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于梦里

3、凝魂草

　　山风徐徐吹过，带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地上的光斑也随着晃来晃去，像是风都吹在了人心上，看的人也觉得丝丝凉爽。
　　凌雨声把以往的事儿挑着对白骁和徐清风说了点，指着商队中的中年人说：“他是周瑞明，周己的儿子，月前周己阳寿已尽，托我再护他儿子一路。这人间我都玩腻了，本想事情一完，我便回百灵山去，谁知又遇着啊骁你。”凌雨声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白骁，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脑补两人一起开心甜蜜浪迹天涯的画面了，嘴角笑的都快咧到了耳朵。
　　奈何白骁完全没注意到。白骁听完凌雨声动扯扯西扯扯的说完，半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还直接拉开凌雨声缠在自己身上的双手，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写画画。
　　凌雨声看了眼徐清风，徐清风也看了眼凌雨声，然后两人同时耸肩表示不明白，还是看他画了什么吧。
　　白骁还未画完凌雨声就低呼一声，随即拧着眉看地上画面每一个细节。
　　白骁画完用树枝指指地上的两幅画，问凌雨声：“那玉佩可是这模样？”地上的两幅画赫然画的就是当然凌雨声从周己那里拿到的玉佩正反两面。
　　凌雨声又看了会儿确认，终于点点头道：“嗯！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清楚？这花纹、这样式……都一模一样！我可没说那么清楚。”
　　当然同样有疑问的还有徐清风，一双墨黑的眼眸看过去，就差在脸上写着“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我”了。
　　白骁一把推开不断往他这边凑的徐清风，说道：“据我所知，这是百花仙子的佩玉。”
　　“百花仙子的佩玉？”徐清风停顿了一下，“不是五十多年前被偷了么？”
　　“嗯。确是如此。但重要的是我听闻也许那贼要偷的可不是玉佩。被偷的锦袋里放置玉佩，但同样的锦袋还有一个，里面放置着百花丹。原来只有百花丹是放在玉匣里的，可不巧在玉佩被偷前几天，百花仙子玉佩的丝线断了，就把玉佩放入锦袋，又与百花丹放置于一处，怕是那贼拿错了。”
　　“真的？我都不知。”
　　而凌雨声的反应就有点儿大了，他大声道：“什么？这是五十多年前百花仙子丢的玉佩？那周己那老头当年还骗我说这是传家宝？”
　　徐清风在一边凉凉道：“哎，也就你这小白兔会被骗到。哈哈！”
　　现在才知道也晚了，那老头都阳寿尽了。凌雨声只得满含悬念地瞪了说风凉话的人，在原地重重地跺了下脚，轻轻“哼”了一声。
　　“如今这玉佩被随意丢弃，更证实了那猜想。”白骁沉吟片刻后才转向凌雨声，“铃……”一个音节出口，竟有些不知喊哪个名字才好。
　　凌雨声却马上明白他的想法，急急地说：“啊骁可以喊我铃铛！”
　　“额……还是喊凌雨声吧？毕竟妖的名字很重要，不便轻易告诉他人。”
　　“铃铛这名字本就是你为我起的名字啊，再说了，你可不是‘他人’，在妖界里，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契约，你为我取了个名字，我和你就该不分彼此了！”
　　徐清风看这两个人因为名字已经开始偏题了，而且白骁还有继续往外偏的打算，忙打断他：“啊骁，你刚刚到底打算说什么？天庭的被窃案比较重要吧？”
　　白骁这才不继续就名字的叫法问题讨论，直接问凌雨声：“那玉佩你可还带在身上？”
　　这可就问到这小白兔了。一般来说，凡是仙人所佩戴之物，尽管不是法器，天长日久也会沾上点儿仙气。当年凌雨声看到玉佩时就是因为上面的仙气才想着拿过来，东西一到手他就把上面的仙气吸纳进入自身体内，没了仙气的玉佩色泽暗淡，比普通的成玉都不去，他就随手扔了。
　　既然如此，白骁也没有办法，他转头看着徐清风欲言又止，那神色明显是因为顾忌在场的凌雨声才不说的，看的凌雨声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谁叫自己这些年都不在白骁身边呢？白骁叹了口气对凌雨声道：“铃铛，最近三界怕是要不太平。百灵山那处人杰地灵，妖精们也比较单纯善良，也要安全些。待护送完那凡人你便回百灵山去吧，不要再在凡间闲逛。”
　　凌雨声一把抱住白骁，急急说道：“那你呢？”声音隐隐充满担忧不舍之意。
　　白骁看着一下子就到了眼前的人儿，尽管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可是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看着那双水色氤氲的眸子，还是会不自觉想起两百年前整日在自己身旁蹦跳的小白兔，玩累了便腻在自己怀里不动。白骁的思绪伴随着那阵阵铃声缓缓飘远，沉浸在那遥远的时光里，仿若眼前就是百灵山上的苍翠树林。声音不由得放的且轻且柔，摸着那少年的墨色长发道：“我还有事要做。”
　　“何事？不能带上铃铛么？我定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我的事情紧急，要马上调查，你不是还要护送那凡人么？又怎能与我一起？”
　　“哼！周己骗我，我不要护送他儿子了！再说我们之间本就无契约约束。”
　　“铃铛！”白骁这才把语气放重点，“你怎么可以不守信用？即便无契约约束，可你既然答应此事，就应当遵守。”
　　凌雨声嘟着嘴，闷声闷气地说：“知道了。”把头埋进白骁的怀里蹭蹭，又不死心地问，“啊骁，那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做事，同路也不一定啊。”
　　半晌没听到回答，凌雨声抬起头，委屈着说：“啊骁，不想说就算了，那你处理完事情可不可以来百灵山找我？”
　　凌雨声声音里明明白白透露着受伤的气息竟有些刺痛了白骁，心里一顿，终究还是轻声说：“此事可能与妖界有些关系，我先去妖界看看。”
　　“妖界？”凌雨声疑惑地反问，同时把脑袋微微往一边偏了点儿，似在回忆什么事，“说起妖界，我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凌雨声刚随周瑞明从江南镖局所在地——萍水城出发，这才没走几天便遇到了兔子洞外面那棵树上的那只黄鹂妖，两人好歹邻居几百年，再说在外见着与自己相处好的妖精总归会有种亲近感，一见面就开心地聊了起来。这只黄鹂鸟虽说早已成妖，可非说对百灵山爱的深沉，几百年不曾生出搬离百灵山的想法，不过前两百年也许和它变形不精有关。这一百年来总算变幻得极为顺利，才时不时飞出去玩会儿，但是最长的一次也就三个月。每回回去都和凌雨声讲外面的趣，事所以凌雨声极为好奇地问它这次打算去哪里玩。可不想黄鹂鸟一脸复杂，表情悲痛愤慨且无奈，他说：“别提了！这次离开百灵山可不是因为玩。前两天不是七月十四鬼门大开的日子么？鬼门大开凝魂草开花，只开一天便凋零。凝魂草虽然因稀少而显得珍贵，但其实其效用也不过凝魂固魂，一般人也用不上。往常不过是些许道士仙家来采摘一些，今年不知妖王怎么了，在鬼节的前一天派了大批妖兵过来，死守着百灵山上的那一圈凝魂草，还不许别人摘一棵！若是摘完凝魂草就走便也罢了，可谁知那群妖兵竟在百灵山扫荡起来！虽说我们百灵山人杰地灵，这等灵药自是不少，可也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啊，那架势，像是要把我们山都给搬空啊！”
　　“什么？那你怎么反倒出来了？怎么不反抗啊，百灵山厉害的角色不是还有很多么？”
　　“哪能不反抗啊？可那是谁啊？妖王殿下！那些妖兵都是妖王的亲兵，个个道行高深，我们都是打不过，想着眼不见为净就出来。”说着还撩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青紫来，“这还是轻的呢。哎，说来也不清楚虎兄如何了，他可是个急脾气的，妖兵寻药寻到他的地盘，当即就打起来了，可还不是被修理的够惨。”
　　“哎。”黄鹂鸟虽说比凌雨声年长差不多两百年，可到底也就是五百年左右的道行，而且因着机缘等原因，黄鹂鸟的功力与凌雨声其实相差无几。如何能打得过负责护卫妖王的亲兵？凌雨声按捺住心头的愤怒，“不过那些妖兵应该采完药便回吧？”
　　“是罢。我过些日子再回去看看。”
　　“看样子，妖王的主要目标该是凝魂草。可要那么多凝魂草做什么？”
　　“你问我我也是不知道啊。”黄鹂鸟一脸我又不是妖王人家的事我管不着的表情。
　　凝魂草叶子细长，单棵不成簇，长于阴暗处。未开花时白天里与野草无异，但天黑时翠绿的茎叶会发出莹莹绿光，把周边亡魂吸引到其周边。七月十四开花一天，花蕊如一滴鲜血开在凝魂草顶端，以花蕊为中心开出五片花瓣，颜色逐渐变为粉色，妖艳夺目。是以，凝魂草叶可引魂，若将叶花混合练成丹药，有凝魂固魂之效。
　　“凝魂草么？”白骁眼睛半闭着，浓黑的眼睫毛在脸颊上垂下一片阴影，遮住眼睛里的流光目转，“看来我得赶紧去妖界看看了。”眼睛睁开看着怀里的那只兔子，眼里似乎有点儿无法言喻的兴奋，清清朗朗的目光直视着凌雨声，凌雨声就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有点兴奋，比平时跳动的快了一点点。
　　“十天。啊骁，十天之后我去妖界找你。”
　　白骁皱眉，说：“你去妖界要怎么找我？我怕妖界不太平，你这么冒冒然去……”
　　白骁话未说完，凌雨声就打断他的话，“我是妖！我就算搬去妖界住也是没问题的，不必担心。就这样决定了！啊骁，等我啊。”笑的眉眼弯弯。
　　凌雨声才不管他呢，终于知道这人在哪里，那就要不放开。十天，真是够久。要不是怕啊骁以为他是个不守信用的人，他真是懒的管那边那个人了。
　　看着白骁和徐清风从他眼前施展轻功渐行渐远，还久久不能回神。微风拂过他的衣袖，碰到手腕上戴的铃铛，叮铃作响。凌雨声用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竟有点微微发热了，心里也像是突然装满了东西似的，一种满足的心情悄然而生，却又马上开始觉得空落落的，真是矛盾复杂的心情。
　　从见到那个想了两百年的人开始，凌雨声觉得自己都弄不清自己了。
　　他抚了抚自己的心口，稍稍平复心情，转头朝周瑞明他们走去。
　　周瑞明一直注意着凌雨声那边的情况，想着那白衣公子一出手就打了凌雨声一掌，隐隐有点担心。他对凌雨声的感情其实有点儿复杂。凌雨声跟随自己父亲回家时他不过是八岁的孩童，凌雨声当时看着也就十二三岁，与他一起习书练武，四书五经学的一般，倒把他们周家的剑术练的出神入化。那时雨声开心了就会变点戏法逗他玩，他把雨声当哥哥一样崇拜。后来自己都已是弱冠之年，这位哥哥的模样却没什么变化，他才意识到凌雨声不是常人，可是这些年来的亲近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些年他们像是知己好友，但比之年少时对凌雨声又多了一份好奇的感情。如今自己即将不惑，凌雨声却只是十八岁少年模样，似乎与他共度的这许多岁月只是他们这些平凡人的一场梦，而那个少年一直都在梦外置之度外。父亲临终时把当时百灵山的约定告知他，心里各种各样的情感混在一起，他只分辨出了不舍。
　　可终究开不了口留他。
　　看到他走回来，周瑞明立刻走上去，问道：“还好么？伤的如何？”
　　凌雨声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一弹，道：“这点伤不要紧啦。都休息好了么？我们快些上路吧！”弹额头是少时凌雨声经常对他做的一个动作，只是随着自己长大，凌雨声都不曾改变。只是周瑞明看着这个少年模样的人对自己做这个动作，心情极度复杂。
　　树林离他们此番的目的地——王城其实距离不远了，再经过一个城镇就到了，左右不过八天的路程，何况他现在急着去见白骁，也不慢慢走路顺道看风景了，紧赶慢赶把路程缩到了五天。再护他完成交接任务，不过花了八天时间。
　　分别时叮嘱周瑞明回去低调点，一切小心，便急急地进入妖界。
　　周瑞明想，那两个人怕也不是常人吧，雨声似乎很在意他。尽管一起生活那么多年，雨声与他，终究不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