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苏昱清 赵崹成魂魄 ...
-
短暂的黑暗过后,赵崹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轻,直往上飘去,啊,这就是魂魄吧?就是他死了吧?赵崹试着睁开眼睛,看见他慢慢飘离自己的身体,直直往上,看见了那些随他而去的亲卫们,眼中怆然难掩,却不知为何他们怎么没像他一样魂魄离体……
然而还未来的急让赵崹解答这个疑问,远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远处,瘦削的青年穿着与他不大相称的骑装纵马狂奔着,俊逸的面庞透露着近乎绝望的焦急神色,满脸的细汗说明他已经这样没命狂奔很久了,很难想像这样单薄的身躯是如何拥有这样的力量和毅力的。
赵崹在高处很快便看清了来人,微微皱了皱冷峻好看的眉毛,这人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是刑部侍郎叫苏昱清的,要不是近年来风头正盛,他也不会记得这样一个人的名字,但也仅仅如此,其他一概不知了。他怎会在此,又怎会这般情状?
苏昱清远远看见山坳中被团团包围站立的人,轻轻松了口气,他刚入林中不久便听到那段气吞山河的喝吼,那声音,却是那人没错的,高高悬起的心在看见这人好好站在这里之后有了些微的放松,虽然看不清那人面目,但这样挺拔的身姿,也只能是他了……青年渐渐缓下速度,改为打马前行。
李有斌也望向来人,当看见是苏昱清时心中警铃大作,眉角一抽,暗暗觉得恐怕事情有变,果然,苏昱清边行边扬声对坡上李有斌等人道“李将军有理,本官携圣谕而来,还好李将军并未意气用……”青年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扼住喉咙,眼睛直直盯住坡下那挺拔的人形,还有那颈间犹未止住的汩汩血流……
“不!!!——”一声凄厉的惨叫根本不像是从这样一个单薄的人身体里发出的,甚至根本不应该是这样一个儒雅内敛的人该发出的声音。这一声震懵了漂浮在空中的赵崹,眉头锁得死紧,心间有那么一刻的揪痛着。
苏昱清大叫过后仿佛瞬间脱离,近日来的疲倦也一股脑迸发出来,身子一歪,重重跌落马下,俊雅甚至略带柔美的脸庞如今早已涕泪交加,加之先前的汗滴,显得狼狈至极,与朝堂上他淡定沉稳的形象极不相称,他不顾上前想要搀扶的李有斌,不顾满身的擦伤向山坳间爬去,绝望而悲凉。
苏昱清觉得天已经塌了,当他能爬到男人的脚下,此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触碰这个男人的时候,他本应愉悦的心情此时却在他的心上狠狠刺下一刀,狠狠地,不留余地……他一手拽着男人的战袍下角,一手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黄的令牌,先前还纤白的手指,如今已经布满划痕,弄脏了御赐之物。
“将军!公爷!为何不等下官!多待一刻也好……为何……”只说了这一句,青年就像已经瞬间苍老数十年一般,再说不出一句话,只余下段段竭尽气力的无声哭泣,他死死拽住那截衣角,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低垂的头看不清脸庞,只能看见剧烈抖动的身体,还有大颗滚落的止也止不住的泪珠……
赵崹看着这一幕,深锁的眉已经不足以诠释他内心的震动,他从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会为了他痛苦如斯,甚至这个人他只记住了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苏昱清手中的免死金牌是如何得来,他只知道想要得到这张令牌有多么困难,就算当年赵家祖父开国有功,也没有得到过这么一块免死金牌,但是显然此刻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他不明白苏昱清缘何如此执着,不顾一切的前来相救,而今又大恸至此……
李有斌显然也被这一幕震到,他定了定心神,缓步上前,并不敢直视已经挺拔站立的赵崹,只是试探着对已经悲痛欲绝的苏昱清说道,“苏大人,皇上下至缉拿叛贼,这叛贼如今畏罪自戕,本将军也算是不负圣望了,苏大人为一叛贼伤痛至此,着实让本将军为难啊!”
苏昱清终于停止抖动的双肩,听完李有斌的话,轻哼一声,丢出手上的金牌,语气中再无半点情绪,冷冷道“李将军好大的胆子!口口声声叛贼叛贼,这是藐视圣上吗!皇上御赐金牌在此,命本官礼遇赵公爷,班师凯旋,如今赵公爷命陨于此,你要本官拿什么向皇上交代!”
“这……这……”李有斌看到御赐金牌,早已顾不得其他,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高呼参见吾皇!身后众军士也跟着齐齐跪地山呼万岁,李有斌心慌意乱,抖着声音道“末将实在不知,实在不知啊!苏大人若再早一刻前来,末将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眼见赵将军赴死……这……末将……”
苏昱清缓缓胎起衣袖胡乱抹着脸上的痕迹,虽然满袖的污渍并不能让他看起来好多少,但他还是支撑着踉跄站起,冷傲清俊的神色已经回复,要不是满脸的泥污和通红的双眼,没人觉得这还是上一刻抚胸大恸的苏昱清,他冷冷睥睨脚下惊惧的人,并不理他,而后回身,抬头望向高大刚硬的赵崹,回身的一刻,仿若冰雪消融,冷峻的表情瞬间布满柔情笑意,以苏昱清的身高只抵到赵崹肩头,仰头凝视男人,似是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无声的两个字……“等我”……
赵崹看见了,他看着俊雅的青年抬手虚拂过自己的面颊,并不敢真正的触碰,赵崹有些不安,他虽不知道苏昱清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他也真怕这人真的会来找他,为什么呐,什么样的疼痛能这样刻骨锥心,他从青年眼睛里看到的,是他现在不能明白的……
好在苏昱清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想不开,苏昱清亲手覆上他的双眼,用他单薄瘦削的身子扛起远重于他的自己放入棺椁,苏昱清望向棺中人的最后一眼,那样的令人疼惜和绝望。
随后,赵崹轻飘飘的跟随着苏昱清,跟随着大军回到皇都构京,而此时赵崹才知道,这样一个书生的心思是多么的深沉,而这份深沉,却也是为了他……原来早在五年前,苏昱清不知为何便开始搜集有关秦尉秦阁老的各种罪证,也是五年前,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传言最是无用的状元郎开始崭露头角,在刑部大展拳脚以至连年升迁,年仅二十有三便官拜刑部左侍郎,利用职务之便,苏昱清暗中罗列的有关秦尉的罪状大大小小共计一百零六项,大到草菅人命、藐视皇权、陷害忠良,小到家仆偷鸡摸狗、小妾残害婢女,林林总总可谓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苏昱清自知若是被秦尉得知自己用意,这些罪证便没有公之于众的一天也罢,秦尉也是万万容不下他,甚至狗急跳墙,提前置赵崹于危难。这也是多年来苏昱清一改清高孤傲形象,只为让秦尉放下对他的戒心的原因。
然,人算不如天算,本以为时机未到,秦党不至于在赵崹出兵征战时下手的苏昱清,在得知皇上在国公府搜到所谓通敌罪证,下旨定罪的那刻简直如遭雷击。顾不上那么许多,苏昱清挑上宫中大宴,在文武百官,甚至后宫命妇数百人面前,细数秦尉多年罪状,更是拿出秦尉陷害赵崹的人证物证,直指秦尉狼子野心,陷害忠良,此心此罪,罄竹难书!在如此场合,无论是皇帝还是秦尉,想要息事宁人轻轻带过是不可能的,何况赵崹在整个大越人的心目中都是神一般的存在,当下除了秦党,便又纷纷数十人下跪请求皇帝明察,还靖国公以清白,越书焕骑虎难下,只得压下秦尉,拿出免死金牌,命苏昱清亲自赶往北疆,只盼着这书生受不得路途艰辛,赶不上那些数天前上路的钦差。
……
苏昱清回京,一路上漫天缟素,得知靖国公殉国的百姓城外十里相迎,哭声震天,更有百姓哭晕当场,他们在用如何悲痛的心情迎接他们的英雄魂归故里,这些苏昱清都不知道,连日来,他只觉百日黑夜在他脑中已渐渐不那么清晰,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他倒下的时候,再等等吧国公爷,赵崹,再等等我吧……