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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祺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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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承天的孩子自小就被父母教识了这个世界的格局。
宫、殿、楼、阁、坛、亭、廊、台,无论是以何种建筑为主的家族,都是各立一方,相互之间,遥遥不可望。自己家族所在的地域之外,云雾如海,茫茫一片,连至天际。不知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家族,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更不知这茫茫雾海中,究竟有多少家族。
这些家族之间的唯一联系,便是通过那不知从何而来到何而去,却极通人性的崇灵。崇灵身形强硕,两翼巨大,飞于天际,来去自如。人们有求于崇灵时,便会于家族正中点燃一只名为崇烟的细香,它们便可闻香而来,叼走崇烟,为其家族效劳一次。有人说,它们是以崇烟为食,以外面的云雾为家的。谁都不知道,从不为人们所驯服的崇灵,究竟是怎样成为联系了整个承天的存在的。
每个家族之间各有各的规章体系,从一人集权到众人议事,什么都可能存在,什么都可以存在。一个地域一个家族,一个家族一个社会。
但一般当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或事是特别的,比如观容,比如观容到了祺祜殿。
从颉文十三岁的时候见到这个“天外来客”,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五年之中,观容在他眼里一直是一副淡然沉稳而又睿智强势的样子。即便是不明状况地来到祺祜殿时,也未曾见他惊慌失措。
好在祺祜殿世世代代不知何为勾心斗角争名夺利,人与人之间和谐美好得比起世外桃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当初身为殿主的颉禹以及祺祜殿中的各位,都抱着一种好奇而充满善意的心态,轻易地便将他收留了下来。
祺祜殿地域颇为辽阔,整个家族少说也有四五千人,与观容年纪相仿的大有人在,殿中的各位原想把他安排在某个同龄人家中,但颉大殿主抱着他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对长相好看的人有种特别的喜爱——愣是将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扔到了自家儿子跟前。
十三岁的颉文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冲他露出了一个纯粹而美好的笑容,恍惚间让人想起了洁白无瑕的花朵,想要碰触却又不忍玷污。观容来到这里的时候刚满十五,比颉文大了整整两岁,于是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兄长。
颉文与观容,一个活泼一个稳重,一个天真一个睿智,一个纯真乖巧,一个长兄如父。两个年岁相近却又性格迥异的少年,在平日的相处中没有孩童般的嬉打玩闹,竟也相处得颇为和谐。
五年下来,颉文与观容之间的亲密程度,甚至超过了他与自己父亲的亲密。直让爱子如命的殿主大人悲喜交加。悲的是自己的儿子不再依赖自己,喜的是不必再担心自己儿子会孤独寂寞。
这日颉文一出门,就感到了不同寻常。
从来晴空万里的祺祜殿上方甚至周遭的区域全部笼上了一层压抑的昏暗,与下方白茫茫的雾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刮着迅疾的风,丝丝凉意充斥着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怎么回事?”少年清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诧。
观容跟在他身后走出屋子,抬头看了看异变的天空,轻轻拍了拍旁边那人的肩,安抚道:“别着急,我们先去正厅找殿主,他应该知道原因。”
“好!”颉文拉起观容的手,急匆匆地向正厅赶去。他已经习惯了对观容言听计从,这种近乎盲目的信赖让观容很是满意。
正厅里的氛围一片凝重,似乎比外面的异象还要让人感到压抑。
颉文眨眨眼,环视了一圈正厅里老老少少们愁云惨淡的脸,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走到坐在正中的颉禹身边,不由自主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父亲,外面究竟怎么了?”
颉禹抬起头,眸色深沉地看了看颉文,随后疲惫似的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大雨要来了。”
颉文愣了愣。虽然祺祜殿向来未曾下过雨,但他在一些典籍上还是见过对于雨的描述的。而且根据上面的描述,他觉得雨是种不错的东西,还曾惋惜过自己不能亲自得见。如今这雨说来就要来了,但祺祜殿的大人们却是这种表现,难道这雨会要了他们的命不成?
他见颉禹不欲多说,便求助似的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他身后的观容。
观容见他顶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巴巴地看着自己,微微撅起的嘴还表达着他此时的小憋屈,内心便忍不住软了下来。他拉起颉文的手,带着他走到正厅的一个角落里,才一边伸手轻轻地揉着他的脑袋,一边柔声向他解释道:“殿主既然用那样的语气说出那样的话,可见这场大雨不会是一场普通的雨,我们也许会遇到不小的麻烦。”
颉文的双手立刻握住了他空出的那只手,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那我们该怎么办?”
观容顿了顿,须臾摇摇头:“不知道。”
他的确是不知道,只怕身为殿主的颉禹也正愁不知如何是好。他曾在祺祜殿的藏书阁里翻到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件与之非常相似的事例。那是某个家族在覆灭之前遇到的一场天降之灾,雨势之大将整个家族都淹没其中,只有一位当时正手握崇烟的人,在最后关头想办法点燃了它,才被赶来的崇灵所救,将他带到了附近的另一个家族中。但是被崇灵所救的那个人,却在记载下这一事件之后便不知所踪,有人说是被崇灵带走,也有人说是被那个不容外人的家族所害。
也就是说,虽然依靠崇灵是一种甚至是唯一的办法,但这种办法却是有未知的风险的。即便排除崇灵对人不利的可能性,也有更难测的结果等在前面,因为没有人知道其他家族究竟是什么样的。若是被带到了如祺祜殿这般,将天下大同演绎到了极致的家族还好,若是被带到一个充斥着血腥与暴力的家族,那也无异于被灭族了。
晌午刚过,众人的耳畔便传来了轰然作响的阵阵雷声。
尽管颉文已经在某些典籍上了解到过这些天气现象,仍是被吓得心惊肉跳,躲在自己的卧房死死地抱住观容不肯松手。
观容依然是一派淡然的模样,尽管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他对自己家族的记忆依然没有淡忘。和祺祜殿不同,风雨雪雷电晴,在他的家族都是常见的景象。比起静谧的祺祜,他原来生活的地方在这一方面看起来更显得有生机一些。
和颉文一样,此时此刻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孩子被雷声吓得缩在自己父母的怀里,和大人们一起不安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小文,小文!”颉禹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观容安抚地拍了拍颉文的背,扶着他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打开房门的同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颉禹原本难看的脸色似乎更不好看了。
颉文原本软软的身体因为看到了骤然落下的大雨而又有了几分生机,他推开观容扶着自己臂膀的手,转而扶住看起来比他还摇摇欲坠的颉禹:“父亲,您还好吧?”
颉禹眉头紧皱,和他一起走到桌前,疲惫地坐了下去。颉文骤然惊觉,父亲原本乌黑的头发里竟然掺杂了几根隐约间可察觉的白色发丝,看起来就像一下子年老了四五岁。原本和自家儿子一样没心没肺的人,竟也有被什么事情愁白了头的时候。
观容静静地关上了屋门,走到两人跟前。
颉禹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聆听着外面急促哗然的雨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须臾,他睁开眼睛,看着这两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脸上露出一个掺杂着苦涩与无奈的笑容。
“祺祜要覆灭了。”伴随着一声轰然的惊雷,颉文几乎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更急,雨脚落地时的脆响如今已经成了落水时的闷响。如果他们向窗外看上一眼,就会看到地面被雨水冲成了一片河海的场面。祺祜殿的各处偶尔传出一两声惊慌的哭泣或者叫喊,也很快被雨声掩盖下去。
颉文脸色发白,垂下的衣袖中两只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他一改刚才的软弱,将腰板挺得笔直,做好了听父亲说出任何噩耗的准备。
“我在祺祜殿尘封已久的地下密室里,看到了一本古籍,”颉禹的声音在这样的天气里,虚弱得几乎不可听闻,“比藏书阁里的那本更为完整的古籍。”
天降异象,必有悲剧,覆灭之命,无人可逆。
异象之下的人只有等待,在微乎其微的希望之中等待死亡的降临。记载于古籍上的那个家族,就是最好的证明。
为什么家族之中这么多人,最后只有一人为崇灵所救?为什么只有那一人拥有崇烟并点燃了它?因为在雨落之前就充斥了所有角落的冰冷空气里,没有任何东西是能够被点燃的。那人侥幸,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才在淹死之前堪堪点燃了崇烟。
一直佯作坚强的颉文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他依然将腰板挺得笔直,说出来的话里却带上了些许颤音:“祺祜……是真要灭了?”
颉禹没有答话,但是沉默却彰示了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会如此不公,要毁掉他深爱的家族,毁掉家族所有人的生活,毁掉属于祺祜的一切?
观容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他,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颉文转过身,将头埋进观容温暖的胸膛里,泪流得洪水决堤一般。
观容沉吟片刻,对坐在那里的颉禹道:“不知殿主可曾见过另外一本与其相似的古籍?”
颉禹愣了愣:“古籍不是只有一本么?”
古籍古籍,虽然名为古籍,却不是真正的古老典籍。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只是因为它所记载的东西涵盖了整个承天,比家族古籍更为厚重些罢了。
“那也许我是在自己家族里看到的吧,只是时隔这么久,有些记不太清了。”观容缓缓道。
颉禹似乎听出了什么,有些急切地问道:“莫非还有希望?”
颉文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用一双通红并且噙着泪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观容抬手为他揩干泪水,道:“承天之大,昳环居中,有道一条,通于西域。”
颉禹一愣,疑惑道:“承天怎么可能会有连接两个地域的道路?”
放眼四周,云雾弥漫,先辈告诉自己的承天格局不可能有假。道路之说听起来实在荒谬。
观容不答,继续复述着古籍之上的内容:“西域之中,祺祜最安,越池最乱,前者为殿,后者为宫。”
颉禹收起了自己刚才的疑问,心中却产生了另一个疑问。
不及他问出来,观容便道:“没错,我就是昳环楼的人。我出于意外来到这里的时候,对昳环楼到祺祜殿的路途多少有些印象。”
他是被一只不知发了什么疯的崇灵带到这里的。在崇灵横冲直撞的飞行过程当中,观容留心保命的同时也暗中观察过地势。路途虽远,他却只经过了一宫一殿。他按照自己所看古籍的记载,猜测着那多半是越池宫与祺祜殿,并在不甚确定的情况下横下心来,挣脱崇灵的束缚落在了祺祜殿内。事后证明,他的猜测的确没错。
“观容,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那条道路呢?”颉文仍然抓着他的衣袖,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异象一出,地毁雾散,雾中之道,千年一现。”观容低下头来与他对视,眼中深沉得看不出情绪,“也就是说,只有等到祺祜殿毁灭的时候,我们才能找到那条通往承天中心的道路。”
颉文任由观容拉着,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祺祜殿的边缘。
身后的祺祜已经被大雨冲击得开始倒塌崩解,众人跟在殿主身后,和两人一起到了这里。这是五年前观容降落在祺祜的地方,因此道路在这个方向的可能性,要比其他地方大了许多。
众人转身看着渐渐毁灭的祺祜,不约而同地露出悲哀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当祺祜殿即将变成一堆废墟的时候,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颉文惊呼一声,急急抱住了观容的手臂。观容摸摸他的头,将人轻轻拢在自己的怀里。
颉禹看着两人的身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他开口对观容道:“若我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颉文……就托付给你了。”
观容露出了刹那的惊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波澜不惊:“殿主放心,只要观容活着的一天,就定不会让颉文有半分委屈。”
颉禹露出一个复杂的笑。颉文自小失了母亲,他一个人含辛茹苦将其养大,对自家儿子的感情比旁的父母还要亲密了不知多少。但是自从观容来到祺祜殿,他对颉文操的心不知不觉就减少了很多,甚至到了现在根本不用自己操心的地步。这让他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有了一种儿子被人抢走的酸涩感。
已然成为废墟的祺祜在剧烈的颤动中向地面裂开的巨缝中沉去,有一些站得距离祺祜边缘较远的人,一时不查下落入了脚下的裂缝之中,随着祺祜一同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颉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消失,冲过去想伸手拉住他们,却终归迟了一步。他被一旁的几个族人拉住:“殿主别过去!我们已经失去了他们,不能再失去您了,快去边缘,快去寻找道路!”
然而地面的颤动似乎更加剧烈起来,又有人在猝不及防中便落入了脚下突然出现的裂缝之中。这次不仅是祺祜内部,边缘处的裂缝也渐渐多了起来。
颉禹悲痛欲绝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意识到,即便他们已经找到了逃生的途径,也终归逃不了古籍上预言的命运——
天降异象,必有悲剧,覆灭之命,无人可逆。
“呵,无人可逆啊……”
刚才劝阻颉禹的族人脚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不等他有所反应,身体就应经先一步掉落下去。
颉禹在一系列场面的刺激下反应极快,他想也不想地抓住了其中一个族人的手,身体被带得踉跄了一下。
族人含泪看着他,决然道:“殿主,您放手吧!这么多人您是救不过来的。只要您活着,祺祜就还有希望。”
颉禹咬咬牙,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一声轰响,祺祜殿几乎所有的建筑碎片都沉入到了地面以下。原本就在急剧减少的众人眨眼间又少了将近一半。
一直被观容护在怀里的颉文浑身一颤,抬眼望向颉禹的方向。
观容顺着颉文的视线看过去,在颉禹彻底落入裂缝之前与他交换了最后一次眼神——殿主放心,只要我活着的一天,就定不会让他有半分委屈。
“父亲!”
伴随着少年歇斯底里的喊声,一条看不出材质的道路在翻滚的云雾之中逐渐显现出来。
“颉文,跟我走。”观容扯住他冲向颉禹那个方向的身子。
“我不,我要去救我父亲!”颉文扭动着被观容轻易制住的身子,最后干脆一口咬上了他的小臂。
那是一下便见了血的力度,观容忍住疼痛,用另一只手向颉文的脖颈劈去。下一刻,颉文终于安安静静地晕倒在他的怀里。
侥幸存活的已经不足百人。观容扫视了一眼他们,抱着颉文转身踏入了那条尚未完全展现面目的道路。
在他踏上这条道路的瞬间,观容便发现身后的祺祜殿似乎凭空消失了一般,全然不见了。而那些不知有没有跟在自己身后的族人,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观容抱着颉文沿着道路缓缓前行,约摸一个时辰之后,在他怀里的颉文才悠悠转醒。
颉文眨眨眼,抬头看了看观容的侧脸,片刻之后突然低低地抽噎起来。
观容什么都没有说,低头吻了吻他湿润的眼角。
颉文把头靠在他的颈窝处,小兽般地蹭了蹭,继续不停抽噎着。在他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之后,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对观容道:“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的。”大概是现在才觉出这种状态带来的的窘迫。
一路之上,入眼处全是千篇一律的苍茫,云雾缭绕间,甚至看不到来路与尽头。
承天的人除了老者和幼童,几乎都不需每日进食,因此虽然前路漫漫,他们还不至于被饿得体力不支。
两人不知几近麻木地走了多久,就在颉文怀疑他们也许会永远这样走下去的时候,前方突然冲出了一个庞大的黑影。
巨翅尖喙,体型庞大,竟是一只崇灵。
看体型足以载起两人的重量,应该是一只成年的崇灵。
颉文兴奋地晃晃观容的袖子:“太好了观容,我们也许可以让崇灵帮忙把我们带到昳环楼去了!”
观容眯起眼,戒备地看着停在他们面前的崇灵,开口道:“不,绝对不行。这只崇灵有问题。”
颉文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只崇灵相比以前见到过的,羽毛似乎显得凌乱了些,毛色也较为黯淡无光。这或许能把原因归为长途跋涉,但是颉文觉得,它的眼神似乎也显得不太对劲。
崇灵在人们的印象里多是极有灵智并且脾性温驯的。但眼前这只的眼神却让颉文感到了明显的敌意。
突然,它猛地张开双翅向两人冲来,观容在瞬间抱住颉文向一侧滚去,险险地避开它的尖喙。一击不中,这只崇灵开始发了疯似的向着他们的方向横冲直撞起来。
观容原本身手不错,完全能够躲开它的攻击,但是因为要时时护着颉文,难免会被它中伤。并且这只崇灵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攻击了他们近一个时辰,却仍保持着一鼓作气的架势,观容身上大大小小的彩逐渐多了起来。
始终被他保护得不错的颉文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不由痛恨起自己的软弱来。一路上观容对自己始终关怀备至,哪怕自己只是皱一下眉头,也能立刻得来他的一声问候。颉文从出生活到现在,怕是只有自己的母亲对他这般体贴入微过了。
这只发疯的崇灵也许不会感觉到疲倦,但是观容会。终于,在他护着颉文弯腰闪过它呼来的翅膀时,在它伸来的利爪下动作有了几分迟疑。
“观容小心!”颉文一声惊呼,毫不犹豫地和他调换了位置,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崇灵的攻击。之前颉文虽然也想这样做,无奈他的力气比之观容实在不值一提,直到现在观容有些力竭,他才有了机会。
观容看着崇灵尖利的爪子嵌进颉文的右肩,看着利爪拔出时瘦弱的肩膀上流出的刺目鲜血,看着颉文明明很痛却冲着自己弯起来的嘴角,原本对这只崇灵的厌烦,瞬间变成了想将其碎尸万段。
颉文是他护在心尖儿上的人,他自己受伤没关系,但若是有谁伤了颉文,他绝对不会轻饶。
观容将左手抚上自己的额头,额头处顿时散发出隐隐的光芒。光芒过后,留下的是一个复杂而妖异的花纹。
昳环楼每代的楼主都有一个很显著的特征,便是他们额上的花纹。花纹的显现,意味着楼主能力的开启,同时也意味着对昳环楼责任的承担。观容拥有昳环楼中最为纯正的血统和强大的潜力,因此从出生时起,便被定为了备楼主之一。
他虽然不是鼠目寸光之辈,但也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因此自他懂事以来,就从未打算接过这楼主之位。
但是现在,观容突然改变了想法。
在承天的未知之境中,渺小如他们的人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未来。谁都不知道下一刻究竟会发生什么,前方的道路中又究竟会有什么,就连一只发了疯的崇灵,他们都没有能力反抗。最重要的是,他能容忍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却不能接受没有能力保护颉文。
昳环楼楼主的能力,他不得不接过来。
崇灵已经本能地感受了危险,它快速地飞离两人的方向。但是很快,又似乎心有不甘地折了回来,一个俯冲直直向观容飞去。
世界上总有不自量力的扑火飞蛾,无论面前的危险有多大,都对自己的能力抱有某种毫无缘由的盲目乐观,最终将自己葬送。
观容抬起锐利的眸子,对着它冲来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看似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缓慢的速度,却奇准无比地对准了它的脖子。观容的手似乎比崇灵的爪还要锋利许多,右手带着整个小臂贯穿了崇灵的脖颈,一击即杀。他面无表情地抽出自己的手臂,任由腥臭的血液飞溅到自己身上。
观容闭上双眼,感受着自己内心杀意的慢慢平息。
额上的花纹逐渐黯淡下去,直至消失不见。但是尽管如此,这个身为昳环楼楼主的标志,却已经成为了属于他的东西。
颉文在一旁睁大了双眼,一时间很难将眼前这个杀伐气浓重的凌厉男子和自己所熟知的观容联系起来。以至于观容向他走过来时,颉文有了一瞬间的畏惧。
观容察觉到他的情绪,原本准备伸出的双手一滞,缓缓地收了回去。但是颉文却突然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观容看着这个紧紧抱住自己的少年,露出了一个欣然的笑,伸手拍了拍他瘦弱的背,结结实实地将他搂在了怀里。
自己就像个兢兢业业照顾孩子的父亲,观容突然这样想。
但是还不够,他想要的不是类似父子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