走吧,那孩子是无辜的,她应该有更好的明天,”老太君最终还是没有答应辰一的说法,“那孩子生性是极好的,今后怕是要难为她了,告诉她,不要想着报仇,不要去恨,好好的过日子,她只需要为自己而活。”
柳七言尚在睡梦之中时她的人生轨迹便开始偏移,一向天性乐观开朗的她将遭遇她人生的第一个劫数。
到寒山寺祈福礼佛老太君只带了一个老仆两个侍女和七言。
绿珠和青芸在了解事情后都不愿离开,他们跟了老太君一辈子,在稚童之时便被老太君收养,那份情谊是难以割舍的,超越了主仆,更似亲人。
老仆张伯则在老太君的请求下与辰一一起带柳七言离开。
天还未亮二人便带着柳七言趁着夜色离开了。
辰一点了柳七言的睡穴,她一路都在昏睡之中,因此也就错过了与关心着爱护着她的亲人最后的诀别。
官兵冲进寒山寺的时候,老太君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来,她从容淡然,有着郡主的骄傲,最后向大雄宝殿的满天神佛深深叩首。
寒山寺的方丈为她送别,寺里的和尚正在上早课,经院诵的是大悲咒,平和而苍凉。
她忽然想起来,多年前的某一天,她亦是恍然顿悟。
在柳震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她明白了,于她而言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当她发现情根深种的时候,那个曾经爱她的人却已经离开,而且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距离,再也无法找回。
现在,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生死无惧。
柳七言醒来的时候身处在一个破庙之中身边有张伯守着,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张伯,这是什么地方,奶奶和青芸姐姐绿珠姐姐他们呢?”
张伯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忍,他该怎么样去告诉这个孩子,她的家已经不在了,他的亲人也已经死去,她所拥有的都一夕化作尘土。
“他们都去了,从今往后张伯会照顾好小姐”
柳七言有点想哭,她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但是她很害怕,“张伯,发生了什么事,告诉告诉七言好不好?”
“柳家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满门抄斩了,老太君让我们救你出来,现在柳家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辰一打了野兔回到破庙看到这一幕便冷声出口了,这不是应该隐瞒的事情,迟早都是要面对的,“老太君说了,不要报仇,不要去恨,好好过日子。”
柳七言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穿黑衣的陌生男人,无法相信他说的话,但不安和恐惧却越来越深。
她一下子伸出手抓住张伯的胳膊,急切地想听到他的否认,“张伯,他,他说的是真的?奶奶和青芸姐姐他们都死了?爹爹也死了?”
柳七言说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她看到张伯点了点头,顿时泣不成声,和娘亲去世的时候懵懵懂懂相比,此刻的她已经在以前丫鬟们偷偷议论之中明白了。
死,就是一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面,听不到那个人的话,那是人世间极为痛苦的一件事情。
张伯不忍的看着小小的孩子闷闷的哭声,她哭得不是很响亮,小声小声的,像小兽的呜咽,却让人觉得无比悲痛,无比心疼。
辰一沉默的架起了火烤刚猎来的兔子,生死之间的事他看到过太多,对于幸存者的哭声也已经麻木。
作为一个暗卫,培育他出来的人认为多余的情感他都已经舍弃。
八皇子,如今的皇帝下令的是柳家满门抄斩,自然是很快发现少了一个柳家小姐,锦衣卫的追捕也就很快开始了。
在逃亡的途中,餐风露宿,幕天席地那是常有的事,柳七言也硬撑着,努力让自己不要生病,不要拖累张伯和辰一。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柳七言已经和辰一相熟,一开始她很害怕辰一身上常年见血带来的煞气,但是在辰一拼了命的舍身救护之中,那隔阂很快便消失了。
张伯已经年近五十了,但是多年为仆,适应能力本就是不一般,如今也是拼命也要留下柳府最后一点血脉的念头支撑着。
他是柳震在战火之中救出来的,当年辽兵要屠杀张家村的时候,柳震将军如神降一般的出现,救下了一村的人,他便代表全村的人到了柳府,只为报恩。
三十年过去,柳震战死沙场,柳家最终因为站错阵营和功高震主引人忌惮而落的满门抄斩的结局,正可谓世事无情。
张伯提议三人前往张家村,村里的人知道柳七言的身份必定会守口如瓶,保护柳七言的安全,辰一作为暗卫,本身所知晓的好去处都已经被封死,于是同意了张博的意见。
逃亡的这短短一个月,柳七言成长了许多。
她的眼泪变少了,除了一开始得知噩耗之时,便开始学着忍着不要在落泪,因为眼泪会动摇爱你的关心你的那些人的心智,那是兵不血刃的凶器。
她努力的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向张伯学着生火,做饭,驱虫,想辰一学着分辨曾经在书本上看到过的止血疗伤救命的药草,学收集露水在野外生存的技能,学防身逃脱的招数。
她常常一身的风尘仆仆向小乞丐一样的打扮,因为不能够显眼,改变了很多的地方,但是唯一没有变的,是她的笑容。
虽然不再是完完整整的纯真,但是在难过的日子里的笑容显得极为珍贵。
柳七言和花眠的交流也多了,因为花眠知道很多东西,治疗方面的尤其多,而在柳七言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颤抖,完全无法入眠的时候,花眠也会一直陪着她说话,和她讲一些她从有意识以来就知道的一些事情。
花眠是菩提树的花朵,佛家的一些事情往往深刻而有哲理,更多的能够引导人在暗无天日里看到光明,看到希望,这大抵也是柳七言还能保持笑容的一个原因。
好运往往不能够持久,那是柳七言第一次看到保护着自己的人以血腥的方式离开世界。
他们被追上了,而辰一抱着套着柳七言衣服的稻草人跳下了山崖,在那之前他中了四箭,鲜血染红了他整个后背。
柳七言被张伯捂着嘴蒙着眼睛躲在灌木丛后面的树洞里,她没有看到跳崖的那一幕,但是她很清楚的知道,辰一为了救她而死去了。
悬崖的下面是急流,那水直直的流向大海,掉下去,连尸体都找不到,柳七言的通缉令撤消了,代价是一路保护着她的辰一的一条命。
辰一一直被灌输着唯一的一个指令,遵从主人的话,他的生活很简单,生活在暗处,只有主人需要的时候走到阳光底下,但最终的结局都会回到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