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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酒无伴 萧大王: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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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忙用极重的手法封住慕容复泥丸、膻中、关元三处,这才止住了他的真气外泄。
慕容复丹田被封,兼之内力大损,向后一栽,游坦之忙去接他,不料萧峰先一步揽进怀中。慕容复靠在他身上,心中记挂细娘伤势,正要去看,萧峰一把圈住他道:“不准动,你还要不要命了!”慕容复心中着急,狠狠瞪他一眼。萧峰叹气道:“你听话,你女儿我自然替你救活。”说罢两手齐扣细娘双腕,排山倒海般的真力直走手少阴心经。
细娘的毒素已被慕容复驱至体表,就差奋力一激便可逼出体外,萧峰这回没费多大力气便叫她一口毒血吐出,至此再无大碍。细娘知道自己死里逃生,见阿碧煞白脸儿被游坦之扶在一边,慕容复更是出气多进气少。她越想越害怕,几步抱住阿碧抽泣不止。
阿碧虚弱,如何经得起她揉搓,两个一起跌在地上。好在她生性体贴,搂着细娘哄道:“好孩子,别哭啦,你好了,咱们只有高兴的。现在你没事,快去谢谢你爹爹和萧大爷。”
细娘含泪点点头,走到萧峰跟前道:“谢谢萧伯伯救我。”
萧峰早看见被阿碧拣到一边的毒针,此时哪里好意思听这孩子道谢。他含混应过后,细娘看着气若游丝的慕容复,眼睛一眨,泪水又滚落腮边。
慕容复叹道:“怪道人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好不容易救活了你,你这孩子还只管哭。”
细娘忍了半天终是忍不住,恐惧担忧自责后悔,一气儿涌上心头,哇的一声扑入慕容复怀里,越哭越凶,越哭越害怕。慕容复搂着她,掌下身子瘦骨伶仃,怀中稚女殷殷依恋,他轻叹一声:“这也不是你的错,好了,不哭了。”
“她自己走路不当心,跌了一跤中了毒,不是她自己的错还是针儿的错吗?那针儿难道会飞会跑,会追着她刺吗?”说话的正是阿紫。
慕容复正安慰细娘,忽听得她这讥嘲言语,心下大怒。这地方白日里人来人往,毒针又利,一时不慎刺入脚心也有可能。今日幸亏自己和萧峰在场,他日若然事发,无人援救,许多性命岂不是要白白断送。一旁阿碧也心有怒意,只是碍于萧峰情面,不便发作。
阿紫上前碧灯一扫,那几枚毒针立即收入灯内。她眉花眼笑道:“我的针儿好厉害,毒倒了慕容复的女儿,慕容复还救不了,需得我姐夫出手才能化解。一根针儿,难倒了‘北乔峰、南慕容’,说出去可真是有趣极了。”
慕容复越听越怒,只是自重身份,不愿接这小魔头的话,不料细娘忽然止住哭泣,从他怀里抬出半张脸儿,黑幽幽的眼睛打量起阿紫来。
阿紫道:“你瞧我做什么?便有你爹爹撑腰,我也不怕你们。”她将这对父女一番端详,拍手笑道:“你和慕容复半点不像,还要他来费劲救你,爹爹爹爹喊着也不害臊。”
萧峰喝道:“够了!你闯了这般祸事,反有脸面嬉笑旁人?”
阿紫扁扁小嘴:“我不过实话实说,姐夫你瞧他们难道长得好像吗?”
慕容复怒极反笑:“我看你与阿朱也是半点不像,这声姐夫不叫也罢。”
阿紫俏靥骤暗,持灯之手便欲挥出。不料眼前一晃,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手上觉得轻了不少,灯盏便没了踪影。她登时慌了,灯已经被慕容复夺到了手上。她一溜身抱住萧峰胳膊,对慕容复道:“你这人好不要脸,居然抢姑娘家的东西。”
慕容复道:“你这姑娘家的东西处处是毒,便是送给我,我也嫌脏了手。今日只是要告诉你,我不是你姐夫也不是游坦之,对你无不容让,真把我惹火了,便是他们俩也救你不得。”
阿紫眼睛乌溜溜一转:“慕容公子好身手,阿紫可一点话也没有啦。”
星宿派内古怪甚多,慕容复差点在丁春秋手上吃了大亏,此时又忌惮阿紫对付不了自己,调转矛头对付阿碧细娘。也不和她撕破脸,点了点头,劲风一扬,碧灯又回到了阿紫手上。
萧峰不欲她再生事端,便道:“夜也深了,既然闹够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众人原以为她会欣然答应,不料阿紫道:“不啦,我这灯儿今日辛苦了,我要找些好东西奖赏奖赏它,这会儿月上中天正是好时候,我可不要去睡觉。”
萧峰只当她要抓虫豸蛇蝎,也不多管,只道:“那你小心,这里地势复杂,别走远了,早去早回。”
阿紫嫣然一笑,托着她的小绿灯,没多久一身紫衣消失在黑黢黢的雪原里。
慕容复见她走远,精神松懈,脚下一个踉跄,手上便有些抱不住细娘。阿碧忙把细娘接到手里,关切道:“公子爷,你身上怎么样,不要紧吗?”
慕容复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径自往帐篷里走。阿碧细娘自然相从,萧峰担心他身体也走了进去。
转眼工夫,只剩游坦之一人站在原地。此时一阵北风呼啸而过,他望着阿紫远去的方向愀然出神,眼色之中似有酸苦,似有眷恋,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他驻足良久,直到眉目皆雪,才吐出一口长气,转身走进了帐篷。
里头慕容复靠在榻上半合着眼睛,萧峰正搭在他手腕脉搏上。慕容复听见他进来的声音,道:“好快,我还以为阿紫要折腾到后半夜。”
游坦之摇头道:“我不知道,估计阿紫姑娘还没回来。”
慕容复奇道:“你没追去吗?”
游坦之道:“嗯,追不上了。”
他这么说,旁人也不多问。阿碧见萧峰一直皱着眉头,担忧道:“萧大爷,我家公子爷怎么样了?”
萧峰心中清楚,慕容复旧伤添上新伤,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行运功,日后恢复了,功力也要打个折扣。见阿碧细娘殷殷相望,萧峰不忍心说破,只道自己与他慢慢调理,时间长了总能恢复。阿碧想他武功盖世,凡事总有法子应付,又见慕容复阖眼欲睡,便领着细娘轻声告辞离开了。
人刚散去,慕容复睁开眼睛道:“世人只道萧大王一言九鼎,想不到你也会睁眼说瞎话。”
萧峰安慰他道:“世上无难事,我既然说了便会治好你的。”
慕容复道:“你不必说好话,十分不行,恢复个七八分总是没问题的。反正有朝一日你是要走的,你那小姨子自然离开,她一走万事皆消。只是这段时间,我要多费些精神。”
萧峰心中颇感不快,常人得他一诺无不欢悦,当做安身立命的依仗,不料慕容复浑不在意,还心心念念盼望他走。可想到这几日,二人屠虎搏熊,信马游山,轻功来去,等闲间便是千山万水,好不逍遥快活。有时高谈阔论,说古道今,再添几斤烈酒,月下吹曲,狂歌痛饮,又是神仙不换的日子。
他生来志气高远,虽平易近人,交往时难免有不足之意。好不容易,慕容复暂离复国大业的牢笼,二人有心、有闲、没仇家,最是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已千年。如今好梦终醒,萧峰暗叹一口长气,心中怎能不郁郁寡欢。
他再一想又觉自己无理,慕容复武功虽不绝顶,也算难遇敌手,慕容家经营江南百年,只要他愿意,大可带着家小回到姑苏,做他的潇洒公子哥儿。只不过眼下正钻牛角尖,才会流落到这燕赵北地,呈落魄之象。自己却是辽国逃犯,又不容于宋,若投身大理,势必要依托段誉庇护,男子汉大丈夫左右不能自主,想来实在令人气闷。
见他剑眉紧锁,慕容复只道他为阿紫思量,便道:“你也不必发愁,我刚才只是吓吓她,只要她不给我捣乱,我自然不会为难她。”他本以为萧峰一听便会大松一口气,哪知道仍是愁容不展,慕容复不悦道:“你那小姨子神通广大,你与其担心她,倒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
萧峰强笑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天地虽大,谁还能欺侮到我头上。”
慕容复道:“萧峰,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天地虽大,要找一个立锥之地,于你而言却不容易。”
萧峰心中一凛,悲恸渐生。
慕容复见他如此也感心痛,况且他自己于家于国也不如意,靠在床头叹道:“我慕容氏百年无家,飘零江南,可算一苦;你却生有二家,双方都振振有词,这大恩大仇将你一番撕扯,又是另一种苦。”
寥寥数言,萧峰却心头大恸,取过一袋酒转眼间灌下肚腹。慕容复轻轻一叹,他这一天波折无数,再无精力作陪,耳边听着汩汩的酒水声,心里十分安定,渐渐阖目睡去。
萧峰又喝几口,他向来自斟自饮也痛快,今日独酌却是寡淡无味。见慕容复面容苍白,极其疲惫,不忍叫醒他,便放下酒袋不饮。取过乌云豹将他盖好,在他身旁倒头睡下。
自此夜深人静,一场风波悄然过去,倒没有惊动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