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一） 越国大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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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大将军萧复，这天晚上只睡了一个更次，二夫人李央一直守在床前，听外面的打更声，铮然三响，便即揭开狐皮帐子，柔声相唤。
“将军，将军，该起床了。”
萧复被唤醒了，但双眼涩重，睁不开来，语声含糊地问道：“什么时候了？”
“戌时正”
“哦，快到约定时辰了，我得赶紧进宫。天气怎么样？”
“将军您听听。”
风声如虎，震撼窗户。
萧复不免发愁，快不惑之年了，如此严寒而又睡眠不足的黑夜，由皇宫步行出皇城、内城、自寒烟门大街往南，直至羲和门天桥之东的圣坛，十几里路能不能支持得下？
他一想起来就心悸，不由得叹了口气。
二夫人李央知道他的心事，出了个自以为很好的主意：“将军！”她说：“你为何不悄悄的坐上辇子，避开平时的大街，从偏僻之路进宫便是了。”
“胡闹，你不懂别瞎说。这次进宫，皇上已经嘱咐要趁夜深人静，深更之夜，不便惊扰街巷，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这若是乘辇轿而去岂不是所到之处，便都被人知了去了？”
萧复鼓足勇气，从热被窝中仰身坐起，二夫人服侍他下床，洗漱，又喝过一碗燕窝粥，然后摆上早饭。
平时寅卯时分上朝，特别是在冬天，总要喝几杯老山人参加上补中益气的珍贵药材浸泡的米酒，祛除寒气。
但这天摒杯不饮，因为皇上很久没有早朝，说是身体抱恙。而自己又喝酒上脸，让皇上发现了，大为不便。
二夫人沉吟，脸色颇见忧愁“将军，皇上如此小心谨慎，会是什么事？”
“圣意岂是你我能随便揣测的？！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声张。”
“是，将军可需多穿些，外面天寒风大，别冻着了。”
萧复披了件狐裘斗篷，走出门去。
“将军！”管家吴十章在堂屋门口，悄声回禀：“马夫在伺候，现在快交子时了。”
“好，就走。”
说是这样说，官服补褂，穿戴整齐，亦颇费功夫。最后二夫人为他系上一个御赐的平金大荷包，格外关照：“里面是切片的人参，多衔几片在嘴里，嚼烂了吞下去更好。”
“我知道。”
丫鬟掀开门帘，恰好一阵西北风卷过，几乎将萧复的斗篷都吹翻了个身，他打了个寒噤。
萧复不禁思忖：这么大的风，皇上竟然要去圣坛召见，是为自己的病祷祝？那也不用悄无声息的。究竟是何事，才让皇上以祷祝圣坛的名义召见自己呢？自己不过是重文轻武的越国一名将军，地位不比文儒大臣来得尊贵，国君召见不外乎国事，这么多年来，可从来没有因为国事召过自己商量，就算有，这大可在宫内召见即可。那就是家事？皇上的家事岂能由臣子掺合？
萧复突然灵光一现。
家事！皇上已经缠绵病榻多时……
这么一想，他不禁喜上眉梢，身上也暖洋洋起来，刚欣欣然不过几时，便立刻冷静下来。国君抱恙，自己竟然还有心思为一己之私抱幸，真是忤逆！
“夫人，你过来。”萧复转身朝李央唤道。
“是。”李央狐疑，脸上却波澜不惊。
“越溪这几日诗书礼仪学得如何？”
李央压抑半分，不解萧复之意，却不敢多问，只是恭谨答道：“我们家小姐聪明绝顶，如木秀于林，夫子很是赞赏。外面都言萧将军府的小姐是绝色佳人,又恭谨多才,很多世族大家都等不及要来提亲了。”
萧复冷哼一声，说道：“等不及了？他们有这个资格觊觎越溪么？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再说。一会天亮了，你去给越溪多置点衣饰，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这些年我也知道你一直视为己出，越溪对你也如亲生母亲一般，你以后对她要多疼爱才是。”
李央心念一转，不知萧复为何会在面圣前对自己教导一番，但既然将军这么吩咐了，必定有他自己的打算，自己就照做即可。
“将军放心，一定照顾好越溪。”
“还有……她练琴的时间最好减半，别累着了。”
“喏。”
萧复点头，毫不迟疑的跨上马背，摸了一撮人参片放入嘴中。
快马浅蹄绝尘而去，蹄过章台街折而往西，经菜市口转北，沿大街直奔圣坛，已是午夜子正，城门刚刚开启。
平常日子，除非原住内城的人，在外城因事逗留，不及于黄昏闭城之前赶同家，只好等到午夜开城，名为“倒赶门”以外，住外城的人，是极少在此时进内城的，而这天是例外。
原因与萧复相同，都是为了皇帝的特旨：皇上病势渐觉沉笃，特率平时最得君心的王公大臣、文武官员，步诣圣坛祷祝，或者身份为大臣近侍，必当随扈；或者为本衙门堂官指派，随同行礼；或者是在此一罕见的仪礼中，担任执事，都要在子末丑初，赶到宫中待命，决不能违误。
入宫照例进玄华门，萧复年龄未到六十五，尚无“赏紫禁城骑马”的资格，所以在玄华门外下马石前下轿，由吴十章扶着，步行往北；到得保和殿后，“外廷”尽头的景运门外，吴十章不准再往前走，萧复一个人入内，到了文学士及部院大臣待漏的朝房，喘息略定，方始去见两位大学士。
大学士的班次，谢明韫在王熙之上；但年龄却是王熙居长，这年正好六十。
萧复与谢明韫的关系很深，他是谢明韫已死的长子谢青的老师；谢明韫为了尊敬西席，不等萧复来到面前，先就迎了上来。
“萧复!”他低声说道，“你先见了王太傅，我要跟你私下谈点事。”
“是。”萧复遂向王熙行了礼。
他顺便与其他几位尚书略作寒暄，才走向僻静的一角，静等谢明韫来“私下谈事”。
“皇上不行了。”谢明韫压得极低的声音，“皇上有一样隐痛，虽未明说，可以想象得到；我辈受恩深重，得替皇上筹划筹划。”
“哦，请问中堂，皇上是何隐痛”
“咱们先不谈这个，我先告诉你皇上交代的话，皇上一再说：他不希望……不希望我们众大臣在太子妃的人选上反对他的意思。我看，今天叫我们来就是为了此事。”
听这话，萧复有些明白了，“皇后呢”他问，“皇后听了这番遗命怎么说”
“能说什么饮泣而已。皇上说这话怕是皇后的意思……我们都知道，当今圣上，对皇后可是尊敬得很，皇后的意见，皇上一般都不会否决。”
有隐痛自然只有饮泣，而皇上皇后怕是在这件事上已经有了相同的思量。
萧复点点头说：“那可有选中的太子妃人选？还有……究竟是立大皇子为新皇，还是二皇子？”
二人突然缄默，气氛凝重起来，对于立太子之事，早就令一众大臣殚精竭虑。
越国国君袁熙与王皇后鹃蝶情深，皇上本该佳丽三千，不想袁熙却只有一个皇后，再无其他妃嫔。皇后有二子，大皇子袁墨，二皇子袁煜，都已经年过弱冠，按例，这太子之位应该传与嫡长子，也就是大皇子袁墨，岂料王皇后却偏爱二皇子袁煜。皇上中意袁墨，却碍于皇后反对，一直未能立储。
现在皇上开始要选太子妃，怕是已经跟皇后商议定了太子人选，等成了亲，便立刻立储，昭告天下。今天叫来这么多王公大臣，看来也是要立传位遗照了。
“太子妃人选我已经听说了。”谢明韫眼睛在萧复身上转了转，欲言又止，但立马又掩饰过于，说道：“只是这太子，我等却还未可知，如若皇上病中昏沉，选了不合适的人选，那对天下臣民如何交代”
“这！”在太子妃人选问题上，萧复故意没有多问，只是轻轻顿足，“这是个难题。”
这两位皇子虽说是一母同胞，但是却性格迥然。
大皇子袁墨文武双全，承越国尚文之风，风流俊俏，诗书礼仪颇有贵族大家之范，骑马射箭也有建树，而二皇子袁煜虽然被王皇后疼爱，却跋扈荒诞，不学无术，以至于在越国做了很多失民心之事。
王皇后亲二皇子而厌恶大皇子是众所周知之事，其中原因却只有朝廷要臣悉知。当年，王皇后在生大皇子袁墨时，遭遇难产，差点没能从鬼门关走出来，她因此受到了惊吓，对大皇子厌恶起来。她多次让皇上封二皇子袁煜为太子，皇上都没有答应。
当时给两位皇子封地，王皇后要求将虎牢这个地方作为大皇子袁墨的封地。虎牢地势十分显要，以前东虢国的国君便死于此地，皇上不允，王皇后才消停下来。
如果这次，皇上拗不过皇后，封二皇子为太子，那便是要成越国的祸端了。
“现在我们分两步来办。”谢明韫说道，“皇上朝不保夕，一旦驾崩，立刻就要颁遗诏，他如果立的人于国家不利，我们要不要反对”
“当然要反对。不然，皇上可是有罪于越国了，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不错。那么理由呢”
“这得想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萧复问道，“中堂看应该如何措辞”
“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谢明韫说道，“你看看，要不要从太子妃处着手”
“太子妃？这能跟立储传位有何联系。”
“太子妃乃是以后的皇后，如若皇上挑选的人选嫁给了大皇子，那大皇子不就成了太子么？”谢明韫说道。”
“这恐怕不妥。”
“怎么了”
“嫁娶之事，皇后执掌凤印，又是皇子亲母，她自然会做主。”
萧复觉得越俎代庖，必为皇后所恶，犯不着为此结怨。
“并无不妥，虽说皇子是皇后之子，但是也是越国未来国君，我们身为臣子，理应为我国欣荣敢于谏言。“
“既然您这么说，我义无可辞。”
“好！既然你已同意，那就再好不过，到时候你可要坚持己见，你的意见皇上必定会尽数收纳的。”谢明韫。
“现在要去圣坛祷祝，皇上恐怕不急于商榷此事。”
“我看未必，想必皇上最想见之人是你，什么圣坛祷祝，不过浮云。”
萧复无意中得以免此一番跋涉，喜出望外，但却不敢现诸颜色；同时，他也不能放心，谢明韫口口声声在太子妃一事上抬举自己，怕自己家已经牵入皇家之斗中去了。
正在思忖，皇上的贴身太监刘敏刘公公前来传众臣在寝殿外等候宣召。
据刘公公来报，两位皇子连袍褂都顾不得换，便直趋正乾宫旁，侍奉汤药去了。
萧复正欲跟上众臣，徐徐走向正乾宫。
“萧将军，请留步。”转眼间，刘公公已经来到萧复身前。
萧复忙应道：“公公。”
刘公公笑逐颜开，满脸的褶子更显沟壑“萧将军，请跟我来，皇上和皇后要单独召见您。”
萧复先是一骇，转而平静下来，心中已知□□，跟着刘公公走往内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