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十三天》墨染榆木

9、第九章

　　9.
　　是的，他本就知道楚之恒会来。可他还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楚之恒的侍卫们就已经杀上来了，二人又向前狂奔，却在无路的山顶，看到山脚下两队楚国人马在厮杀。
　　楚国人为何自相残杀起来？方云溪扭头看了看赵子凌，只见他眉头紧皱望着下面的战场出神。
　　身后的追兵已到，领头的将领呼喝出声:“太子有令，杀了二人重重有赏，给我上！”振臂一呼，身后侍卫策马而来。
　　赵子凌此时回过头来，冷笑一声:“是到了解决你们的时候了。”
　　软剑自腰间抽出，夹杂着凌厉阴狠的气势狂舞起来，片刻功夫已有三人倒地，接着第四人第五人……
　　一个个倒下，鲜血蜿蜒而下，汇聚在一起一直朝山的另一边流去。
　　方云溪见状皱眉，上前拦住赵子凌:“殿下何必斩尽杀绝，他们也不过是听命办事。”
　　赵子凌停下动作，看她淡然道:“我若不杀他们，今日便是我死。”
　　方云溪又道:“可你明明可以逃开的。”
　　“我逃，他们便会追，他们若一路追去南国，楚国便有理由滋事开战，到时候又会是一场恶战！”将剑换了另一只手，反手又取一人性命:“姑娘可去旁边稍等在下片刻。”抽出胳膊，飞剑而出，在逃的最后一人，拦腰被劈成两截，轰然倒地，血溅三尺。
　　方云溪微有怒气:“你……”
　　身后满是尸体，血腥味盖过了青草柒，赵子凌收回剑，转身低头看着下方的战场:“此乃乱世，向来胜者为王败者寇，姑娘宅心仁厚，见不得伏尸五步，流血千里，可你不杀人不害人，不代表别人也会以同样的做法待你，乱世之中就算想保全自己，也是不能。”
　　难道是自己错了吗？打小她师父便教她降妖除魔以救百姓为己任，教导她万不可乱害人性命，她从未想过当他保护的百姓举刀向她时，她该如何自处？
　　赵子凌像是看穿了她的单纯不谙世事，为着她的慌乱有些许的内疚。
　　山脚下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喊，二人同时回神往山下飞去。
　　待站定，赵子凌一把夺过一将士的长毛，反手将他钉在树上，扶起倒地的另一人，关切:“如何？”
　　整个战场上的人身着的都是楚国将士的服饰，赵子凌何故关心起楚国人马来？还是这些人并不全是楚国人？
　　只听那人虚弱答道:“殿下快撤，方才，方才他们有人回去报信了……”
　　竟然是南国之人！看样子应该是赵子凌的手下，难不成是细作？
　　赵子凌沉着一张脸，片刻道:“传我命令，全部撤退！快！”转身欲走，腿却被人抱住，回头一看，那人双膝跪地满脸的血迹，悲痛道:“殿下，来不及了，再撤退下去，就是南国的边境了，我们……不能再撤了！”
　　耳边传来声声惨叫，战场的中心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杀场，浓腥的血气，直往鼻子里钻。赵子凌眉头紧皱望了眼不远处刀光剑影的战场，他的部下正在一个个倒下，他一把揪起那人:“传我命令，全部撤退！”
　　那人咽了咽口水，艰难但又决绝道:“属下知道殿下不忍看着兄弟们受苦，可兄弟们也万不能为了苟且活命就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胸口剧烈起伏又道:“殿下乃是民心所向，一统六国傲世天下是迟早的事情，实在不必为了属下们如此！”重重跪下，磕头:“求殿下快快撤去，楚国人马马上就要杀来了！求殿下保重自己！”
　　赵子凌怒斥:“我花了七年的心血培养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死在战场上的！”顿了顿又道:“不听命令，回去军法伺候。”
　　那人猛然抬头，好半晌，扯出一个笑来:“殿下，恕属下实难从命！”望向战场，面露刚毅神色:“属下只愿来生还能再为殿下效力！”猛然起身，飞奔向战场，中途夺下一匹马，往战场中心飞快行去。
　　赵子凌策马紧随其后。
　　忽然天空一道烟火响起，炸裂，一队三十人组成的军队迅速举起盾牌往一块合拢，片刻功夫已形成一道强有力的保护墙，将赵子凌紧护其中。
　　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南国的民谣，歌声袅袅，却满是悲壮，一句唱罢，剩下的二十九人也跟着大声唱起来，高亢的歌声响彻山谷。
　　楚国军队的战马发出厚重的喘息声，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杀！”一声长啸，楚国军队率先发起进攻，为首的将领瞬间冲到了赵子凌的跟前，长矛离他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光火石间，一切戛然而止。
　　方云溪不知道自己用法术暂停这场战争是对是错，只是战争太过残酷，这小小的一战死伤就得有上百人，她还没想出好的办法来。
　　仙雾缭绕，绵绵不绝，云头按下，便看到一位身着湖绿色曳地长裙的绝美仙子与一位微扬桃花眼的俊俏公子比肩而立。
　　赫然是颜柒与颜静琬。
　　只见颜柒理了理长袖，望着下面的战场道:“看，是那丫头回来了吧？你这太子妃之位只怕坐不稳了。”转头看向她笑:“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轩辕剑可在她身上。”
　　颜静琬猛然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似不能相信，半晌，冷笑一声:“就凭她？肉体凡胎，不足为患！”
　　颜柒摇头笑了起来:“表妹啊表妹，这么多年，你可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她虽肉体凡胎，你随时可以将她置于死地，可你那未婚夫君只怕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把那丫头的孩子弄没了时，黎若言是怎么对你的吗？表面上看……”
　　颜静琬冷冷打断他:“多管闲事！”转身就走。
　　颜柒拦下她，赔笑:“表妹莫恼，莫恼啊，为兄这不也是为你着想，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颜静琬甩开自己的袖子:“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颜柒野心极大，现下四海几乎都听命于他，就连她的父皇母后也是如此，她也曾劝过，可他们像是被迷了心窍一般对颜柒的话深信不疑！这次颜柒又主动找上她告知她方云溪的事情，他几时那么古道热肠过？一时她也有些摸不透颜柒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颜柒笑笑指了指下面，另起了话头:“黎若言既然会把轩辕剑给那丫头，这说明那丫头在他心里还是有分量的，有她在，你不是终究不能安心。”
　　颜静琬看他一眼，挑了挑眉问他:“你倒是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颜柒摇头长叹:“我也没有办法，只怕一动这丫头，黎若言就会知道。”又抚了抚两颊道:“这丫头那日拿轩辕剑划伤了我的脸，不杀了她，也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颜静琬默然，她想不管颜柒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方云溪的存在终究对她威胁太大，若是借颜柒的手除去她，也未尝不可。
　　顿了良久才说:“这丫头就交给你了，太子那边，我来想办法。”
　　颜柒拱手笑道:“那我先谢过表妹了。”
　　颜静琬转身离开，颜柒的笑意冷下来，冷嗤了一声。
　　回首望着下界，忽然想要玩上一玩，那丫头暂时还不能死，留着还有大用处。
　　长袖一挥，一道冷光钻进方云溪的体内，她浑然未觉。
　　停滞的战场忽然骚动起来。
　　方云溪一惊，不可思议道:“怎么会这样？”双手再捏决，却是半点法力也无！
　　只见骑马冲在最前面的楚国将士，陡然一动，长矛刺出，深陷进赵子凌的小腹，那人又将长矛拔出，带出一长串的血珠子。
　　方云溪睁大了双眼，想要飞上去搭救赵子凌，脚在地面，纹丝不动，她的额头冒出冷汗来。
　　她快步往战场的中心去，南国将士已经发动了进攻。
　　赵子凌顾不得去管伤口，长剑豁然划破长空，呼喝一声:“杀！”
　　将士响应，声破长空。
　　“冲！冲！”长矛没入铠甲钻进皮肉的闷响声取代了呼喝声。
　　南国战士接二连三的倒地，战马嘶鸣咆哮，将他们踏成烂泥！
　　“不，不，怎么会这样！”方云溪不能相信，自己的法术为何会凭空消失？也是因为她的失误让楚国军队抢占了先机，她要如何阻止这场战争？心头前所未有的慌乱。
　　忽然一支长矛刺近她的身前，要看就要刺入她的心脏，就见一把软剑将那长矛猛然隔开。
　　她望向赵子凌，满是歉意。
　　赵子凌向她伸出手去，那人的长矛又横扫过来，他仰面倒在马背上，一剑斩断那人战马的前肢，战马倒下，赵子凌反手一剑，将那人从上到下劈成了两半，漫天的血雾。
　　方云溪只觉肩头一紧，人瞬间腾空，回过神，已经与赵子凌同乘一骑。
　　嘶喊声不绝于耳，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赵子凌暗道不好，将剑一挥:“撤退！如有违者，斩！”
　　此时仅剩下的一十三人迅速变换队形，又朝赵子凌围笼过来。
　　楚军早已杀红了眼，愤怒着呐喊着穷追不舍，仗着人多势众，毫不畏惧南国的刀剑，用人肉抵挡武器，又将他们重重围住，不停地撕扯，砍杀，进攻！
　　赵子凌周围的盾牌在爆裂，减少，尸体在一具具增多，楚国援军的马蹄，渐渐近了。
　　先前那人从身后替赵子凌挡下一刀，口吐鲜血，瞪大了眼睛似有万般不甘，断断续续:“快走，殿下，快走！”
　　余下八人以人肉做盾牌，生生替赵子凌开出一条血路来:“快走！”
　　赵子凌的手紧紧捏着缰绳，关节处“吧吧”作响，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方云溪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与狂跳的心脏，只一瞬，赵子凌夹紧马腹，长喝一声，奔出包围圈。
　　身后是将士们在唱南国的民谣。
　　呜咽的，悲戚的，豪迈的。
　　耳边的风声渐渐弱下来，赵子凌终于因失血过多，从马上倒了下来。
　　方云溪忙下马扶起他，环顾四周，不知是哪国境内。
　　不远处有青烟袅袅，方云溪将赵子凌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撑着他往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