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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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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九年四月二十一日
陈青搁下笔,捏了捏手中的汗,暗暗地吁了口气。
主考官正位上端坐着年轻的皇帝,在他身后,华贵的珠帘掩着雍容华贵却不怒自威的面容,那便是权倾天下的当朝太后了。天家威严不容侵犯,陈青偷偷地觑了一眼,没见到天子真容,却不敢再看。
太阳已经慢慢地沉了下去,偌大的保和殿被夕阳照的发红。殿外的大钟被撞击了三下,发出了沉闷的相响声。皇帝身边的太监拉长了尖细的声音:“时辰到,詹士府收掌。”
左边陆陆续续有人走上前来,九尺多长的试卷被依次封好,呈到读卷官面前。陈青与其余几名贡士向天子行过跪拜礼,弓着腰一一退了下去。殿外已经有小太监在外候着,领着他们去到暂时的住所。等待发榜的这几日里是不允许随便走动的,陈青便在住所里看书写字,倒也不觉得乏闷。他对于科举其实并无多大执念,因为前两年被父亲送去比利时国游学了几年,所以思想开化得很。只是旧贵族出身的母亲总是在家里念叨着让他去考取个功名。他陈青可是出了名的孝顺,再加上科举这事儿也没多大坏处,若是考上了,当个一官半职的也好光耀门楣;若是考不上,他父亲手底下偌大的家产也还等着他回去经营打理,丰衣足食自然是不愁的。他这样想着,心里自然轻松了许多。
四日后发金榜,大学士手持谕旨宣读:“陈青,年十六,江苏海陵人士,殿试得一甲子第三名,为探花,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陈青上前一步接旨,叩头谢恩。
半月之后,陈青考取探花的消息传到乡里,陈家一时间人人称羡,风头独一无二。当然,这都已是后话了。
当然这些,我都是听祖母说的,父亲是个谦虚谨慎的人,以前的那些事,他是决计不肯说的。不错,那个叫陈青的人,就是我父亲。
父亲高中探花后的第二年就发生了革命,科举制被废。他本就是个闲官,又无心于官场。加上一年后祖父辞世,便辞官回乡,继续经营祖父遗留下的庞大家产。父亲回乡后的第二年便娶了我母亲,是我祖母的主意。我娘是旧式人家的小姐,裹脚、会女红,只是不识字,家境也还算富庶。印象中她总是温柔婉约的,不多话,只是爱静静地看着我笑。我娘身体不太好,所以在他们成亲后的第五年,我娘才生下了我。
我叫陈茹碧,生于民国元年三月二十七日,春暖花开的时节。祖母虽然是封建社会的贵族小姐,却并未沾上重男轻女的恶习。至于父亲,年轻时没少接受过洋人的教育,思想开化更不必说。相反的,由于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又是第一个孩子,家中的长辈对于我的出生倾注了格外多的热情,因此比起我的三个弟弟,我反而得到了更多的瞩目和宠爱。尤其是祖母,对我分外疼爱。在我断奶之后,祖母便让人将我的东西搬到了二楼与她同住。平日里,我都是在房里单独吃小灶,至于衣食住行,都是由我身边的八个小丫鬟替我打点得当。这几个小丫鬟是我五岁时祖母亲自挑选的,年龄都与我相仿,面容也都生的干净清秀。祖母的意思是,这些女孩子不仅可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在我无聊时也可以当我的玩伴。她的这番心思,我一直是感激并且十分受用的。
尽管祖母平日里对我十分疼爱,却并不宠溺。我四岁时她便自任我的启蒙老师,言传身教大家闺秀的风范。例如坐时需端正坐姿,不可显慵懒之态;吃饭时需等长辈动筷之后才能开动。要是有一点做不到,祖母会罚我一日不许吃饭,丝毫不会手下留情。到了入学的年龄,父亲本欲送我去私塾念书,祖母却不肯,而是花重金请同乡的举人左老师为塾师,亲自教授我吟诗填词,每日里得练习书法。而且每周我还得做一篇白话文和一篇文言文练习给祖母亲过目。如是我幼年时,一直在闭门苦读《史记》、《左传》、《汉书》。等我长到八岁,父亲觉得我仅学国学文史会被四书五经束缚了思想,便又请了老师教我算术、自然、音乐、体操和舞蹈等,课程多了,每日里便也不会那么乏味。我的少女时光便是这么无忧无虑地度过的。
少年不识愁滋味,我人生中前十六年的时光,就是这么无忧无虑地度过的。我并不知道,在我十六岁生辰这天会发生一件大事。而这件事,不知不觉中就篡改了我的命数,影响了我本应平淡安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