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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破 君扶辰被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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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寒风簌簌,吹得落叶纷飞。京都的大街上门窗紧闭,家家户户都已经息灯安寝了,而大燕皇宫内确是一片喧闹。
往仙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满殿的文臣武臣都在为这个年逾七十的老皇帝庆生。正值酒酣之际,皇十三子督亲王君华云出席致殿中跪下,老皇帝正就着新的宠姬安美人的玉手喝酒,突然看见殿中众多舞姬身前多了一个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认出这不是自己的第十三个儿子华云吗,他身子往前探了一些,心情颇愉悦地问道:“你这是……有何事吗?”
此时,殿内歌舞依旧,中间的舞姬并没有停止动作,一片姹紫嫣红的广袖流裙前面,君华云俯首跪在地上。听见老皇帝问话,他并没有抬头,而是继续跪在那里,语调平缓地说道:“回父皇,儿臣惶恐。今日是父皇七十寿诞,儿臣本不欲说这些,可父皇却是年事已高,身子也大不从前,若在民间,这早该是颐养天年之际,父皇忧国忧民,为天下万民谋福利,自是更该保重自己的身体……”
君华云的声音并没有多大,可以说在喧哗的往仙殿中很不引人注意,可就是这样一段慢声细语的话,就让所有人都听清了并停止了动作。有几个舞姬正跳到比较有难度的动作,这会更是连动都不敢动。殿中的人在皇帝的寿宴上喝酒哪敢真醉,不管之前装没装醉的,这会子全都清醒了,都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十三皇子。
“你说什么?”老皇帝眯着眼睛打断道,四周早已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就显得特别突兀,听得底下的人又是心肝一颤。老皇帝看着眼前匍匐跪下的儿子,顿了一会,他想他的这个温雅的儿子也许并不是故意说这些大不敬的话,也许他是有什么苦衷,毕竟这个儿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的谦和孝顺也是在众多皇子里不可多得的。于是尽量放下刚才口中的严厉,慢声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君华云终于抬起头了,目光平静,似乎根本就没发现这殿中的异常,也没发现老皇帝的情绪变化,他直视着老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请父皇退位让贤。”
这一句话落下,周围响起了一大片抽气声,但马上又恢复平静,这一系列变化流畅得竟如此诡异。那些站在殿中的舞姬都慌忙跪下来,伏在地上动都不敢再动一下。偌大一个往仙殿,刚才还是喧闹声一片,现下已经静得只剩下殿外的风声,伴着落叶簌簌发抖。
几个皇子都激动地站起来,大皇子君华烨首先呵斥君华云住嘴,又有几个年长的皇子骂了几声大逆不道。可君华云却看也不看自己的几个兄弟,而是继续盯着上首的老皇帝,目光透着坦然。
老皇帝眯着眼睛看着与自己直视的儿子,他真的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顺如一只猫的儿子会在他的寿诞说这些话,其实是有些惊到了,好一会才倏地一下站起来,他颤着手指着君华云,目光发狠。“好你个逆臣贼子,你这是要造反吗?”
君华云仍旧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听罢竟一笑说道:“父皇这是何意?我只是恳求父皇退位让贤,何来造反一说?”
“退位让贤?我便真是要退位让贤,也不会立你为新皇。”
君华云听完终于有了动作,他先是皱了皱眉,目光里的坦然也装不下去了。他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抬头扫视了一周,脸上才浮出一个微笑,眼里却是盈满怒气。只听他缓缓说道:“你不立我为皇,我就把所有可能继位的人都杀了,我还是名正言顺的皇上。”说罢也不等别人反应过来,便从怀里取出一个玉杯,大力摔在了地上,随着晶莹剔透的玉杯碎成几瓣,殿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禁卫持刀冲了进来,站在了君华云身后。
“你,你这个逆子,你要做什么?”老皇帝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像是恨不得马上把这个儿子撕成两半一样。
“做什么?你总是这样,自以为自己可以统领一切,总是一副‘天下为我独尊’的样子,可是你这辈子也没意料到你也会有今天吧。”君华云眯着眼睛,看着老皇帝生气的样子,眼里不无得意。他嘲讽地笑了两声,才转头对左右的人说道:“这里的所有人,我不希望看见一个活口。”君华云吩咐过后又意味深长带着得意与嘲讽地看了眼老皇帝,直气得老皇帝抄手拿起一个金樽杯就冲君华云扔过去,可那金樽杯到底没砸中,君华云一侧身便躲过去了,老皇帝这一行为倒把君华云惹得非常开心,他大笑几声后就转身退出殿外,只剩下往仙殿里一阵哀嚎……
皇帝寿诞,众多皇子皇孙大都在场,而且文武百官进殿都不得带任何兵器。那一队禁卫都是君华云的死士假扮而成,个个以一敌百不说,他们最大的优点就是冷血无情,嗜血残暴。有他们在,他从不担心会有活口留下,而且往仙殿各个出口都被封住,他知道,今夜过后,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做他的名正言顺的皇帝了。
……
君扶辰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如果他没记错,这里应该是京都的翻云山,每年的秋猎,他都是随着父王和皇爷爷在此打猎。他没想到,皇爷爷为他留下的退路居然是在这里。君扶辰回忆起昨晚的血雨腥风,心口一阵钝痛。在生死存亡之际,皇爷爷用自己臃肿的身躯掩护他逃到暗道里,他犹记得皇爷爷当时的眼神,他说:“扶辰,这本是你的皇位,你一定要夺回来,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逆子给今天死的那些人报仇。”
其实君扶辰不懂,十三王叔明明就是皇爷爷的亲生儿子,他不懂他为什么要杀兄弑父屠自己满门。也不明白皇爷爷为什么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叫他报仇而不是好好活下去。他不懂的事太多了,甚至包括自己要怎么活下去。皇爷爷和父王大概都难逃一死吧,那也就是说十三王叔成功了吗,那么他就一定没法回王府了吧,父王生死未卜,母妃早已离世,此时的他倒真像一个没家的孤儿。
君扶辰是大皇子宝亲王君华烨的嫡子,自小也是养尊处优的,没想到只一个晚上,他便是家破人亡背负血海深仇的国家通缉犯。十三王叔马上就会发现自己没死吧,十三王叔想要名正言顺当皇帝,自己一定是他的一个阻碍,他都可以那般无情地弑兄杀父,更别说自己一个从小就跟他不亲的侄子了。君扶辰觉得自己往后的路一定会无比艰辛的。
其实君扶辰想多了,往仙殿内的尸首的确少了一个,可君华云根本就不知道少的是谁。因为往仙殿内为了给老皇帝庆生,殿内燃烧着无数灯烛,将晚间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往仙殿内经过那一场厮杀,早就把那些灯烛都打翻,在那些死士退出之后,往仙殿已成一片火海。大火褪去,君华云数着那些尸体,只当是值班的宫女太监没当值。
毕竟,他相信自己的部署,没人能在他的天罗地网下逃脱,就连那个壮年时狡兔三窟的老皇帝也不能,老皇帝都死了,这世间哪会有人的狡诈能超越的了他呢。
殿内到处都是尸体,而且都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不过他还是能辨出老皇帝的尸首的,他把老皇帝敛起来,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的孝,为自己赢得了不少支持。因为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那场大火只是意外,老皇帝色令智昏,荒淫无度,在往仙殿连夜为自己庆生,却意外把一大堆儿孙和臣子包括他自己送上了西天。不过幸亏十三皇子君华云中间曾离席醒酒,反倒替自己捡了条命。
其实民间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往仙殿的那把大火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老皇帝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叫自己的儿孙和大臣给自己陪葬。短短一天,各种新奇的说法纷至沓来,可竟然没有一种说的是君华云要造反,导演的这一切。
君扶辰现在并不知道外面的人的想法,他现在只在翻云山的林间走着,他回想起以前都是骑马在林间狩猎,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倒是变成了那个猎物,彷徨不知所踪。君扶辰顺着记忆,向山下走去,此时他已经饿极,身上穿的也是宴席上的正装,可是他现在什么法子都没有,哪怕下山会暴露行踪。那些他从三岁就跟从众多大家所学习的治世之法没一个可以帮助到他的。如今,这山上也未必安全,且不说十三王叔会顺着往仙殿的地道找到这里,就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到今晚就饿晕了,明天就要奔赴黄泉了。
还没走到山下,君扶辰就听见一阵笛音,他一皱眉,君扶辰从三岁开始在每年秋猎之际都会跟皇爷爷在此打猎,一年都没落过,所以对这翻云山熟悉得很。这里是皇家指定的秋猎地点,虽然并没有官兵把守,但这里很少会有外人进入的。皇家无情,他们从不在意自己箭头指向的会不会是一个人。在翻云山因为皇家的“没看清”轻描淡写地夺走了的人的性命不在少数,而且他们死了也只有自认倒霉,所以久而久之就没人敢进山了。如今这个吹笛子的敢这么明目张胆闲逛,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他闪身躲进了山路旁边的一棵大树后面,时至今日此时此刻,君扶辰不敢懈怠,他一动不动靠着树干,竖着耳朵就听见笛音越来越近。
此时是夏末的晌午,绿意未褪,阳光虽不强烈,却也直直地射在君扶辰的脸上,正映着他从未如此苍白过的脸,随着笛音的靠近,竟附上了淡淡一层薄汗。笛音悠扬闲逸,越来越清晰的音节中还夹着缓缓的马蹄声,君扶辰断定,这人是骑着马过来的,而且只有那么一个,是敌的可能性微小,但那也不能懈怠。
架马吹笛的人终于来到了君扶辰所倚的那棵树旁,君扶辰听他笛音不改,以为他会这样行马过去,可笛音却突然戛然而止,马蹄声也停了下来,随即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何人在那里?出来吧。”
君扶辰自小长于皇家,骄纵奢侈惯了,也学会了不拿人命当回事。他第一次看见生命消逝是在母妃的宫中,那是一个长得极其艳丽的宫女,他之前就在母妃宫中见过,眉眼带笑,所以总会让人有些印象。可她跪在母妃前面时,肩膀抖动,痛哭流涕,连脸都不敢抬起来让别人看见了。她当时一遍一遍磕头,求母妃放过她,母妃就倚在竹榻上,轻轻品着茶,不发一言。在那个宫女看见他时,竟转头匍匐到他的脚边求他,君扶辰年幼,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拿眼睛去看母妃,可母妃只是放下茶盏轻轻说了句“拉出去。”之后,那个宫女终于不哭了,也不求任何人了,因为她转身撞柱身亡了,就在他和母妃的面前。
其实当时君扶辰心里是有很大震动的,因为他那时候太小了,也意识到这该是一件不好的事,竟抽着鼻子要哭起来,母妃只是把他抱在怀里,一字一句缓缓安慰道:“辰儿,你记住,你是皇者,是皇长孙,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而他们都只是奴婢,你不必为了他们的命伤神,更不能因为一个奴婢流眼泪。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何况他们不值得。如果一个奴婢做了不守本分的事,那她活该去死,这都是他们的命。”
君扶辰懵懵懂懂,也知道了什么叫命如蝼蚁了。所以自小他虽然从不主动夺人性命,却也从不觉得那有什么过错。一直到今日,他的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他会紧张到冷汗淋漓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些蝼蚁者的心情,才知道可以随意掌握别人性命的那些人的可恨。
“果真是因果报应吗?”君扶辰在心中想,认命似的走出来,他抬头打量那个吹笛者,这一看不要紧,竟一下子呆在那里,此时阳光正烈,树影斑驳,映在那个端坐于马上的男子身上,却是别具风情。那是一个玉面男子,二十三四岁。容貌俊美,眉眼含情,竟是一副桃花面,这样一张脸生在一个男人身上,却也能被眼前这个人显出几分英气来,着实不易。君扶辰发现,男子的手中明明是一管白玉笛,质地温润,定是价值不菲。而他的□□也是一匹千里良驹,行踏之间,都透着灵性。可男子周身装饰却没什么贵气,衣着朴素的,一身傲骨却并非富贵之人。
在君扶辰打量自己的时候,马上的男子也在打量他。十五、六岁,一身锦绣华服,虽有些破旧狼狈,却难掩那周身贵气。而此时他正微眯双眼打量自己,虽是少年心性,可眼中已有几分皇者的气魄,又生得面如冠玉,仪表不凡。若是成人之后,也定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你这是……”男子把手中的玉笛别在腰间,手撑着马背跳了下来,君扶辰一直在关注他的动作,一看见男子跳下马来,他马上后退一步警惕着盯着对方。
“呵。”男子看见他的动作,知晓他是在警惕自己,于是也不往前,在原地站了一会,思索一番,才缓缓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应该就是宝亲王的嫡子君扶辰吧?”
君扶辰听见对方一下子就道破自己的身份,也并未多做惊讶,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不过在任何时刻皇家的尊严都不可丢,这是君扶辰最后所能坚持的了。“是,我是君扶辰,你又是谁?是十三王叔派来的吗?”
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当如何?”
“哦?如果你是,十三王叔定是给你命令了,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把我带回去之后再杀了我,十三王叔为人谨慎,他若是真的派你来就说明你也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我藏在林间屏息静气都可以被你发现,你的武动果然十分高强,我自小学习的那些武功不过是强身健体用的,如何打得过你呢。所以自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君扶辰顿了一下,发现男子并没有接话,而是直直看着他,眼底还沁着几分笑意,似乎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君扶辰略一思索,接着说道:“若你不是,你也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若你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小人,定会准备把我献给十三王叔以取名利,若你是一个真侠士,理应放了我,此后也当从未见过我这个人。”
男子闻言笑着说道:“怎的我非要放了你才叫真侠士啊,而且我并未囚禁你,何来放不放一说。”君扶辰皱眉,正要接话,这男子却又认真说道:“我要做真侠士,还可以有一种方法,就是救你出去啊。”
直到君扶辰一身半旧白衣坐在千里驹的背上,看着前面牵着马的男子,还觉得这一切真是一场梦,而且是从昨天做到今天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